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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 成 窯 的 杯子 , 愛 剔 紅 雲龍 獻 壽 的 茶盤 , 愛 梅花 蕊 上 雪水 的 清香 。 她 「 愛 」 生命 裡 美好 的 東西 , 她 堅持 青春 的 潔淨 , 不 沾染 塵俗 。 「 欲 潔 何曾 潔 」 , 我 總 覺得 《 紅樓夢 》 原 作者 寫 妙玉 的 這 句 判詞 , 是 帶 著 淚水 寫 的 。 寶玉 的 身 上 當然 有 妙玉 的 部分 , 他 青春 年少 , 愛美 , 一樣 愛 潔淨 , 一樣 厭惡 世俗 。 然而 寶玉 是 帶 著 妙玉 的 潔癖 , 走向 最 骯髒 的 世界 , 也 包容 了 那些 骯髒 。 「 欲 潔 何曾 潔 」 不 是 作者 在 批判 妙玉 的 潔癖 , 是 看到 潔淨 被 汙染 的 不忍 與 心痛 吧 。 妙玉 暗戀 寶玉 , 這 是 每 個 人 都 知道 的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五十 回 , 下 了 大 雪 , 眾人 寫 詩 聯句 , 李紈 說起 櫳翠庵 的 紅 梅花 開 得 極好 , 但 她 說 : 「 可厭 妙玉 為 人 , 我 不 理 她 。 」 大夥兒 就 慫恿 寶玉 去 跟 妙玉 要 紅梅花 。 李紈 對 人性 觀察 狹窄 而 木訥 , 她 命令 僕從 跟隨 寶玉 去 櫳翠庵 , 黛玉 即刻 攔阻 , 說 了 一 句 : 「 不必 , 有 了 人 反 不得了 。 」 這 句 話 極 動人 。 世俗 的 浮淺 看法 , 總 覺得 寶玉 、 黛玉 是 一 對 戀人 。 如果 是 戀人 , 黛玉 知道 妙玉 暗戀 寶玉 , 不會 吃醋 嗎 ? 然而 黛玉 如此 委婉 , 知道 妙玉 會 給 寶玉 紅 梅花 , 但 如果 有 外人 跟 著 , 妙玉 就 不會 給 , 甚至 連 面 也 見 不 到 。 三 個 名字 中 都 有 「 玉 」 的 青春 少年 少女 , 他們 有 心事 , 但 都 一 清 如 水 , 沒有 骯髒 瑣碎 的 芥蒂 。 他們 都 是 天 上來 人間 經歷 塵劫 的 生命 , 他們 自負 、 孤獨 , 對 生命 有 悲憫 , 也 有 了解 , 沒有 鄙俗 下流 的 瓜葛 。 妙玉 寫 得 極好 的 一 段 是 第六十三 回 , 賈寶玉 過生日 , 大觀園 裡 的 少女 私下 為 他 慶生 , 熱熱鬧鬧 過 了 一 個 晚上 。 第二 天 , 寶玉 發現 桌案 上 壓 著 一 張 賀卡 , 是 妙玉 親筆 寫 的 花柬 , 上面 寫 著 : 「 檻 外 人 妙玉 恭 肅 遙 叩 芳辰 」 。 文字 端正 恭敬 , 讀到 有 一點 感傷 。 一 個 尼姑 , 帶髮 的 修行 者 , 她 在 塵俗 之外 , 她 與 青春 的 熱鬧 繁華 無緣 , 然而 她 對 美好 的 生命 有 留戀 、 有 嚮往 。 她 用 彩色 美麗 的 花柬 向 她 愛 的 男子 致意 , 或許 連 妙玉 本人 也 不 清楚 這 是 什麼 樣 的 情感 。 寶玉 收到 賀卡 , 沒有 覺得 奇怪 , 沒有 輕薄 的 嘲笑 。 他 怨 怪 丫頭 怎麼 不 早 告訴 他 , 覺得 回覆 晚 了 , 對 妙玉 不敬 。 寶玉 匆匆 往 櫳翠庵 去 , 路 上 遇見 邢岫煙 , 岫煙 跟 妙玉 做 過 鄰居 , 一起 修行 過 。 但是 她 也 不 懂 妙玉 , 寶玉 給 岫煙 看 妙玉 的 賀卡 , 岫煙 不以為然 , 批評 妙玉 「 僧 不 僧 , 俗 不 俗 , 女 不 女 , 男 不 男 」 。 是 的 , 《 紅樓夢 》 原是 要 破除 一切 人世 的 歸類 , 還原 生命 本質 的 自由 。 寶玉 說 : 「 她 原 不 在 這些 人 中 算 , 她 原是 世人 意外 之 人 。 」 好 個 「 意外 之 人 」 , 我們 為何 要 活 在 他人 的 「 意料 」 之中 ? 我們 活 著 , 依循 別人 的 方式 活 著 , 為 世俗 的 眼光 活 著 , 沒有 了 一絲一毫 的 「 意外 」 , 也 就 只是 隨波逐流 、 沒有 意見 的 苟活 吧 。 活 著 , 或 不 活 著 , 會 有 什麼 不同 嗎 ? 寶玉 回 了 一 封 信 , 署名 是 「 檻 內 人 寶玉 熏 沐 謹拜 」 。 他們 不 像 戀愛 , 只是 天 上 到 了 凡塵 , 有緣 見面 , 彼此 恭敬 的 禮尚 往來 。 情慾 寫到 如此 , 使 人 顫慄 , 使 人 悸動 , 卻 像 沒有 肉體 瓜葛 的 情慾 。 八十 回 之後 , 妙玉 大大 不同 了 。 看到 第八十七 回 補寫 者 寫 妙玉 〈 坐禪 寂 走火 入 邪魔 〉 , 使 人 不 舒服 。 許多 人 都 看出 後 四十 回 少 了 細節 描述 , 如果 挑出 妙玉 這 一 個 人物 , 前後 對照 , 立刻 看出 補寫 者 品味 格調 與 原 作者 的 巨大 差距 。 前 八十 回 , 隱隱約約 的 情慾 , 寫 得 潔淨 委婉 , 細緻 沉穩 到 不 容易 覺察 。 然而 到 了 八十七 回 , 寶玉 在 惜春處 偶遇 妙玉 。 惜春 正 與 妙玉 下棋 , 寶玉 說 : 「 妙公 輕易 不 出 禪關 , 今日 何 緣 下凡 一 走 ? 」 稱呼 問話 都 粗俗 , 已 失去 前 八十 回 的 品格 。 最 使 人 吃驚 的 是 , 「 妙玉 聽 了 , 忽然 把 臉 一 紅 」 , 接下來 , 妙玉 幾 次 臉紅 , 「 臉 上 的 顏色 漸漸 紅暈 起來 」 , 寶玉 也 「 轉紅 了 臉 」 , 妙玉 「 心 上 一 動 , 臉 上 一 熱 」 … … , 這 種種 露骨 鄙俗 的 廉價 情慾 寫法 , 失去 了 寶玉 與 妙玉 在 前 八十 回 中 幾 次 來往 的 若即若離 。 喝 茶 , 取 紅梅花 , 生日 的 賀卡 與 回帖 , 他們 的 情慾 在 若 有若 無間 。 「 心跳 」 、 「 臉 熱 」 、 「 紅暈 」 卻 像是 粗俗 黃色 小說 的 寫法 , 糟蹋 了 妙玉 這 個 情慾 極 複雜 、 極 孤獨 、 極 不可 親近 、 極 不 容易 理解 的 重要 角色 。 二十五 、 薛蝌 與 薛蟠 __UNDEF__ 二十五 __UNDEF__ 薛蝌 與 薛蟠 __UNDEF__ __UNDEF__ 薛蟠 和 薛蝌 是 一 種 反襯 寫法 , 薛蝌 正經八百 , 薛蟠 則 極 胡鬧 ; 薛蝌 規矩 到 一絲不苟 , 薛蟠 的 人生 卻 一無章法 , 從不 按 牌理 出 牌 ; 薛蝌 從不 出錯 , 薛蟠 幾乎 總是 亂七八糟 。 薛蝌 的 漂亮 好像 少 了 溫度 , 像 一 個 櫥窗 裡 的 假人 , 漂亮 卻 僵硬 。 薛蝌 在 《 紅樓夢 》 裡 不 是 一 個 容易 受到 注意 的 角色 , 他 是 薛蟠 的 堂弟 , 兩 個 人 的 個性 卻 是 天壤之別 。 薛蟠 胡作非為 , 搶 人 未婚妻 , 包養 小學弟 , 玩 戲子 , 口 出 穢言 開 黃腔 , 總是 有 做 不 完 的 歹事 , 有 被 寵壞 的 「 富 二 代 」 青年 一切 的 壞 。 可是 薛蟠 極 愚笨 , 「 壞 」 加上 「 愚笨 」 , 有一點 搞笑 , 反而 不 讓 人 那麼 討厭 。 薛蝌 剛好 相反 , 正經八百 , 從不 犯錯 。 他 也 曾經 富貴 , 但是 父母 雙亡 後 家業 中落 , 因此 好像 處處 顯得 謹慎 小心 。 他 的 正經 、 小心 , 都 有點 讓 人 覺得 過度 拘謹 了 。 第四十九 回 薛蝌 一 出場 , 其實 是 有點 讓 人 驚艷 的 。 四十九 回 賈府 突然 來 了 三 家 的 親戚 , 一 家 是 邢 夫人 的 兄嫂 , 帶 了 女兒 邢岫煙 。 一 家 是 李紈 的 嬸嬸 帶 著 女兒 李紋 、 李綺 。 另 一 家 就 是 薛蝌 , 聽說 王熙鳳 的 哥哥 王仁 要 進京 , 就 搭 便 帶 妹妹 寶琴 一起 投靠 。 薛蝌 帶 妹妹 寶琴搭 便 趕來 , 是 因為 寶琴 從小 被 父母 指婚 給 梅翰林 的 兒子 , 因此 趁 王仁 進 京 , 想 把 這 門 親事 完成 , 趕著 有 王仁 這樣 家勢 正 盛 的 親戚 一起 入 京 , 足夠 風光 吧 , 便 湊成 了 一 夥 。 這 三 家 人 進 京 , 正 是 賈府 大觀園 的 全盛 時期 。 園 裡 忽然 多出 許多 青年 , 又 都 是 才貌 出眾 、 博覽 詩書 的 傑出 人物 。 賈寶玉 因此 興奮 地 說 : 「 老天 , 老天 , 你 有 多少 精華 靈秀 , 生出 這些 人 上 之 人 來 ! 」 初 見 眾人 , 賈寶玉 也 特別 指出 對 薛蝌 的 讚美 : 「 誰 知 寶 姐姐 的 親 哥哥 ( 指 薛蟠 ) 是 那 個 樣子 , 他 這 叔伯 兄弟 , 形容 舉止 另 是 個 樣子 , 倒 像是 寶 姐姐 同胞 的 兄弟 似的 。 」 賈寶玉 這 話 是 說給 貼身 丫頭 襲人 、 晴雯 聽 的 , 有點 像 小孩子 間 的 私密話 , 因此 特別 真實 。 這 句 真實 的 話 裡 , 看 得 出 寶玉 初 見 薛蝌 的 驚訝 , 怎麼 薛寶釵 的 親 哥哥 薛蟠 如此 粗俗 不堪 , 而 這 個 堂兄弟 卻 如此 一表人才 。 小說 進行 中 , 薛蝌 也 一直 保有 他 優雅 、 正直 、 負責任 、 守 規矩 的 性格 。 薛蝌 應該 是 漂亮 傑出 的 青年 , 但是 接下來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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