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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 桌 抓 , 扯 著 蝦 還 在 掙扎 揮舞 的 前腳 , 扯斷 了 , 便 用 手 一 擠 , 將 蝦肉 從 殼 中 擠出來 送 往 嘴 裡 。 邊 吃 邊 讚美 著 : 「 好 鮮 , 好 鮮 。 」 江鳳 不 太 能 放棄 美食 , 於是 她 只有 去 跳 韻律操 。 她 仍然 保有 不錯 的 身材 , 那 是 我 唯一 能 讓 自己 覺得 不 吃虧 的 地方 。 」 就 這樣 , 我們 全 班 浩浩蕩蕩 的 按 著 地址 去 找 光頭 , 有 人 騎車 , 有 人 走路 , 繞過 了 菜田 和 許多 巷弄 , 又 經過 了 一 條 很 長 的 橋 , 找到 了 光頭 的 家 , 那 是 我們 第一 次 知道 「 永和 」 , 永和 , 好 遙遠 的 地方 , 也 是 好 偏僻 的 地方 。 光頭 打 著 赤膊 , 正在 給 妹妹 洗澡 , 光頭 身 上 的 肋骨 一根根 好 清楚 , 他 洗 得 很 認真 , 我們 悄悄 溜進 他 那 間 黑暗 狹窄 的 小屋 , 齊聲 大喊 : 「 徐國民 ! 」 他 嚇 了 一 大 跳 , 整 個 人 往 後 倒 , 差一點 摔 了 一 跤 。 光頭 看到 全 班 的 同學 都 來 了 , 簡直 不知所措 , 一直 傻笑 , 摸 著 他 那 個 光滑 而 有 稜角 的 腦袋 說 : 「 你們 來 遠足 啊 ? 」 「 聽說 你 生病 了 , 所以 來 看 你 。 」 我 代表 大家 說話 : 「 希望 你 病 好 以後 早一點 來 上課 。 」 我 伸出 手 , 因為 禿尾巴 老李 派 我 是 團長 , 所以 我 要 有 團長 的 樣子 , 光頭 一 雙 沾 了 水 的 手 很 不好意思 伸出來 , 就 在 短褲 上 揩 了 兩 下 , 和 我 握手 。 他 還是 一直 傻笑 , 說 : 「 昨天 , 我 從 床 上 跌下來 , 忽然 什麼 事 都 忘記 了 , 你 是 || 」 「 我 是 江大捷 啊 。 」 「 啊 || 江大捷 , 對 , 對 , 我 想 起來 了 。 江大捷 。 你 就是 那 個 被 我 記 了 名字 以後 , 偏偏 沒 挨 過 打 的 江大捷 , 對 不 對 ? 」 我 不 敢 回頭 看 那些 正 站 在 我 後面 的 所有 同學 , 包括 阿潘 和 武雄 , 因為 他們 再 也 猜 不 到 , 禿尾巴 老李 打 不 下 手 的 人 , 竟然 會 是 我 。 禿尾巴 老李 不 打 我 的 理由 是 非常 奇怪 的 , 他 認識 我 爸爸 , 而且 還 一起 當 過 兵 。 爸爸 有 一 次 開玩笑 的 告訴 禿尾巴 老李 說 : 「 我 兒子 的 胸口 有 一 塊 黑斑 , 形狀 像 一 片 秋海棠葉 , 正好 在 心臟 的 部位 , 好像 代表 咱們 這 一 代 從 大陸 來 的 夥伴 , 心 在 中國 。 」 也許 就 是 這 個 理由 吧 , 禿尾巴 老李 對 我 的 功課 要求 很 嚴苛 , 可是 就是 不 打 我 。 有關 我 胸口 那 一 塊 黑斑 其實 也 給 我 帶來 很 大 的 苦惱 , 因為 它 有 一直 在 擴大 的 趨勢 , 而且 形狀 也 在 變 , 大姊 說 , 那 就 表示 細胞 一直 在 增加 , 那 就 是 一 種 癌 。 大姊 說 , 這 回 你 死定 了 。 二姊 說 , 大概 沒 救 了 。 小妹 說 , 別 忘 了 留下 遺書 , 把 撲滿 的 錢 留給 我 。 連 小弟 都 會 用 哀傷 的 口氣 向 我 揮手 說 : 「 唉 , 永別 了 , 親愛 的 大哥 。 」 我 赤裸 著 上身 面對 鏡子 , 用 肥皂 用力 搓洗 , 用 刷子 猛烈 刷 那 塊 黑斑 , 可是 黑斑 一點 也 沒有 減少 , 反而 因為 我 把 胸膛 刷 得 太 乾淨 了 , 黑斑 顯得 更 黑 。 我 不斷 安慰 自己 , 也許 那 只 是 一 堆 鳥糞 , 一 團 狗屎 吧 | | 大概 小時候 太 髒 沒 洗澡 , 我 不 是 一直 很 骯髒 嗎 ? 我 寧願 不斷 提醒 自己 是 一 個 髒 孩子 , 都 不要 相信 胸口 那 塊 像 中國 地圖 的 黑斑 是 一 塊 正在 擴大 中 的 癌 。 終於 我 決定 要 用 刀 來 割掉 那 塊 黑斑 了 。 在 浴室 找到 爸爸 刮鬍子 的 刀片 , 對著 鏡子 , 我 小心翼翼 的 開始 從 黑斑 的 角落 開始 挖 , 我 忽然 想到 大姊 的 盲腸 。 大姊 上 星期 肚子 痛 送到 台大 醫院 , 結果 把 那 一 小 段 盲腸 割掉 了 , 大姊 回家 的 時候 還 拿 著 一 個 裝 著 盲腸 的 小 瓶子 向 我們 誇耀 : 「 你 看 , 盲腸 呢 。 」 我 希望 自己 胸 前 的 斑 可以 像 大姊 的 盲腸 一樣 割掉 , 身體 還是 很 健康 。 我 很 仔細 的 掀掉 一 小 塊 黑 皮 , 粉紅色 帶 著 一些 血絲 的 肉 就 露 了 出來 , 我 慢慢 的 割 , 每 天 只要 割 一點 , 癌症 總 有 被 我 割掉 的 一 天 。 就 在 我 連續 這樣 割 了 兩 星期 之後 , 原來 最先 被 我 掀掉 黑 皮 的 那 一 塊 又 長出 了 新 的 皮 , 而 這 塊 皮 從 原來 的 肉色 開始 加深 顏色 , 慢慢 又 變回 了 原來 的 黑色 。 我 放棄 了 割 皮 的 希望 , 而且 準備 迎接 死亡 。 我 曾經 用 火 燒死 了 許多 在 葡萄藤 上 吃 葉子 的 青蟲 , 算是 一 種 火刑 吧 。 當 那些 青蟲 掙扎 著 想 爬出 四周 全 是 火 的 報紙 時 , 我 有 一 種 報復 的 快樂 。 可是 青蟲 被 火 燒到 時 立刻 縮成 一 團 , 而且 蜷 在一起 , 發出 一 種 焦臭 , 那 股 焦臭味 瀰漫 在 整 個 花園 久久 散 不 掉 。 當 我 想到 自己 就 要 像 青蟲 一樣 全 身 蜷 在一起 的 升天 , 覺得 真 不 甘心 。 於是 , 我 決定 要 做 一些 從前 想 做 而 沒 敢 做 的 事 , 因為 生命 就 要 結束 了 。 把 撲滿 裡面 的 錢 全部 拿出來 , 一共 一百二十五 元 , 然後 和 往常 一樣 背 著 書包 出門 , 我 想 了 一下 , 決定 走 玻璃 工廠 右 轉 的 那 條 「 愛情 小道 」 , 希望 能 遇到 曾淑貞 , 然後 大膽 告訴 她 , 就 要 死 了 , 並且 向 她 表達 , 其實 我 喜歡 她 。 曾淑貞 在 哭牆 的 另 一 端 , 也 就 是 我們 的 兄妹 學校 萬女 唸書 。 她 很 少 有 笑容 , 因為 她 的 清湯 掛麵頭 剃 得 好 短 , 整 個 後腦勺 都 要 露 了 出來 , 青青 的 髮根 長 在 脖子 上方 , 好 像 黑龍江 旁 長 不 出來 的 草皮 一樣 。 每 次 經過 曾淑貞 的 家 , 就 聞到 香香 的 米味 , 還 有 磨石子 地上 蠟味 , 這 兩 種 味道 加 在一起 變成 一 種 很 奇特 的 吸引力 。 經過 這 家 米店 , 我 總是 放慢 了 腳步 , 努力 的 呼吸 幾 口 那 種 複雜 的 米香 和 蠟香 , 然後 才 繼續 走 。 我 沒有 遇到 曾淑貞 , 也許 她 還 沒有 出門 , 於是 我 就 故意 在 隔壁 的 甜不辣店 坐下來 , 買 了 兩 塊 大大 的 蘿蔔 放 在 砧板 上 , 用 菜刀 切 了 幾 刀 , 小 塊 小 塊 放 在 嘴 裡 慢慢 融化掉 , 蘿蔔 在 小 火鍋 裡 煮 了 很 久 , 所以 味道 很 足 。 我 慢慢 的 吃 , 從來 沒有 如此 輕鬆 過 , 因為 就 要 死 了 , 要 好好 享受 人生 。 吃完 了 蘿蔔 , 又 買 了 兩 串 甜不辣 , 沾 了 甜不辣醬 , 慢慢 的 吃 , 曾淑貞 還是 沒 出來 。 老闆娘 說 : 「 再 不 去 上課 就 會 遲到 了 呢 。 」 我 不 理會 老闆娘 , 我 甚至 有些 得意 , 因為 我 不 打算 去 上課 了 , 在 死 之前 , 都 不要 再 走進 學校 了 。 吃完 了 甜不辣 , 還是 沒 等到 曾淑貞 , 我 決定 去 吃 一 碗 麵茶 。 於是 我 又 回到 戲院 後面 的 牛奶糖 工廠 , 喝 了 一 碗 麵茶 。 當 我 兩 手 端 著 那 碗 熱騰騰 的 麵茶 時 , 忽然 有 一 種 想 哭 的 衝動 , 那麼 溫暖 的 麵茶 啊 , 可惜 以後 就 喝 不 到 了 。 我 抬頭 看 著 那 個 麵 茶 的 老人 , 他 抽 著 煙 , 臉 上 有 很 深 的 皺紋 , 我 把 喝空 的 碗 遞給 他 說 : 「 再 來 一 碗 。 」 老人 看 了 我 一 眼 , 懶懶 的 又 再 泡 了 一 碗 放 在 我 前面 , 繼續 抽煙 。 戲院 的 看板 上 寫 著 大大 的 幾 個 字 : 「 我 要 活下去 | | 蘇珊海華 主演 」 我 是 戲院 裡 唯一 背 著 書包 的 學生 。 是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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