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看到 有 些 人 的 身體 ， 讓 我 想到 廣闊 的 草原 ， 我 覺得 那 個 身體 這麼 開闊 ， 這麼 包容 。 所以 在 東方 ， 人 的 身體 也 比較 穩穩 地 踏實 在 地平線 上 ， 呈現出 穩定感 。 我 曾 參觀 過 芭蕾 和 中國 傳統 戲劇 的 排練場 ， 發現 了 非常 有趣 的 差異 。 芭蕾舞 者 抓 著 把 桿 練 基本功 時 ， 通常 整 個 身體 往 上 拉抬 ， 做 提氣 的 動作 ； 可是 在 傳統 戲劇 這裡 ， 我 看到 演員 練 功 時 常常 蹲馬步 ， 氣 是 往 下 沉 的 ， 所以 叫做 沉住 氣 。 這 兩 套 訓練 方法 正 是 兩 種 極端 。 以上 舉出 一些 東方 與 西方 身體 美學 非常 有趣 的 例子 ， 而且 ， 這些 美學 經驗 可能 還 在 我們 身 上 持續 地 發生 影響 。 開發 不同 的 身體 經驗 身體 的 記憶 40 我 的 身體 糾纏 著 洪荒 以前 的 記憶 ， 我 的 身體 裡 有 留 著 時間 的 滄桑 。 我們 從 舞蹈 美學 談到 不同 民族 在 舞蹈 裡 所 開發出 的 不同 身體 經驗 。 在 西方 的 芭蕾 裡 ， 我們 會 覺得 舞者 身體 最 美 的 部分 在 腳部 ， 所以 女 舞者 穿著 短短 的 紗裙 ， 讓 腿部 整體 的 線條 優美 而 凸顯 ； 男 舞者 則 穿 著 緊身褲 ， 也 同樣 能 展露出 腿部 的 線條 。 如果 用 這樣 的 標準 回頭 來 看 東方 的 劇場 ， 不管 是 中國 、 甚至 包括 印度 和 日本 ， 我們 發現 很少 有 表現 腳部 的 部分 。 在 傳統 京劇 或 歌仔戲 裡 ， 演員 穿 著 寬寬 大大 的 裙子 或 長褲 ， 把 腳 遮蓋 起來 。 還 有 一 個 朋友 們 可以 注意 的 地方 ， 東方人 下身 的 身體 比例 好像 比較 短 些 。 很多 人 就 問 我 說 ： ﹁ 咦 ！ 為什麼 我們 的 下身 比較 短 ？ 真是 奇怪 ！ ﹂ 我 想 這 可以 從 兩 個 方面 來 解釋 。 生理 層面 看來 ， 白種人 腰部 以下 所 占 的 比例 似乎 比 我們 長 ， 應該 是 種族 上 先天 的 差異 吧 。 另外 若 從 文化 傳統 來 看 ， 因為 我 研究 繪畫 ， 我 覺得 唐代 很多 的 人物畫 中 ， 會 刻意 將 人 的 下半身 畫短 、 上半身 畫 得 長 些 ； 也 因為 特別 重視 頭部 ， 就 把 頭 畫 得 很 大 。 我 想 中國 的 文化 傳統 上 覺得 ， 下身 如果 要 蹲 馬步 ， 下 盤 就 要 穩 ， 必須 落實 在 大地 上 ； 畫畫 時 粗短 的 線條 會 比較 沉穩 、 高聳 的 細 線條 容易 不 穩定 。 我們 常 聽 人 說 ： ﹁ 你 練 國術 ， 下 盤 要 穩 。 ﹂ 可是 芭蕾 剛好 不 要 穩定 的 下盤 ， 否則 就 做 不 出 旋轉 、 跳躍 、 往 上 飛 的 動作 了 。 既然 下盤 穩定 了 ， 東方 舞蹈 最 美 的 部分 要 表現 在 身體 哪 個 部位 呢 ？ 我們 發現 所有 東方 的 舞蹈 ， 最 美 的 部分 在 手 。 像 京劇 當中 最 有名 的 是 蘭花指 ， 手指 動作 千變萬化 ， 還可以 表現出 憤怒 、 憂傷 、 愛 跟 喜悅 ， 表情 非常 豐富 。 這些 手部 動作 事實 上 並非 純粹 在 中國 發展 起來 ， 許多 身段 動作 是 從 印度 佛教 吸收 而 來 的 ， 我們 在 一千多 年 前 敦煌 的 壁畫 中 ， 已經 觀察到 很多 從 印度 傳來 的 美麗 手部 姿勢 ； 而 印度 舞蹈 中 也 有 很 美 很 美 的 手部 動作 。 相形之下 芭蕾舞 者 雖然 也 重視 手指 的 指尖 ， 可是 不會 有 這麼多 的 變化 融入 其中 。 我 聽說 梅蘭芳 在 做 世界 巡迴 表演 時 ， 美國 國會 曾經 為 他 拍攝 記錄片 ， 留下 所有 梅蘭芳 手 的 動作 ， 聽說 真的 是 千變萬化 。 我 覺得 今天 我們 很 幸運 ， 可以 有 很多 選擇 ： 我們 的 身體 可以 嘗試 芭蕾 、 也 可以 學習 傳統 戲劇 身段 ， 可以 去 開發 不同 的 身體 經驗 。 我 知道 很多 朋友 下 了 班 以後 ， 會 依照 自己 的 興趣 學習 一些 課程 ， 包括 有氧舞蹈 、 瑜珈 、 西班牙 佛朗明哥 ， 還 有 伊斯蘭 的 肚皮舞 等等 。 我 曾 在 土耳其 和 埃及 觀賞 肚皮舞 ， 這 是 一 個 女性 非常 特殊 的 身體 美學 。 最 驚人 的 是 舞者 有 一 段 時間 全身 只有 小腹 在 抖動 ， 其餘 部位 皆 是 靜止 的 。 而且 舞者 的 小腹 有些 胖 ， 所以 當 她 舞動 小腹 時 ， 好像 有 一 塊 油 被 抖動 起來 。 我 和 許多 舞者 一起 觀賞 肚皮舞 的 表演 ， 那時 同行 的 舞者 嘗試 學習 看看 ， 可是 做 不 出 效果 ， 因為 他們 只 有 肌肉 沒有 小腹 。 所以 想 學習 肚皮舞 的話 ， 可能 先 要 將 肚子 養 得 稍微 油 一點 肥 一點 ， 抖動 起來 比較 有 美感 。 不過 肚皮舞 真的 是 高難度 的 舞蹈 ， 而且 有 一 種 女性 身體 很 難 言傳 的 誘惑性 在 其中 。 佛朗明哥 表現出來 又 是 另 一 種 美 。 它 由 西班牙 的 吉普賽人 發展出來 ， 所以 舞蹈 裡 有 一 種 流浪 、 有 一 種 荒涼 、 有 一 種 苦悶 、 有 一 種 吶喊 。 佛朗明哥 還 利用 踢踏舞 的 方法 在 舞台 上 踩出 非常 強烈 的 節奏感 ， 也 是 我 很 喜愛 的 舞蹈 。 朋友們 可以 發現 我們 今天 很 幸運 ， 能夠 藉由 不同 的 舞蹈 認識 不同 民族 的 文化 ， 也 明瞭 各 民族 為何 開發出 不同 的 身體 經驗 ， 各自 詮釋出 自認為 最 美 的 身體 美學 。 我 相信 人類 在 下 一 個 階段 ， 可能 就 在 二十一世紀 時 ， 會 發展出 全新 的 身體 美學 ， 因為 我們 的 身 上 有 希臘 、 西班牙 、 日本 、 印度 、 中國 等 不同 的 經驗 ， 許多 元素 可以 重新 去 組合 。 我 也 希望 朋友們 不僅 思考 自己 身體 的 美 ， 同時 想想 看 自己 與 多少 的 文化 有 過 接觸 ， 而 去 開發出 自己 獨特 的 身體 美學 。 林懷民 為 羅曼菲 編作 的 《 輓歌 》 （1989） 攝影 ： 劉振祥 提供 ： 雲門舞集 肉體 美 結合 精神 美行 為 舉止 蘊涵 文化 因素 身體 的 記憶 41 身體 裡 有 一 種 嚮往 ， 身體 就 可以 形成 一 種 美 。 我 陸陸續續 從 不同 層面 來 討論 身體 美學 ， 是 希望 所有 的 朋友 能夠 開始 關心 自己 的 身體 。 朋友 們 必須 體認到 一 個 最 基本 的 觀點 ： 我們 每 個 人 的 身體 都 是 最 美 的 ； 我們 每 個 人 的 身體 都 有 被 開發 的 可能 ； 每 個 人 的 身體 因為 不同 的 環境 以及 成長 背景 ， 就 會 構成 不同 的 身體 狀況 。 所以 絕對 不要 誤以為 只有 那些 舞者 、 模特兒 的 身體 才 美 ， 這 是 錯誤 的 看法 。 可是 我們 這樣 討論 身體 ， 說不定 也 很 容易 讓 人 誤會 ， 以為 我們 著重 於 肉體 之 美 。 我 想 可以 再 來 和 朋友 們 談 一 談 ， ﹁ 肉體 的 美 ﹂ 與 所謂 ﹁ 精神 的 美 ﹂ 兩 者 之間 ， 到底 有 什麼 樣 的 關係 ？ 有時候 我們 聽到 別人 說 ： ﹁ 我 這 個 人 重視 內在美 ， 不 重視 外在美 。 ﹂ 大家 好像 經常 做 類似 的 區分 。 那麼 外在美 指 的 是 什麼 呢 ？ 是 眼睛 大 、 鼻子 高 、 身材 高挑 喜歡 化妝 的 ， 就 是 外在 美 嗎 ？ 其實 我們 慢慢 會 發現 ， 內在美 外在美 並 不 容易 分開 來 看 。 在 上 一 章 裡 我們 討論 過 每 一 個 民族 所 發掘出 的 身體 之 美 ， 背後 都 支撐 著 漫長 的 文化 背景 ， 彼此 之間 很 難 分出 高下 ； 所以 在 這樣 的 狀況 裡 ， 我們 認為 任何 一 種 身體 的 美 ， 其實 都 存在 著 精神 的 美 在 其中 ， 不可能 分離開來 。 如果 一 個 人 說 ： ﹁ 我 重視 內在美 ， 不 重視 外在美 。 ﹂ 或者 ﹁ 我 重視 外在美 ， 不 重視 內在美 ﹂ 的 時候 ， 其實 表示 他 對 身體 美學 的 瞭解 還 有 一 段 距離 ， 精神 的 美 跟 肉體 的 美 絕對 是 分 不 開 的 一體 兩 面 。 我 想 我 這樣 舉例 吧 ， 也許 大家 比較 容易 瞭解 些 。 上 一 章 裡 分別 剖析 芭蕾 與 傳統 中國 戲劇 的 不同 ： 芭蕾 文化 中 因為 基督教 的 關係 ， 努力 追求 一 個 反 地心引力 的 、 嚮往 天堂 的 可能 ， 所以 它 永遠 釋放 人 往 上 飛起來 的 願望 ， 歌頌 身體 的 飛揚性 。 可是 中國 ， 特別 儒家 的 某 一 種 文化 裡 ， 卻 要求 人 要 踏實 、 穩定 ， 正好 就 違反 了 飛揚 的 道理 。 所以 我們 將 飛揚 稱作 輕浮 ， 有時 說 ： ﹁ 這 個 人 行為 好 輕浮 哦 ！ ﹂而 西方 美學 的 觀念 裡 ， 輕浮 可能 正 是 芭蕾 中 跳躍 的 感覺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