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相偕 回 鄉 , 我 問 他 , 可 記得 有 一 次 上學 途中 , 他 鬧 肚 疼 , 蹲 地上 , 他 的 同學 拜託 士兵 載 他 上 醫院 ? 弟弟 身為 當事人 , 卻 忘 了 。 我 能 牢牢 記得 , 是 因為 我 並 沒有 陪 他 蹲 在 旁邊 , 也 沒 陪 他 就診 。 那 在 中午 , 返 家 午餐 後 再 到校 上課 , 我 認為 , 弟弟 得 忍耐住 小小 的 病痛 。 我 會 這麼 想 , 是 從小 養成 的 習慣 , 在 戰地 成長 , 沒 熬 病 跟 忍痛 的 韌勁 是 不行 的 。 弟弟 蹲 在 渠道 上 的 身影 慢慢 變小 , 我 轉彎 , 繞進 校園 時 , 還 確信 弟弟 能夠 自己 站起來 , 走到 學校 。 他 沒 能 站起來 , 也 沒有 記住 這 段 往事 , 反倒 是 馬路 邊 那 團 黑 點 像 一 滴 遇 熱 後 溶化 的 柏油 , 我 沒有 記憶 的 酒精 , 揮發 這 一 段 往事 。 幾 年 後 , 父親 、 母親 我 跟 弟弟 , 踏上 金門人 的 共同 遷徙 路線 , 上 軍艦 , 登陸 高雄港 , 搭 柴油 火車 一路 鼓譟 北上 , 落腳 三重 。 我 讀 國一 、 弟弟 讀 小五 。 而今 , 我 的 孩子 也 讀 小五 了 , 我 每 天 仍 習慣 牽 他 的 手 , 過 幾 個 車流 較 大 的 路口 , 才 放心 讓 他 自己 走 , 而 當時 , 我 卻 忽略 弟弟 只 是 十 歲 大 的 孩童 。 若 說 , 十二 歲 的 天空 是 太 低矮 了 , 不足以 看護 十 歲 的 雲 , 那麼 , 三十 歲 、 四十 歲 呢 ? 我 在 十二 歲 那 年 , 發現 了 弟弟 , 但 幾 年 後 , 卻 再度 遺失 。 手足 間 , 若 沒有 吵架 、 玩鬧 , 就 沒 了 真正 的 情誼 。 大哥 跟 我 玩鬧 , 把 我 壓 在 木麻黃 樹根 下 呵癢 。 他 鬧 、 我 笑 , 他 沒 罷手 , 最後 , 我 是 哭 了 。 這 一 哭 彷彿 成就 了 不可 磨滅 的 意義 , 成為 我 跟 大哥 交集 的 往事 。 遷 台 後 , 姊姊 們 跟 大哥多 在 假日 返 家 , 但 他們 已 過 了 玩耍 的 年紀 , 我 沒有 選擇 似地 , 跟 弟弟 玩 在一塊 。 嘻鬧 的 空間 從 金門 的 鄉野 變成 了 客廳 和 房間 , 不再 有 蝴蝶 可 撲 、 沒有 蟬 可以 抓 , 更 找 不 到 任何 一 株 相思樹 , 爬 樹幹 , 搖 枝椏 , 甩落 棲息樹 上 的 金龜子 。 我們 騎 馬 打仗 , 鑽進 被窩 裡 鬧 , 假日 則 相偕 到 國小 操場 打棒球 。 差距 兩 歲 , 吵架 難免 , 一 次 為了 爭 看 電視 , 我 跟 弟弟 扭打 。 在 金門 讀 國小 , 學 過 微末 的 跆拳道 , 我 推開 弟弟 揮拳 砍劈 , 仍 佔 不 到 上風 時 , 只好 飛腿 攻擊 。 很多 年 後 , 弟弟 的 兩 個 女兒 已 長 到 會 吵架 的 年齡 時 , 我 跟 她們 說 , 你 阿爸 , 小時候 跟 阿伯 打架 , 竟 說 打架 不得 用 腿 。 她們 忘 了 跟 我 打架 的 是 她們 的 爸爸 , 都 說 , 打架 還 有 規定 啊 , 真 好笑 。 弟弟 升 國中 後 , 從小 接受 的 從軍 報國 信念 居然 萌芽 , 投考 士校 。 對 弟弟 從軍 這 事 , 我 曾 否 寬慰 、 了解 ? 而今 思索 , 像 望進 時間 的 大 霧 , 不僅 弟弟 迷失 了 , 我 也 遺失 在 雪茫茫 的 霧色 中 。 若 說 , 人生 當中 或多或少 都 有 一 個 謎 一般 、 霧 一樣 的 時間 , 國中 歲月 對 我 , 即 是 如此 。 我 迷失 在 鄉愁 裡 , 且 不 知 未來 走去 何方 , 傻傻 地 過 每 一 天 , 一 有 零錢 、 閒暇 , 都 趕往 漫畫店 報到 。 不過 , 卻 有 一 條 路線 明明白白 屬於 我 跟 弟弟 的 。 那 是 假日 , 我 跟 弟弟 從 三重 住處 , 過 三和路 、 接 自強路 、 轉 正義北路 , 到 金國 戲院 、 國園 戲院 , 或 已 拆除 的 天台 跟 天南 戲院 , 渡過 好幾 個 下午 。 這 一 條 路 , 代表 兄弟倆 對 城市 繁華 的 初度 認識 ; 這 一 條 路 , 我 現在 每 回 走過 , 時間 之 線 就 起 了 棉球 , 我 再 看到 弟弟 那 缺乏 思索 跟 快樂 洋溢 的 一 張 臉 。 這 一 提 , 他 發現 , 十二 生肖 裡 , 幾乎 沒有 什麼 是 吃不得 的 。 只 除了 龍 。 真的 有 龍 嗎 ? 他 問 。 古早 古早 以前 , 真的 有 吧 。 後來 , 為何 不見了 呢 ? 也許 是 被 吃掉 了 , 也許 , 人們 在 敘述 故事 時 , 忘 了 想像力 , 龍 , 就 這麼 逃離 了 , 只 留下 一 個 象徵 。 小時候 , 愛 過年 , 衣服 未必 新 、 帽子 不一定 有 , 皮鞋 肯定 是 哥哥 留下 的 , 但是 , 空氣 卻 是 新 的 。 此時 , 煙硝味 瀰漫 , 只 因為 這 一丁點 變化 , 寒風 竟 不 凜 咧 、 冬樹 也 不 含悲 , 人人 精神抖擻 , 走 著 走 著 , 幾乎 要 唱起 歌 、 答 起 數 了 。 離鄉 數十 年 , 常 想 , 再 回 鄉 過 一 次 年 , 滋味 該 有 不同 , 卻 遲遲 沒 去 履行 。 大約 是 怕 , 見不著 記憶 裡 的 一 事 一 物 , 大約 還 怕 , 聞 不 到 空氣 裡 的 煙硝味 , 到時候 , 我 會 發現 這 是 一 個 多麼 巨大 的 冬天 , 而 我 面對 這 股 巨大 , 該 囫圇 一 聲 , 只 剩 半 口 嘆息 。 而 我 想 , 終 有 一 天 , 還 得 克服 這 個 恐懼 , 大大方方 、 高高興興 地 , 在 門 前 , 架起 一 個 發射台 , 點 幾 支 沖天砲 , 看 它們 在 空中 驚爆 、 再 驚爆 。 而後 , 一 縷 硝煙 升起 , 好 大 好 大 的 天空 , 包圍 著 這 一 縷 煙 。 十來 年 前 , 我 畢業 , 開始 工作 後 , 年 的 型態 就 有 了 差別 。 以前 接受 爸 、 媽 發 的 壓歲錢 , 現在 換 我 給 他們 。 以前 , 爸 、 媽 不 願意 我 長大 , 現在 , 是 我 不 願意 他們 太 快 老去 。 給 壓歲錢 曾 是 一 個 大 問題 。 包 多少 , 才 適合 呢 ? 更 關鍵 的 是 , 掙 了 多少 薪水 、 獎金 , 可以 裝進 紅包 , 讓 它 沉甸甸 的 , 有些 厚度 、 有點 心意 ? 只好 把 千 元 大鈔 , 換作 百 元 小鈔 了 , 果然 , 沉 啊 。 而 不管 多 沉 , 除夕夜 , 喜氣 總是 洋溢 , 大哥 、 小弟 , 大嫂 、 弟媳 , 還 有 孩童 五 個 , 團團 而 坐 , 外加 兩 老 , 忙 吃 忙 喝 , 這樣 的 年 , 我 原 覺得 過 得 一點 意思 都 沒有 了 , 但 有時候 , 卻 會 心疼 這樣 的 平常 , 正 是 一 種 恩賜 。 高中 以後 , 就 少 隨 爸 、 媽 拜年 了 。 舅 啊 、 姨 的 , 姑 呀 、 嬸 的 , 都 漸漸 不 認識 了 , 經常 是 多 年 一 見 , 才 訝異 他們 居然 這麼 老 了 , 而 原先 能 叫出 我 名字 的 他們 , 也 一 個 一 個 忘 了 我 , 怪 的 是 , 我 記牢 他們 年輕 時 的 模樣 , 卻 常常 想 不 起來 爸 、 媽 的 年輕 樣子 。 以前 拜年 常 會 看見 的 表哥 、 表弟 , 偶爾 一 見 , 也 完全 走樣 。 而 我 , 必定 也 在 他們 眼 裡 成 了 另 一 個 人 。 現在 , 電信 方便 , 多 鼓勵 電話 或 簡訊 拜年 , 還 有 業者 提供 拜年 賀詞 跟 圖檔 , 供 人 下載 、 傳送 。 拜年 , 越來越 方便 了 , 但是 我 , 收到 拜年 電話 或 簡訊 的 機會 也 越來越 少 , 我 不堪寂寞 , 只好 安慰 自己 說 , 年 , 或許 還 沒 來 吧 。 賭博 是 在 金門 就 有 的 習慣 , 常 跟 玩伴 在 廟口 玩 撲克牌 。 玩伴 的 籌碼 都 是 瓶蓋 、 橡皮筋 , 不值 幾 個 錢 , 輸贏 卻 很 在意 。 大人 也 賭博 , 而且 , 賭 大 的 。 我 嘗 權充 衛兵 , 站 在 二樓 窗台 把風 , 一 看到 員警 彎進 進鄉 馬路 , 馬上 示警 。 大人 們 多 玩 四色牌 , 輸贏 好幾萬 。 把風 無關 輸贏 , 卻 有 賞 可 討 。 而今 回想 那 一場場 賭局 , 倒 未 發現 爸爸 是否 在場 , 而 大人 、 小孩 擠滿 廳堂 , 倒 似 進行 一 個 神聖 的 儀式 。 在 金門 , 爸爸 是 不 陪 小孩 賭博 的 , 到 了 台灣 , 爸爸 卻 愛 過年 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