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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一 次 在 雪山 西稜 的 帳篷 裡 , 半 夢 半 醒 間 , 我 側躺 的 耳朵 似乎 聽見 低 頻次 重音 的 鳴聲 從 地 底 發出 , 整 座 太 年輕 的 森林 正在 悲傷 。 台灣 已經 鮮少 古老 的 森林 了 。 破碎 的 林道 一 車車 運走 整 條 山脈 古老 的 羽毛 , 它們 變成 鳥居 , 變成 廟宇 , 變成 家具 。 但 我 相信 不論 它們 變成 什麼 , 它們 都 記得 自己 的 出身 , 就算 它 的 原生 土地 是 一 座 沒有 名字 的 山 。 在 這 座 島嶼 上 , 有 兩百六十八 座 超過 海拔 三千 公尺 的 大 山 , 有 一百 座 列名 百岳 , 其餘 沒有 超過 三千 公尺 的 山 , 有的 有 名字 , 大多 則 沒有 。 有時 我 經過 百岳 與 百岳 途中 的 山頭 , 它 可能 只 因為 比 這 山脈 的 主峰 矮 個 幾 公尺 , 所以 沒有 被 列 在 山系 親屬表 中 。 山人 走過 它 的 時候 不會 停下 腳步 , 因為 它 沒有 被 命名 。 什麼 時候 我們 有 了 名字 ? 沒有 名字 的 人 , 就 不會 被 記得 嗎 ? 如果 一 棵 樹 在 遙遠 無 人 的 森林 裡 倒下 了 , 難道 就 失去 聲音 了 嗎 ? 大抵 是 這樣 , 某 一 天 , 大家 覺得 你 不 一樣 的 時候 , 你 還 在 恍惚 , 還 在 張望 。 你 站 在 原地 如同 站 在 北 二段 鈴鳴山 連綿 迤邐 的 草原 中 , 回頭 望去 中央山脈 的 雄偉 宏大 , 覺得 自己 似乎 才 變成 山脈 的 一 部分 , 大家 就 突然 給 你 一 個 名字 , 像是 一 張 世界 遞給 你 的 證書 , 告訴 你 , 你 的 血統 與 歸屬 。 那些 排名 、 那 個 名字 , 都 是 由 別人 定義 , 而 我 不 願 這樣 定義 你 。 你 有 你 睥睨 孤傲 的 姿態 , 也 有 破碎 脆弱 的 時分 。 張狂 與 傲氣 自然 是 你 的 模樣 , 那 是 旁人 簇擁 的 , 激賞 的 , 想要 湧進 推拱 的 ; 但 我 想要 守護 的 , 是 你 哭泣 時 流 在 海 裡 的 那 滴 眼淚 。 那 淚滴 隱身 於 千萬 噸 的 太平洋 浪湧 中 , 和 海 一樣 藍 , 也 一樣 鹹 。 我 知道 我 分辨 得 出來 。 只要 我 想要 看到 , 我 就 可以 看到 ; 只要 我 想 聽到 , 我 就 可以 聽到 。 一 棵 在 森林 深處 倒下 的 樹 、 一 滴 在 海 裡 的 淚 、 一 陣 吹拂 過 臉頰 的 風 、 一 個 曬燙 手臂 的 夏日 午後 , 屬於 你 的 輪廓 , 我 始終 記得 。 過 了 明天 , 那 就 是 別人 的 故事 , 就算 情節 是 你 寫 的 。 我 不 願 記得 別人 給 你 的 新 名字 , 因為 所有 的 結果 都 將 迎向 一 個 更新 的 你 、 更 高 的 你 , 但 你 還 是 你 。 當 你 展開 翅膀 如 大雁 飛翔 時 , 你 要 記得 沒有 名字 的 那 座 山 , 當初 一 覺 睡醒 、 你 立誓 飛越 的 地方 。 步道 上 的 日記 霞 喀羅 , Syakaro , 蜿蜒 在 霞喀羅 大山 北端 的 林 間 谷地 , 全 長 近 二十三 公里 , 黑色 的 曙鳳蝶 飛翔 著 。 喜歡 霞喀羅 , 這 是 一 顆 樹 、 一 條 溪 、 一 座 山 、 一 支 泰雅 部族 的 名字 。 我 一來 再 來 , 走過 竹林 、 吊橋 、 駐在所 、 小溪 、 大山 , 穿越 自 溪谷 蜿蜒 而 上 的 風 , 淋 著 夏日 午後 固定 降下 的 雷陣雨 。 天幕 下 的 午睡 , 晨 起 的 鳥鳴 , 與 松煙 和 月光 揉成 一 首 詩 。 大雨 過後 , 我 坐 在 溪 邊 , 寫 著 霞喀羅 日記 。 — __UNDEF__ 之 一 無所事事 的 事 — 霞 喀羅 的 探險 行程 , 每 天 午後 三點 前 一定 會 結束 , 回到 營地 後 便 開始 無所事事 。 無所事事 的 時候 , 到處 在 營地 摸摸 探探 , 金 眼睛 的 我 找到 一 個 完整 漂亮 的 「 脫殼 」 , 一時 分辨 不 出來 是 什麼 種類 的 昆蟲 , 但 確定 不 是 金蟬 。 三百六十 度 拍照 後 , 把 殼 放回 樹 上 , 又 開始 窸窸 窣窣 地 撿起 和 鉛筆 一樣 細 的 小 樹枝 , 決定 來 升 一 升 火 。 午後 的 升火 和 夜晚 的 營火 不 一樣 , 沒有 烹煮 的 抗 餓 壓力 , 就 只是 要 那 個 氣味 。 把 小巧 的 焚火台 組裝好 , 有一搭沒一搭 地 放進 樹枝 , 鬆鬆 地 聞 著 那 氣味 與 煙 。 看膩 了 火 , 就 回去 看 一下 書 。 下 過 雷雨 的 午後 , 夏風 涼爽 , 裹 著 睡袋 便 在 松枝 的 氣味 下 短暫 失憶 , 爾後 又 被 蟬聲 喚醒 , 便 起身 走去 溪 旁 看 雲 起 。 山谷 的 風 襲來 , 撩撥 一 身 , 我 坐 在 溪 邊 閉上 眼睛 , 不一會兒 溪水 便 凍 得 使 人 受不了 , 速速 取 水 後 離去 。 我 到底 不 是 生來 自由 的 人 , 無所事事 的 時候 , 總是 忍不住 找 事情 來 做 , 真 希望 有 天 能夠 體驗 被 自由 追趕 的 日子 。 但 又 覺得 被 自由 追趕 的 日子 , 一定 需要 更 高 的 代價 吧 。 我 不 是 這 世界 上 最 富有 的 人 , 能 揮霍 的 有限 , 若 想 交易 這麼多 的 自由 , 只 能 拿出 最 珍貴 的 寶物 。 對 我 來說 , 能 拿出來 與 自由 等值 交換 的 , 只有 愛 吧 。 — __UNDEF__ 之 二 書 裡 的 事 __UNDEF__ — __UNDEF__ 到 哪裡 都 要 帶 一 兩 本 書 , 山 裡 也 是 。 一 本 若是 新 書 , 另 一 本 就 必定 是 翻熟 的 。 看到 有感 的 段落 或 字詞 並 不 習慣 用 筆畫線圈 起 , 想要 鉛字 印刷 的 行 與 行 之間 保持 原有 的 呼吸 通道 。 在 山 裡 會 特別 選擇 泡 在 丟失 、 曖昧 或 孤獨 裡 的 書 , 許多 的 描寫 在 空無一人 的 步道 上 讀起來 更顯 親密 : __UNDEF__ 「 如果 想 獲得 內心 的 自由感 , 就 需要 大量 的 空間 和 獨處 ; 還 需要 對 時間 的 主導權 、 全然 的 寂靜 、 清苦 的 生活 , 以及 垂手可得 的 地理 美景 。 」 ── 席爾凡.戴松 《 貝加爾湖 隱居 札記 》 __UNDEF__ 「 有 人 說 我們 別 無 選擇 , 不管 怎樣 , 我 很 慶幸 自己 能夠 在 野地 度過 年輕 的 時光 。 如果 地圖 上 沒有 任何 空白 , 就算 我們 擁有 四十 種 自由 又 有 何 用 ? 」 ── 奧爾多 . 里奧帕德 《 沙郡 年紀 》 __UNDEF__ 不 擅長 在 人 前 說話 的 我 , 渴求 安然 的 獨處 。 幸好 那些 空間 、 寧靜 與 孤獨 , 還 有 幸福 、 絕望 與 平靜 , 霞喀羅 早 就 有 了 。 — __UNDEF__ 之 三 無可奈何 的 事 __UNDEF__ — __UNDEF__ 大哥 大姐 一大早 就 很 有 元氣 , 「 走過 路過 不要 錯過 」 的 念頭 非常 執著 , 所以 在 步道 上 看見 紮營 的 我們 總會 關懷 一下 , 多 問上 兩 句 。 當然 , 我們 是 有 禮貌 的 好 孩子 , 除了 會 主動 道 早安 , 也 總是 有 問 必 答 。 但 就 像 工作 聚餐 的 火鍋 裡 , 還是 有 自己 絕對 不會 放 的 火鍋料 一樣 , 有 些 東西 無論如何 都 無法 夾到 碗 裡 , 這些 火鍋料 分別 是 : __UNDEF__ 「 年輕人 ! 現在 都 幾點 了 ? 還 在 營地 混 , 睡 太晚 了 喔 ! 」 ( 其實 我們 剛 從 霞喀羅 大 山 下來 呢 ! ) __UNDEF__ 「 只 有 兩 個 女生 , 怕死 了 吧 。 要不要 像 大哥 這樣 的 男子漢 當 護花使者 ? 」 ( 呃 , 有些 男生 還 需要 被 保護好 嗎 ? ) __UNDEF__ 「 坐 在 椅子 上 看書 ? 站起來 多 運動 啊 , 不要 這麼 懶惰 ! 」 ( 重裝 走進來 紮營 已經 有 運動 了 啦 ! ) __UNDEF__ 「 哇 , 煎 香腸 怎麼 這麼 香 , 一 支 多少 錢 ? 有沒有 賣 冰 可樂 ? 」 此時 心 中 已經 沒有 獨白 了 , 沉默 乖巧 地 給予 尷尬 又 不失 禮貌 的 笑容 , 高高 地 把 青春 的 臉龐 昂起 , 讓 某些 格外 關愛 的 問題 失去 回應 , 垂直 摔落 。 真的 很 抱歉 , 喜歡 食物 的 原型 , 坦率 的 讚美 或是 關心 我 都 覺得 非常 美味 , 這些 包裝 加工 過後 的 語言 , 太 鹹 太 化學 , 有時候 真的 無可奈何 、 難以 下嚥 。 — __UNDEF__ 之 四 比 皇帝 還要 大 的 事 __UNDEF__ — __UNDEF__ 晚餐 煮食 時 , 大家 的 眼睛 直 勾勾 地 看 著 火焰 , 溼透 的 樹枝 伴隨 著 白 煙 與 火星 , 等 煙 散 了 些 , 火花 便 像 妖精 般 地 扭起 了 腰 。 升火 , 除了 沉迷 於 火焰 的 躍動 , 還 有 聲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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