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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 不能 言 之 於 最愛 之 元祖母 , 則 普通 之 道德 使然 ; 況 黛玉 一 女子 哉 ! 由 此 種種 原因 , 而 金玉 以 之 合 , 又 豈 有 蛇蝎 之 人物 , 非常 之 變故 , 行 於 其 間 哉 ? 不過 通常 之 道德 , 通常 之 人情 , 通常 之 境遇 為 之 而已 。 由 此 觀 之 , 《 紅樓夢 》 者 , 可謂 悲劇 中 之 悲劇 也 。 ?
王國維 的 論述 , 除了 王熙鳳 忌 林黛玉 之 才 的 說法 值得 商榷 之外 , 總 的 思想 非常 精闢 。 他 富有 真知灼見 地 道破 《 紅樓夢 》 的 悲劇 , 乃是 共同 關係 即 「 共同 犯罪 」 的 結果 , 也 就 是 與 林黛玉 相關 的 人物 進入 「 共犯 結構 」 的 結果 。 造成 寶黛 愛情 悲劇 乃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至 林黛玉 死亡 的 悲劇 的 , 並 不 是 幾 個 「 蛇蝎 之 人 」 , 而是 與 林黛玉 關係 最為 密切 、 甚至 是 最愛 林黛玉 的 賈母 等 , 連 賈寶玉 也 參與 了 悲劇 的 製造 。 換句話說 , 從 襲人 、 王熙鳳 到 賈母 、 賈寶玉 , 他們 都 是 製造 林黛玉 死亡 悲劇 的 共謀 。 這裡 找 不 到 哪 一 個 人 是 謀殺 林黛玉 的 兇手 , 也 無法 對 某 個 兇手 進行 懲處 , 但 人們 卻 會 發現 許多 「 無罪 的 兇手 」 , 包括 賈寶玉 也 是 「 無罪 的 罪人 」 之 一 。 所謂 「 無罪 」 , 是 指 沒有 世俗 意義 或 法律 意義 上 的 罪 ; 所謂 「 有罪 」 , 是 指 具有 道德 意義 和 良知 意義 上 的 罪 , 懺悔 意識 正 是 對 「 無罪 之 罪 」 與 「 共同 犯罪 」 的 領悟 和 體認 。 賈寶玉 正 是 徹悟 到 這 種 罪 而 最終 告別 父母 之 家 。 王國維 說 , 賈寶玉 對 林黛玉 本來 是 信誓旦旦 , 然而 當 賈母 決定 「 金玉良緣 」 時 , 他 卻 不能 拒絕 、 反抗 最 愛 他 的 祖母 。 服從 祖母 , 遵循 「 孝道 」 , 在 世俗 意義 上 甚至 在 傳統 文化 意義 上 他 是 無罪 的 , 然而 , 對於 林黛玉 , 他 卻 負有 良知 之 罪 。 如果 賈寶玉 對 林黛玉 的 情愛 具有 徹底性 , 那麼 , 他 對 林黛玉 的 良知 關懷 就 應當 在 此刻 表現為 良知 拒絕 。 這 段 心理 自白 , 可 作為 理解 寶玉 精神 的 匙 : 那 寶玉 自 見 了 秦鐘 的 人品 出眾 , 心 中 似 有所 失 , 癡 了 半 日 , 自己 心 中 又 起 了 呆意 , 乃 自思 道 : 「 天下 竟 有 這 等 人物 ! 如今 看來 , 我 竟 成 了 泥豬癩狗 了 。 可恨 我 為什麼 生 在 這 侯門 公府 之 家 , 若 也 生 在 寒門 薄宦 之 家 , 早 得 與 他 交結 , 也 不 枉 生 了 一 世 。 我 雖 如此 比 他 尊貴 , 可 知 錦繡 紗羅 , 也 不過 裹 了 我 這 根 死 木頭 ; 美酒 羊羔 , 也 不過 填 了 我 這 糞窟 泥溝 。 『 富貴 』 二 字 , 不料 遭 我 荼毒 了 ! 」 秦鐘 自 見 了 寶玉 形容 出眾 , 舉止 不凡 , 更 兼 金冠繡服 , 驕婢 侈 童 , 秦鐘 心 中 亦 自思 道 : 「 果然 這 寶玉 怨不得 人 溺愛 他 。 」 賈寶玉 在 秦鐘 面前 有 「 泥 豬 癩 狗 」 、 「 糞 窟 泥 溝 」 的 感覺 , 在 其他 少女 面前 自然 更 有 這 種 感覺 。 所以 他 才 有 「 女子 是 水 , 男子 是 泥 」 的 世界觀 。 賈府 鼎盛 時 驕奢淫逸 , 貴族 們 享受 ?
人間 的 錦繡 紗羅 , 對 此 , 滿 門 的 公子 少爺 、 夫人 老爺 個個 都 覺得 理所當然 , 意滿志得 , 都 在 自傲 、 自炫 、 自誇 , 只 知 享受 , 不 知 罪惡 , 只 知 奢侈 , 不 知 恥辱 ; 惟獨 寶玉 這 個 最 乾淨 的 少年 公子 , 感到 不安 , 感到 自己 的 醜陋 , 感到 家族 的 齷齪 , 人間 的 荒唐 。 這 種 意識 , 是 一 種 精神 奇蹟 , 帶有 神性 的 奇蹟 。 賈寶玉 這 種 感覺 , 正 是 老子 所 講 的 「 受 國 之 垢 」 、 「 受 國 不祥 」 ( 承擔 國家 的 恥辱 與 罪惡 ) 的 大 悲憫 。 從 這裡 可以 看到 , 賈寶玉 在 少年 時代 就 背上 承擔 恥辱 與 罪惡 的 十字架 。 這 也 是 《 紅樓夢 》 所以 會 成為 其 偉大 懺悔錄 的 精神 基礎 。 賈寶玉 的 這 段 自我 反思 與 曹雪芹 在 《 紅樓夢 》 開篇 上 的 自白 , 其 思想 完全 相通 : 今 風塵碌碌 , 一事無成 , 忽 念及 當日 所有 之 女子 , 一一 細 考 較 去 , 覺 其 行止 見識 皆 出於 我 之上 。 何我 堂堂 鬚眉 , 誠 不若 彼 裙釵 哉 ? 實 愧 則 有餘 , 悔 又 無益 之 大 無可 如何 之 日 也 ! 當 此 , 則 自 欲 將 已往 所 賴 天恩 祖德 , 錦衣 紈 之 時 , 飫甘 饜肥 之 日 , 背 父兄 教育 之 恩 , 負 師友 規談 之 德 , 以至 今日 一技無成 、 半生 潦倒 之 罪 , 編述 一 集 , 以 告 天下人 : 我 之 罪 固 不 免 , 然 閨閣 中 本 自 歷歷 有 人 , 萬 不可 因 我 之 不肖 , 自護 己短 , 一併 使 其 泯滅 也 。 「 閨閣 中 歷歷 有 人 」 , 這 七 個 字 , 包括 多少 美麗 的 詩化 生命 , 這些 詩化 生命 與 秦鐘 一樣 , 像 一 面 一 面 的 鏡子 使 賈寶玉 看到 自己 的 不肖 , 自己 的 醜陋 。 曹雪芹 著寫 一 部 大書 , 正 是 通過 他 的 自我 譴責 ( 對 「 我 之 罪 」 的 承擔 ) 而 讓 這些 詩化 生命 繼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續 生存 於 永恒 的 時間 與 空間 之中 , 以免 和 自己 的 形骸 同歸於盡 。 中國 最 偉大 的 作家 的 「 忽 念 」 , 即 在 一 個 神秘 的 瞬間 中 的 靈感 爆發 , 使 他 重新 發現 罪 , 也 重新 發現 美 。 沒有 對 「 我 之 罪 」 的 感悟 , 沒有 對 男子 世界 爭名奪利 之 齷齪 的 感悟 , 不可能 理解 那些 站 在 此 一 世界 彼岸 的 詩意 生命 是 何等 乾淨 。 只有 心悅誠服 地 感到 自己 處於 濁泥 世界 之中 的 醜陋 與 罪惡 , 才 能 衷心 讚美 那些 與 濁泥 世界 拉開 距離 的 另 一些 生命 的 無限 詩意 。 懺悔 意識 、 罪責 承擔 意識 之所以 有益於 文學 , 就 在於 作者 一旦 擁有 這 種 意識 , 他 就 會 贏得 一 種 「 良心 」 , 一 種 「 自愧 」 , 一 種 大 真摯 , 一 種 對 美 的 徹底 感悟 。 俞平伯 先生 雖然 發現 《 紅樓夢 》 的 「 懺悔 」 , 但 歸結為 「 情場 懺悔 」 卻 顯得 狹窄 。 其實 , 《 紅樓夢 》 既 不 是 現實 倫理 關係 上 的 「 悔過 自新 」 , 也 不 是 簡單 的 情場 懺悔 , 而是 在 對 詩化 生命 的 毀滅 感到 無限 惋惜 的 同時 又 對 自己 無力 救贖 的 衷心 自責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及 其 人格 化身 與 「 閨閣 中 歷歷 有 人 」 的 關係 , 與 秦鐘 、 蔣玉菡 、 柳湘蓮 這些 詩化 生命 的 關係 , 有 真情 在 , 但 不能 簡單 稱作 「 情場 」 , 這 是 一 種 真正 的 詩化 生命場 , 一 種 超越 濁 泥 世界 的 童話場 。 福柯 在 《 性史 》 中 說 西方人 都 是 懺悔 的 動物 , 他們 從 中世紀 開始 的 懺悔 主題 都 是 性 真相 的 自白 , 盧梭 的 《 懺悔錄 》 也 有 此 餘緒 。 「 五四 」 時期 中國 的 著名 作家 郁達夫 的 《 沉淪 》 , 也 是 性 自白 。 懺悔 文學 被 某些 學者 稱作 自白 文學 , 就 在於 此 。 這 種 作品 的 長處 是 敢於 撕下 假面具 , 正視 人性 自身 的 弱點 , 但 它 卻 把 自白 的 勇敢 本身 視為 寫作 的 目的 和 策略 , 未 能 進入 更 高 的 精神 境界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偉大 之 處 , 恰恰 在於 它 並非 性 自白 , 也 不僅 是 情場 自白 , 而是 展示 一 種 未 被 世界 充分 發現 、 充分 意識到 的 詩化 生命 的 悲劇 , 或者 說 , 是 一 曲 詩意 生命 的 輓歌 , 而 這些 詩化 生命 悲劇 的 總和 又 是 由 一 個 基督式 的 人物 出於 內心 需求 而 真誠 地 承擔 ?
。 於是 , 這 種 悲劇 就 超越 現實 的 情場 , 而 進入 形而上 的 宇宙場 , 換句話說 , 就 是 超越 現實 的 語境 而 進入 生命 宇宙 的 語境 。 王國維 以 《 桃花扇 》 和 《 紅樓夢 》 代表 中國 文學 的 兩 大 境界 , 前者 是 國家 、 政治 、 歷史 之 境 , 後者 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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