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虛無 後 的 存在 。 尤三姐 等 的 行為 , 乃是 以 死 創造 了 一 個 虛無 後 的 美麗 存在 , 在 「 無 」 中 實現 「 有 」 , 在 「 死 」 中 實現 「 美 」 。 【 五十 】 日本 武士道 對 自殺 有 一 種 特別 的 見解 , 它 認為 這 一 生命 的 「 總了 」 可以 創造 美 的 極致 , 正 如 櫻花 , 瞬間 的 燦爛 , 卻 給 世界 留下 美 的 永恒 。 「 花 為 櫻花 , 人 為 武士 」 ( 日諺 ) , 武士 們 把 死 的 本身 作為 目的 , 以至 一生 都 在 策劃 一 種 東西 , 也 可 說 致力 於 一 個 目標 , 這 就 是 死 的 輝煌 。 因此 , 他們 不僅 沒有 死 的 恐懼 , 而且 像 迎接 櫻花 季節 一樣 地 迎接 死 的 到來 。 著名 作家 三島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由紀夫 在 自殺 之前 , 就 在 《 新潮 周刊 》 刊登 廣告 , 徵求 有關 切腹 自殺 規則 的 書籍 , 認真 做 了 準備 , 自殺 之 時 , 又 嚴格 遵守 切腹 的 規定 , 完全 保持 了 這 一 傳統 行為 的 形式 。 他 曾 對 友人 說 , 他 要 自編 一 部 「 死 的 形式 美學 」 , 果然 如此 , 只是 這 部 美學 , 不 是 文學 語言 所 書寫 , 而是 血色 行為 語言 所 書寫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尤三姐 也 用 自己 的 行為 語言 創造 了 一 部 美學 。 尤三姐 是 瓶 烈酒 , 又 是 一 瓶 極 純粹 的 酒 , 她 的 自殺 , 剛烈 、 莊嚴 、 乾脆 利落 , 猶如 毅然 舉起 杯 盅 , 把 酒 潑灑 在 地 , 一點 也 不 拖泥帶水 。 只是 她 沒有 日本 武士 那 種 以 「 自殺 為 美 」 的 意識 。 她 的 死亡 抉擇 , 只是 因為 情 的 幻滅 。 因此 , 她 也 沒有 像 三島由紀夫 那樣 , 刻意 去 設計 死亡 的 盛典 儀式 。 但 她 在 瞬間 所 作 的 果斷 的 自我 了結 , 悲憤 之 情 完全 壓倒 死亡 恐懼 , 也 死 得 如 櫻花 燦爛 , 於 片刻 中 也 給 世界 留下 永恒 。 【 五十一 】 在 主奴 結構 的 社會 中 , 主人 要 保持 人 的 驕傲 不 容易 , 因為 他們 還 必須 向 更 高 的 主子 卑躬屈膝 ; 而 奴僕 要 保持 人 的 驕傲 就 更 難 , 也 很 稀少 。 晴雯 所以 被 曹雪芹 讚為 「 心 比 天 高 」 , 而且 被 無數 讀者 所 喜愛 , 就是 她 身為 女僕 卻 保持 了 人 的 驕傲 。 當 寶玉 為了 一 把 扇子 而 有所微詞 時 , 她 立即 藉 此 警告 寶玉 : 「 二爺 近來 氣 大 得很 , 動不動 就 給 臉子 瞧 。 前兒 連 襲人 都 打 了 , 今兒 又 來 尋 我們 的 不是 , 要 踢 要 打 憑爺 去 。 就算 跌 了 扇子 , 也 是 平常 的 事 。 」 之後 又 以 撕 扇子 這 一 行為 語言 發出 心靈 的 冷笑 , 這 不僅 為 自己 , 也 為 其他 奴僕 。 這 一 行為 語言 告訴 寶玉 兩 點 : 一 是 人 比 物 ( 扇子 ) 貴 ; 二 是 奴僕 不可 欺 。 寶玉 當時 雖然 氣 得 渾身 打顫 , 但 過後 卻 顯然 欽佩 她 。 而 她 在 臨終 之前 對 寶玉 所 說 的 「 早 知 今日 , 何不 當初 」 的 一 番 話 和 贈送 兩 根 ?
管 一般 的 指甲 , 當 寶玉 要 把 指甲 藏起 時 , 晴雯 對 他 說道 : 「 回去 他們 看見 了 要 問 , 不必 撒謊 , 就 說 是 我 的 。 既 擔 了 虛名 , 越 性 如此 , 也 不過 這樣 了 。 」 這 是 晴雯 生命 的 結束語 , 告別 人間 的 最後 宣言 。 這些 語言 , 恰恰 是 教導 寶玉 要 保持 人 的 驕傲 的 語言 。 兩 根 指甲 放射 的 光輝 和 這 席 話 放射 的 光輝 , 不僅 穿刺 黑暗 的 王國 而且 也 照亮 寶玉 的 靈魂 。 如果說 林黛玉 是 引導 寶玉 走向 精神 高山 的 第一 女神 , 那麼 , 晴雯 則 是 第二 女神 。 【 五十二 】 中國 的 史書 , 包括 最 優秀 的 如 《 史記 》 這樣 的 史書 , 都 見 不 到 偉大 的 女性 。 許多 美麗 能幹 的 女人 , 無論 是 身為 皇后 還是 王妃 , 往往 都 是 黑暗 政治 的 「 替罪羊 」 , 為 男人 承擔 歷史 罪惡 。 從 妲己 到 呂后 到 慈禧 太后 均 是 如此 。 在 史家 的 筆下 , 功勞 屬於 男人 , 罪過 屬於 女人 , 男人 創造 歷史 , 女人 污染 歷史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林黛玉 卻 一 反 老調 , 她 所 作 的 「 五美吟 」 , 為 女人 歌功頌德 , 為 西施 、 虞姬 、 明妃 、 綠珠 、 紅拂 等 「 尤物 」 樹 碑 , 也 為 東施 說話 , ?
意 破 歷史 之 執 。 在 她 的 清明 的 目光 中 , 許多 帝王 將相 , 其實 都 不如 一 個 小女子 。 陳寅恪 先生 作 《 柳如是 別傳 》 , 也 暗示 明 末 清 初 的 許多 名儒 風流 , 其 人格 卻 不如 一 個 妓女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「 薛 小妹 」 薛寶琴 , 屬 曹雪芹 尚未 充分 描寫 、 充分 展開 的 人物 , 但 她 聰明 過人 已 被 賈母 所 發現 , 所以 賈母 格外 寵愛 她 ( 讓 她 睡 在 自己 的 寢室 裡 ) , 她 作 十 首 懷古 絕句 , 從 「 赤壁 沉 埋 水 不 流 , 徒留 名姓 載 空 舟 」 的 調侃 開始 , 質疑 男人 的 歷史 業績 , 但 對 馬援 、 張良 、 韓信 、 王昭君 、 楊貴妃 等 歷史 人物 充滿 同情 的 理解 , 用 的 完全 是 一 雙 中性 的 眼睛 。 有 詩 的 動因 , 有 蠶 的 純粹 , 才 有 作詩 的 大 快樂 。 【 二三三 】 王熙鳳 是 《 紅樓夢 》 世界 裡 的 第一 女強人 。 她 的 強 是 因為 她 具有 男人性 。 第五十四 回 ( 「 史 太君 破 陳腐 舊套 」 ) 特別 穿插 一 個 小 情節 , 讓 兩 位 女 說書人 講 了 一 個 金陵 男生 赴考 遇 佳人 的 故事 , 此 生 的 名字 也 叫做 「 王熙鳳 」 。 說 故事 時 鳳姐 也 在場 , 但 她 並 沒有 不 高興 。 強勢 性格 與 超人 才幹 使 她 扮演 雄性 角色 , 這 本 無可 非議 , 但 她 卻 因此 陷入 男人 的 泥濁 世界 , 相應 地 , 便 進入 你 爭 我 奪 的 絞肉機 , 絞殺 別人 , 也 絞殺 自己 。 在 男人 的 泥濁 世界 裡 , 女子 要 佔上風 , 必定 要 比 男人 更 用 心機 , 因此 , 不可能 用 原 心靈 去 生活 , 只 能 用 尖 嘴 尖 牙 尖 爪 去 拚搏 。 婚後 她 第一 次 變性 , 成 了 「 死珠 」 ( 賈寶玉 語 ) , 掌權 後 第二 次 變性 , 成 了 獅 虎 。 變性 後 的 女強人 比 男強人 更 兇狠 更 惡毒 , 這 是 宿命 。 她 的 鐵 爪 殺死 了 賈瑞 與 尤 二 姐 。 所以 瀟湘館 鬧鬼 時 最 害怕 的 是 她 ─ 女強人 在 機關 算盡 之後 變成 最 膽小 的 人 , 這 也 是 宿命 。 【 二三四 】 中國 女人 , 尤其 是 中國 的 世俗 女人 , 可以 面對 薛寶釵 , 但 不 敢 面對 林黛玉 。 薛寶釵 世故 , 善於 應付 各 種 關係 , 又 可以 贏得 賢慧 的 美名 。 面對 她 , 不僅 不會 感到 壓力 , 反而 會 感到 欣慰 。 而 林黛玉 卻 純粹 真實 得 令 人 不安 , 尤其 是 她 心靈 巨大 的 文化 含量 和 她 背後 深刻 的 精神性 , 更 是 靈魂 水平 的 座標 。 面對 她 , 等於 面對 魂 的 高尚 , 情 的 高潔 , 詩 的 高峰 。 面對 她 , 不免 要 感到 生命 的 蒼白 、 庸俗 和 生存 技巧 的 醜陋 。 所謂 「 高處 不勝 寒 」 , 在 這裡 也 可以 解釋為 面對 精神 高山 不免 要 產生 羞愧感 與 恐懼感 。 【 二三五 】 賈環 為 賭輸 了 錢 而 哭 , 作為 兄長 的 寶玉 如此 教訓 他 : 「 大正月 裡 , 哭 什麼 ? 這裡 不 好 , 到 別 處 玩 去 , 你 天天 唸書 , 倒 唸 糊塗 了 ! 譬如 這 件 東西 不 好 , 橫豎 哪 一 件 好 , 就 捨 了 這 件 取 那 件 , 難道 你 守 ?
這 件 東西 哭 會子 就 好 了 不成 。 你 原是 要 取 樂兒 , 倒 招 的 自己 煩惱 , 還 不 去 呢 ! 」 禪 講 自性 、 自救 , 要緊 的 是 自明 , 即 不要 自己 陷入 無謂 的 煩惱 中 。 寶玉 開導 賈環 , 一 席 平常話 , 卻 是 至深 的 佛理 禪理 : 世界 那麼 大 , 那麼 廣闊 , 任 你 行走 , 任 你 選擇 , 條條 大 路 通 羅馬 , 這 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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