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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 他們 點點頭 , 就 像 父親 教 過 的 一樣 , 見著 長輩 , 就算 不 認識 , 也 得 打招呼 以 示 尊重 , 接著 便 在 上 了 紅 漆 的 石 長凳 坐 了 下來 。 「 全 都 淋濕 囉 ! 」 穿 著 花襯衫 的 老伯伯 開口 , 外省 口音 , 我 想 , 會不會 是 父親 的 朋友 , 但 他 一 句 話 莫名其妙 地 激起 另外 兩 個 人 的 笑聲 , 他們 臉 上 的 老人斑 及 皺紋 在 笑聲 裡 顯得 張狂 , 他們 持續 地 打量 讓 人 感覺 不 舒服 。 「 小 娃兒 幾 歲 了 啊 ? 念 中學 了 ? 」 「 不 是 放假 了 嗎 ? 還 上學 ? 」 「 濕 的 衣服 不 換下來 , 怕 要 著涼 囉 ! 」 兩 個 花襯衫 老伯伯 像 唱雙簧 , 彼此 的 話語 緊密 交疊 著 。 「 來 , 這 手帕 , 你 再 把 頭髮 擦擦 ! 」 白 襯衫 老伯伯 伸手 遞出 一 條 藍色 滾 灰 邊 、 摺 得 四四方方 的 手帕 到 我 的 眼前 。 我 看 著 手帕 , 又 看 著 老人家 , 不 知 該 做 何 回應 。 老人家 伸出 的 手 也許 痠 了 , 微微 抖 著 , 我 低聲 拒絕 , 便 將 視線 往 亭 外 瞥 去 。 大雨 將 公園 內 的 景物 輪廓 磨 得 稀稀糊糊 的 , 依稀 之中 , 卻 有 幾 對 銳利 的 目光 從 另外 幾 處 亭子 射過來 。 我 試圖 辨別 目光 的 主人們 ── 幾 個 八角亭 下 坐 著 、 站 著 的 都 是 眼前 這 三 個 老人 的 複製 , 同樣 的 穿著 樣式 、 神情 , 眼 裡 都 透露 著 說 不 出 的 怪異 。 雨水 帶來 寒意 , 我 用 雙手 手掌 摩擦 著 手臂 取暖 。 第二 節 數學課 或許 也 已經 過 了 , 討厭 的 數學課 。 雙簧 老伯伯 竟然 彼此 搭 唱 起 一 首 歌曲 , 刻意 捏 起 的 嗓子 , 在 這 片 轟隆 的 大雨 中 卻 意外 地 清脆 好聽 。 白 襯衫 老伯 還是 拿 著 手帕 , 他 眼神 裡 多出 的 孤單 落寞 和 臉 上 已 近 石化 的 笑容 形成 強烈 對比 。 那 孤單 , 我 明白 幾 分 。 哈啾 ! 濕氣 終於 滲進 我 的 身體 了 。 「 這樣 下去 會 感冒 喔 ! 」 白 襯衫 老伯 不 放棄 地 再次 把 手帕 遞過來 , 從 他 的 動作 及 聲線 裡 閃過 父親 的 形象 ── 那 從不 過度 表露 的 關切 與 偶爾 不 小心 散逸出 的 溫柔 。 「 要不到 叔叔 家 換 件 乾衣服 ? 換 件 衣服 再 送 你 回 學校 上課 吧 ! 」 老伯 從 座位 旁 的 白色 塑膠袋 裡 拿出 一 把 黑色 摺疊 傘 , 傘 是 乾 的 , 看來 , 在 這 場 雨 之前 他 ( 們 ) 就 已經 作客 於 公園 裡 的 八角亭 中 了 。 我 仔細 將 這 幾 個 開始 讓 我 覺得 有趣 的 老伯伯 們 端詳 一 遍 ── 襯 著 雨聲 , 雙簧 阿伯 繼續 優哉游哉 地 哼 著 歌曲 , 有時 詞句 , 有時 只 有 旋律 , 兩 人 身 上 的 花襯衫 與 西裝褲 儘管 在 濕氣 中 坍塌 了 , 也 不 影響 他們 身 上 散發出 的 一 種 淺淺 的 愉悅 。 他們 這時 突然 轉向 我 , 一邊 擠眉弄眼 , 幾乎 手舞足蹈 地 唱起 了 一 首 我 並 不 陌生 的 歌曲 , 姚蘇蓉 〈 今天 不 回家 〉 : 「 今天 不 回家 ~ 徘徊 的 人 , 徬徨 的 心 , 迷失 在 十字 街頭 的 你 , 今天 不 回家 , 為什麼 你 不 回家 ? 」 從 第一 次 在 電視 裡 聽見 她 唱歌 , 我 就 一直 以 姚蘇蓉 為榮 , 因為 她 同時 有 著 我 爸爸 和 我 媽媽 的 姓 , 姚 , 蘇 。 不 知道 學校 現在 的 情況 怎麼樣 ? 有 人 出來 找 我 嗎 ? 爸爸 媽媽 緊張 嗎 ? 唉 , 學校 多 一 個 空位 , 家 裡 少 一 個 人 , 或許 也 不 是 件 太 重大 的 事 。 我 接起 白 襯衫 老伯伯 的 手帕 , 但 無從 擦拭 起 , 手臂 及 臉頰 、 頭髮 上 的 水珠 早已 沁入 體 內 , 而 一 身 濕 衣服 是 那 條 方巾 怎麼 也 無法 解決 的 。 老伯伯 打開 了 黑 傘 , 我 將 手帕 抓 在 手掌 中 , 走 吧 , 到 我 那 去 換 件 衣服 , 舒服 點 , 去 吧 , 去 換 件 衣服 , 也許 會 舒服 點 , 也許 今天 , 就算 只有 今天 , 可以 不 上課 , 不 回家 。 事件 , 一九八七 , 之二 __UNDEF__ 坐上 開往 永和 的 公車 , 永和 , 全然 陌生 的 地名 , 我 忐忑不安 , 心 裡 卻 有 另 一 個 聲音 | | 也許 這 是 個 機會 , 證明 自己 終於 長大 , 可以 自己 做 決定 。 老伯伯 的 家 事實 上 並 沒有 他 說 的 那麼 近 , 公車 不 知 過 了 幾 條 大街 、 幾 座 橋 , 都 穿出 了 方才 漫天 降雨 的 雲區 。 我 的 肚子 咕嚕 咕嚕 地 叫 , 午餐 時間 了 吧 ? 我 的 肚子 向來 都 很 準時 的 。 老伯伯 坐 在 我 旁邊 , 從 車窗 外 吹進來 的 風 , 帶 著 他 衣服 散出 的 霉味 , 有點 令 人 難受 , 幾 個 小時 前 的 早餐 早已 消化 完畢 , 空胃 , 難聞 的 氣味 , 貼 著 皮膚 悶濕 的 衣褲 、 鞋子 , 我 好 想 把 這 一 身 皮肉 裝備 全部 脫去 。 老人 的 家 在 蜿蜒 的 小 巷子 裡 , 天空 依舊 烏雲 未 散 , 低矮 平房 的 外 牆 在 陰沉 的 天氣 之中 看起來 格外 慘灰 , 那 扇 脫漆 的 木門 則 有 著 血液 過 久 凝固 的 色調 。 木門 進去 後 是 個 堆滿 雜物 的 小 庭院 , 再 推開 一 扇 縫線 脫開 的 綠 紗門 , 老人 領 我 進 他 家 , 我 才 發現 , 他 所謂 的 「 家 」 只 是 這 個 一樓 公寓 房子 隔成 的 三 間 房 之 一 。 房間 已經 夠 小 , 一 張 大 床 、 電視 、 衣櫃 就 幾乎 占滿 了 可以 行走 的 空間 , 沒想到 竟然 還 塞 得 進 一 間 小 浴室 。 而 粗糙 簡陋 、 甚至 連 漆 都 沒 上 的 木頭 隔板 , 另 一 頭 不斷 傳來 咳嗽 清 痰 的 聲音 , 老人 沒 跟 我 解釋 什麼 , 只是 迅速 地 在 塑膠 衣櫃 裡 翻找 , 然後 拿出 一 件 白色 汗衫 和 短褲 要 我 換上 。 「 來 , 把 濕 衣服 全 脫 起來 , 這 兩 件 你 看看 可不可以 穿 。 」 「 沒 … … 沒關係 , 不用 了 。 」 「 沒 事 。 換 了 舒服 點 。 」 「 我 … … 我 想 回家 了 , 叔叔 。 」 「 哎呀 , 等等 叔叔 叫 計程車 送 你 回去 啊 ! 來 , 乖 ! 先 換 衣服 , 濕成 這樣 一定 難受 死 了 ! 你 去 廁所 換 , 順便 洗 個 熱水澡 。 我 去 幫 你 弄 碗 熱湯 , 看 你 肚子 一定 餓 了 ! 小 娃子 。 」 半推半就 , 我 拿 著 衣服 進到 房 外 共用 的 廁所 裡 , 鎖上 門 , 廁所 一 面 鏡子 都 沒有 , 落魄成 什麼 樣 了 自己 都 看 不 到 。 終於 可以 將 身 上 那 層 難受 的 外皮 剝除 , 雨水 把 一 身 新 做 的 制服 和 內衣褲 打 得 像 皮革 一般 沉甸 結實 , 我 裸出 身體 , 看看 尚未 發育 的 性器官 , 尿意 上來 , 腳底 暖流 經過 。 蓮蓬頭 裡 的 熱水 很 快 地 就 讓 全 身 皮膚 和 筋骨 舒展開來 , 我 躲 在 熱水 及 霧氣 之中 , 沉沉 的 疲倦感 。 「 洗 個 澡 不 是 舒服 多 了 嗎 ? 來 , 把 這 湯 趁熱 喝掉 。 」 老伯伯 將 湯 捧 至 我 的 面前 , 一 碗 摻 著 幾 塊 雞肉丁 醬油 色 的 湯 , 不 燙 , 一 口 就 可以 喝掉 , 肉末 在 嘴 裡 慢 嚼 , 我 看見 電視 螢幕 反照出 失焦 的 半 截 的 自己 , 像是 紙娃娃 換裝 , 從 學生 變 老人 。 洗 了 澡 , 的確 舒坦 點 , 牆壁 的 時鐘 終於 給 了 我 今天 到 目前 為止 的 一 個 座標 : 十二點四十 , 全天班 的 暑期課 , 同學 們 現在 準備 午休 了 。 老伯伯 將 我 的 濕 衣服 掛 至 庭院 的 欄杆 上 , 從 窗戶 看出去 , 就 好像 看見 自己 的 皮 掛 在 那 , 有點 荒謬 。 陰暗 的 房間 晒 不 到 陽光 , 事實 上 也 沒 陽光 , 一 盞 燈泡 裸露 在 天花板 , 也 不 知 是 好 的 還是 壞 的 , 室 內 空氣 不 流通 , 隔壁 不斷 咳嗽 , 從 聲音 判斷 應該 也 是 個 老人家 , 今天 好多 老人家 , 好多 , 我 眼皮 好 沉 , 爸 媽 正在 哪裡 找著 我 嗎 … … __UNDEF_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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