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啪答 」 的 腳步聲 響起 , 順著 聲音 望去 , 我 見到 小個子 從 教室 裡 飛奔 出去 , 邊 跑 還 邊 喊 : 「 我們 班 有 客家人 ! 我們 班 有 客家人 ! 」 經 他 這麼 一 喊 , 我 覺得 有些 羞赧 , 客家人 也 是 人 , 為什麼 要 這樣 刻意 強調 ? 我 趕緊 回 自己 的 座位 , 拿出 國語 課本 預習 , 只是 心 裡 惴惴不安 。 大家 怪異 的 表情 , 讓 我 開始 擔心 會 因 客家 身分 被 排擠 , 擔心 最 流行 的 「 校園 霸凌 」 會 發生 在 我 身 上 ── 才 十 秒鐘 的 時間 , 我 就 已 想出 好幾 句 可以 攻擊 我 的 「 言語 霸凌 」 , 比如 ── 「 咦 , 客家人 也 會 讀 國語 課本 , 真 奇 ! 」 或是 ── 「 喔 , 原來 客家人 跟 我們 長 得 一樣 , 有 手 有 腳 ! 」 當然 更 慘 的 , 乾脆 直接 對 我 來 場 「 肢體 霸凌 」 。 他們 人 多 , 我 只 有 一 人 , 我 勢單力薄 一定 寡不敵眾 。 我 不 知 最 具 善意 的 「 黑 臉 」 會不會 幫 我 , 想到 他 身材 這麼 粗壯 , 至少 也 可 扺擋 得 住 十餘 拳 , 真 後悔 剛剛 跟 他 表明 我 不 是 他 同胞 。 我 不 曾 打 過 架 , 但 打起來 我 一定 力拚 到底 , 那 場面 一定 很 慘烈 , 我 想起 之前 阿公 說 的 「 閩 客 械鬥 」 ── 閩南人 與 客家人 打成 一 團 , 打 得 你死我活 , 悽慘 無比 。 說不定 今天 就 有 機會 演出 。 就 這樣 如坐針氈 地 過 了 幾 分鐘 , 班導 的 方形臉 突然 神 不 知 鬼 不覺 地 從 教室 前門 望進來 。 他 的 現身 讓 我 緊繃 的 情緒 一下子 紓解 了 不少 , 雖然 我 跟 他 還 不 熟 , 但 至少 他 能 阻止 別人 欺負 我 吧 。 班導 此時 一 副 慈眉 善目 , 就 像 救 苦 救難 的 觀世音 菩薩 , 而且 臉 上 還 刻意 堆滿 笑容 朝向 我 。 跟 在 一 旁 的 矮 個子 同學 , 也 一 臉 喜孜孜 的 , 看樣子 是 他 到 辦公室 跟 老師 報告 的 。 「 郭志明 , 你 過來 , 到 外面 聊聊 ! 」 老師 對 我 招招手 , 在 大家 注目 下 , 我 窘迫 不安 地 走到 教室 前門 。 「 算了 , 明天 就 不要 來 讀 了 ! 」 我 心想 , 只不過 說 自己 是 客家人 , 就 被 打小報告 , 還要 被 老師 約談 , 明天 真的 不要 來 上學 了 。 「 你 是 客家人 ? 」 老師 劈頭 就 問 。 我 點點頭 。 「 你 會 說 客家話 ? 」 我 又 點點頭 。 「 爸爸 媽媽 是 不 是 客家人 ? 」 我 想 了 一下 , 才 點點頭 。 我 不 知 老師 問 這 問題 做 什麼 , 是 不 是 因為 透露 我 是 客家人 , 就 要 藉機 把 客家 血緣 「 誅 連 九 族 」 、 「 斬草除根 」 ? 可是 他 是 老師 , 我 不 敢 騙 他 。 「 平常 有沒有 跟 爸爸 媽媽 說 客家話 ? 」 老師 又 問 。 「 有 , 」 我 點點頭 , 小聲 地 說 : 「 我 在 家 都 說 客家話 , 偶爾 才 摻 著 說 一點 國語 。 」 「 那 太 好 了 ! 」 老師 輕 呼 一 聲 , 像 中 了 樂透彩 , 但 那 樣子 更 讓 我 害怕 。 「 走 , 」 他 喊 著 : 「 跟 我 到 辦公室 找 主任 ! 」 「 要 … … 要 做 什麼 ? 」 我 鼓起 勇氣 問 , 好 怕 這 一 去 就 再 也 回 不 來 了 。 「 不要 緊張 啦 , 是 好事 啦 , 我 要 跟 主任 報告 這 個 好 消息 。 」 老師 硬 拉 著 我 的 手 往 外 走 , 離開 教室 前 , 我 回頭 一 望 , 正好 瞧見 教室 最 後方 的 黑 臉 瓦歷斯 , 一 臉 愁苦 地 看 著 我 。 06 興奮 的 主任 一 進到 辦公室 , 幾 位 老師 好奇 地 轉頭 打量 我 , 還 有 人 交頭接耳 地 對著 我 指指點點 , 看樣子 他們 真的 都 把 我 當成 異形 、 外星人 了 。 教務 主任 身材 瘦瘦 的 , 背脊 有點 彎曲 , 遠遠 看到 我 過去 , 就 喜不自勝 地 用力 點頭 , 連 眼鏡 滑到 鼻頭 上 , 也 忘 了 要 推回去 。 「 你 嘛 也 客人 喔 ? 」 主任 雖 瘦 但 聲音 響亮 , 第一 句 就 用 標準 客語 問候 。 在 陌生 的 環境 裡 , 在 緊張 的 情緒 中 , 聽到 故鄉 的 問候語 , 感覺 像 聽到 了 天籟 , 像 聽到 了 天使 的 歡唱 , 於是 我 也 趕緊 用 客家話 回應 : 「 是 , 我 是 客家人 。 」 「 真 好 , 真 好 。 」 主任 高興 得 不停 搓動 兩 手 。 「 你 是 講 什麼 腔 的 ? 」 主任 又 問 。 我 老實 回答 不 知道 。 臺灣 客家話 分成 很多 腔調 , 有 海陸腔 、 四縣腔 、 饒平腔 … … 我 自己 說 什麼 腔 , 可能 以前 老師 說 過 , 但 我 沒有 記住 。 「 聽 你 講 這 幾 句 , 你 應該 是 大埔腔 , 跟 我 一樣 。 」 主任 更 是 高興 地 說 : 「 你 是 從 臺中 東勢 、 石岡 那裡 過來 的 吧 。 」 我 趕緊 回答 是 。 「 太 好 了 , 那 太 好 了 。 」 主任 又 像 機器 玩偶 一樣 地 不停 搓 手 點頭 。 我 發現 他 那 興奮 的 模樣 , 就 如同 昨日 放學 時 , 黑 臉 瓦歷斯 跟 我 說話 時 的 神情 。 「 我 也 是 那裡 的 子弟 , 能 在 同 一 所 學校 遇到 故鄉人 , 真是 太 好 了 。 」 主任 接著 開始 刻意 地 抬頭 、 低頭 , 將 我 從 頭 到 腳 、 從 腳 到 頭 打量 了 好幾 遍 。 我 被 他 盯 得 心 底 發毛 , 但 因為 是 在 辦公室 , 所以 我 仍 是 僵直 著 , 動 都 不 敢 動 。 「 不錯 , 不錯 ! 」 看 了 許久 , 最後 他 讚許 地 點點頭 , 那 語氣 就 像 挑三揀四 的 阿嬤 , 終於 在 豬肉攤 裡 挑到 合意 的 豬肉 一樣 。 「 長 得 還 滿 體面 的 , 」 主任 搓 著 手 說 : 「 是 黑 了 點 , 不過 沒關係 的 … … 」 我 被 他 盯 得 心 慌慌 的 , 覺得 自己 已 變 一 塊 快 被 廚師 烹煮 的 豬肉 , 不過 接下來 的 提議 更 讓 我 不知所措 。 「 我 帶 你 去 見 校長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啊 ? 」 我 還 來不及 反應 , 就 被 他 抓住 往 外 拖 。 校長室 就 在 老師 辦公室 的 隔壁 , 校長 和 主任 一樣 瘦 , 一樣 有點 駝背 , 我 昨天 就 已 見 過 他 , 不過 他 年紀 比 主任 大 , 如果 是 在 鄉下 , 遇到 像 他 這 種 年紀 的 人 , 爸爸 都 會 要 我 恭敬 地 喊 一 聲 : 「 阿伯 。 」 主任 一 踏入 校長室 就 興奮 地 指 著 我 , 哇啦哇啦 地 說 個 不停 。 他 每 講 幾 句 , 校長 便會 面帶微笑 , 慢條斯理 地 點 一下 頭 回應 。 在 一 片 混亂 、 茫無頭緒 中 , 我 不斷 聽到 主任 強調 比賽 有 希望 了 、 學校 可以 拿 第一 名 了 。 我 傻愣 傻愣 地 站 在 一 旁 , 真 希望 有 人 能夠 幫 我 翻譯 他 所 說 的 話 。 最後 主任 說累 了 , 校長 才 趁機 從 他 嘴 裡 慢慢 吐出 字句 : 「 我 就 快要 退休 了 , 什麼 也 幫 不 上 忙 , 你 叫 那 個 , 那 個 … … 郭志明 是 不 是 ? 」 他 指向 我 , 我 馬上 立正 站好 。 「 你 以後 都 要 聽 主任 的 話 , 李 主任 是 個 很 熱心 的 人 , 只要 聽話 , 就 可以 從 他 那裡 學到 很多 東西 , 知道 嗎 ? 」 校長 說 的 話 我 哪 敢 說 不 , 我 頭 點 得 跟 電動 招財貓 的 手 一樣 勤快 。 校長 說 了 沒 幾 句 話 , 我們 就 退出 了 。 「 校長 要 退休 了 嗎 ? 」 離開 校長室 後 我 小聲 問 主任 。 「 沒有 。 」 李 主任 眼睛 看 向 前方 , 右手 仍 是 緊緊 抓住 我 的 手臂 , 像 怕 我 溜走 似的 。 而且 歌聲 響亮 , 感情 充沛 , 可見 之前 主任 曾 特別 指導 過 。 天公 哪 , 落水 呀 , 阿妹 呀 , 戴 頂 草帽 來到 坑水 邊 。 坑水 呀 , 清 又 清 , 魚仔 在 水 中 , 泅來泅去 。 …… 這 首 歌謠 以前 曾 學 過 , 我 小心翼翼 地 跟 著 唱和 , 怕 萬一 唱錯 了 , 不 合 這裡 的 規矩 , 那 就 丟人現眼 了 。 在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