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明誠 十分 恩愛 ， 可是 適逢 新舊 黨爭 ， 時局 變化 ， 遭遇 國破家亡 的 慘痛 經歷 。 李清照 在 北宋 時 ， 先 是 面對 過 與 丈夫 生離 的 哀傷 ； 南 渡 後 ， 最後 又 面對 與 丈夫 死別 的 悲痛 。 曾 有 的 歡欣 快樂 ， 對照 眼前 的 孤寂 悲傷 ， 落差 相當 大 。 她 的 詩詞 經常 流露出 這 種 往事 不堪 、 情懷 不再 的 愁緒 。 李清照 有 一 首 〈 偶 成 〉 詩 說 ： 「 十五 年 前 花 月 底 ， 相從 曾 賦 賞花詩 。 今 看 花月 渾 相似 ， 安 得 情懷 似 往時 。 」 這 首 詩 創作 年代 不明 ， 有 說法 是 作 於 趙明誠 死 後 。 不管 怎樣 ， 這 首 詩 寫出 了 今日 與 十五 年 前 相 比較 的 情懷 。 詩 中 撫今追昔 ， 表達 了 物是人非 的 感嘆 。 她 說 十五 年 前 ， 我們 常 在 花 前 月 下 ， 相伴 同 遊 ， 寫下 賞 花 的 詩篇 。 如今 看見 簡直 都 是 同樣 的 花月 ， 然而 又 如何 讓 我 的 情懷 能 如 往日 一般 ？ 這 首 詩 很 明顯 是 以 花月 同 一 景色 來 對照 今昔 。 往年 有 人 同 賞 ， 花 月 皆 美 ； 如今 無 人 共 賞 ， 則 花月 之 景 ， 不禁 令 人 追憶起 與 情郎 在一起 的 美好 生活 ， 並 由 此 引發 今 不如昔 的 感慨 。 在 詞 的 方面 ， 李清照 的 〈 南歌子 〉 寫 今日 情懷 不 似 舊日 之 時 ， 運用 詞 的 相對性 結構 ， 則 表達 得 更為 哀怨 動人 ： __UNDEF__ 天 上 星河 轉 ， 人間 簾幕 垂 。 涼 生 枕簟 淚 痕 滋 。 起 解 羅衣 ， 聊 問 夜 何其 。 翠 貼 蓮蓬 小 ， 金 銷 藕葉 稀 。 舊時 天氣 舊 時衣 。 只 有 情懷 ， 不 似 舊家 時 。 這 首 詞 據 考 ， 是 李清照 南 渡 後 感懷 身世 之 作 。 她 借 一 件 羅衣 對照 今昔 ， 反映出 大 時代 小人物 隨 歲月 變化 ， 在 患難 中 失去 青春 、 失去 過去 安定 生活 的 哀痛 。 詞 的 上 片 由 景 及 事 ， 寫 秋夜 不能 成眠 ， 哀傷 落淚 的 情境 。 「 天 上 星河 轉 ， 人間 簾幕 垂 」 ， 一 開篇 就 用 對偶句 ， 描述 了 天 上 與 人間 的 情形 。 天 上 的 銀河 轉移 了 方向 ， 表示 了 時間 的 推移 ， 銀河 一 到 秋天 就 轉向 東南方 ， 而 人間 也 在 入夜 之後 ， 紛紛 降下 簾幕 ， 以 遮擋 寒氣 。 兩 句 寫出 了 夜深人靜 的 境況 。 然而 ， 人們 雖 垂下 簾幕 ， 隔絕 了 與 外界 的 關係 ， 但 天 上 的 銀河 卻 沒有 停頓 下來 ， 依然 轉動 著 ， 象徵 時間 一 刻 都 不 停留 。 這 首 詞 的 主題 意識 ， 就 是 關於 時間 的 流逝 。 人們 在 秋 夜裡 ， 垂下 簾櫳 ， 應該 已 安眠 入睡 。 但 這 首 詞 中 的 主人翁 卻 輾轉 不能 成眠 。 下面 三 句 就是 由 外在 的 景物 寫到 室 內 ， 寫 詞人 在 深閨 中 的 情況 與 心境 ， 「 涼 生 枕簟 淚 痕 滋 。 起 解 羅衣 ， 聊 問 夜 何其 」 。 她 一 夜 難眠 ， 只 覺得 枕頭 和 竹蓆 上 透出 陣陣 涼意 ， 眼淚 不禁 越 流 越 多 。 這裡 枕簟生涼 ， 既是 說 秋夜 天氣 ， 也 是 藉以 渲染 孤枕無伴 的 寂寞 淒苦 之 情 。 由 身體 感到 寒冷 ， 逼出 個人 內心 的 淒涼 感受 ， 所以 就 表現為 「 淚痕滋 」 ， 淚水 不斷 滋長 增加 。 那 是 「 悲從中來 ， 不可 斷絕 」 （ 曹操 〈 短歌行 〉 ） 直 露 無遺 的 表現 。 哭 過 之後 ， 她 突然 發現 原來 之前 是 和衣 而 臥 ， 一 整 天 都 穿 著 那 件 絲質 的 衣服 ， 現在 她 才 想到 要 「 起 解 羅衣 」 。 她 終於 爬起來 ， 把 羅衣 換下 ， 一邊 「 聊 問 夜 何其 」 ， 不經意 地 問 ， 現在 是 夜裡 的 什麼 時候 了 ？ 這 一 句 化用 了 《 詩經 ． 小雅 ． 庭燎 》 篇 的 「 夜 如何 其 ？ 夜 未 央 」 。 「 夜 何其 」 ， 就 是 夜 如何 、 夜 有 多 深 的 意思 。 其 ， 音基 ， 是 一 個 語助詞 。 這 句 問話 ， 表現 了 她 在 悲傷 情緒 中 忘記 時間 的 無奈 心情 ， 同時 也 流露 了 她 不 知 如何 打發 時間 、 怎樣 度過 這 漫漫長夜 的 焦慮 心境 。 但 她 為何 如此 傷心 ？ 為什麼 會 有 不 知 如何是好 的 心情 呢 ？ 下片 就 要 直接 抒發 這 份 情 。 李清照 這 首 詞 的 情節 安排 相當 細膩 縝密 。 因為 剛 卸下 羅衣 ， 羅衣 披掛 在 屏風 上 或 放 在 床 邊 ， 她 便 看 著 這 羅衣 ， 觸發 了 她 的 情緒 。 下 片 就 承接 著 這 「 羅衣 」 二 字 來 著 筆 。 映入 眼簾 的 ， 是 這 件 羅衣 上面 的 繡花 圖案 ， 「 翠 貼 蓮蓬 小 ， 金 銷 藕葉 稀 」 。 這 件 衣服 精巧 地 繡貼 著 綠色 的 小 蓮蓬 ， 也 配襯 著 金線 織成 幾 朵 稀疏 的 荷葉 。 「 翠貼 」 、 「 金銷 」 都 是 倒裝語 ， 是 貼 翠 和 銷 金 ， 那 是 兩 種 工藝 ， 即 以 翠羽 貼成 蓮蓬樣 ， 以 金線 嵌繡 蓮葉紋 。 這 是 貴婦人 的 衣裳 ， 詞人 一直 帶 著 、 穿著 。 而今 在 這 夜深 寂寞 之 際 ， 看 著 這 舊時 就 穿著 的 漂亮 羅衣 ， 無端 又 觸動 了 她 的 感慨 ， 不由得 便 想起 了 過去 那 段 旖旎 美好 的 往事 。 下面 三 句 ， 李清照 著意 用上 了 「 舊 」 這 個 字 ， 來 表達 她 深深 的 感喟 ， 渲染 那 舊日 情懷 已 不可 再現 的 悵惘 。 「 舊時 天氣 舊 時衣 。 只 有 情懷 ， 不 似 舊家 時 」 ， 以往 在 這樣 的 天氣 裡 ， 穿上 這樣 衣服 的 記憶 湧上 心頭 來 ， 那時 的 歡樂 ， 包含 著 青春 歲月 與 愛情 幸福 的 感覺 ， 所以 特別 甜蜜 溫馨 。 而 現在 呢 ？ 秋 涼 天氣 如舊 ， 金翠羅 衣 如舊 ， 可是 由 從前 生活 過來 的 人 ， 她 的 情懷 卻 和 舊時 很 不 一樣 了 。 這裡 連 用 三 個 「 舊 」 字 、 三 個 「 時 」 字 ， 寫出 對 過去 美好 生活 的 無限 懷戀 ； 「 不 似 」 兩 個 字 則 為 目前 孤單 淒涼 的 境況 ， 表達出 無窮 的 感慨 。 今昔 相對 的 情境 在 羅衣 的 映照 下 ， 深刻 地 具現 了 物是人 非 的 嗟嘆 。 從 內容 來 看 ， 這 首 〈 南歌子 〉 應該 是 李清照 流落 江南 後 所 作 。 有 學者 則 以為 這 是 趙明誠 病卒 後 ， 李清照 所 寫 的 一 首 悼亡 詞 。 趙明誠 病故 之後 ， 李清照 處在 國破家亡 的 苦難 與 喪夫 的 悲痛 之中 ， 所以 她 常常 憶起 南渡 之前 的 往事 。 這 首 詞 撫今追昔 ， 感慨 萬端 ， 交織 著 她 個人 身世 飄零 的 哀傷 和 遭際 的 淒苦 。 但 不管 是否 和 丈夫 去世 有關 ， 這 一 首 詞 確實 寫出 了 今昔 的 對比 帶來 的 傷痛 。 它 的 優點 是 ， 作者 沒有 直說 今日 情懷 如何 的 惡劣 ， 而是 藉 生活 中 的 一 件 物事 來 對照 現在 與 過往 ， 用 睹物 感懷 的 方式 ， 娓娓道來 ， 真切 地 表現 了 她 對 生活 變遷 的 痛切 感受 。 這 一 首 詞 以 尋常 事件 、 尋常 言語 來 敘述 ， 看似 平平淡淡 ， 其實 情意 哀傷 ， 感人至深 ， 容易 觸動 讀者 的 情緒 。 y __UNDEF__ 至於 男性 作家 處理 相類 似的 題材 ， 又 有 哪些 不同 的 表現 ？ 下面 我們 來 看 一 首 周邦彥 的 〈 少年 遊 〉 ： __UNDEF__ 朝雲 漠漠 散 輕 絲 ， 樓閣 淡 春 姿 。 柳 泣 花 啼 ， 九 街 泥 重 ， 門 外 燕 飛 遲 。 而今 麗日 明金屋 ， 春色 在 桃枝 。 不 似 當時 ， 小橋 衝雨 ， 幽恨 兩 人 知 。 這 首 〈 少年 遊 〉 寫 追憶 往昔 的 生活 ， 對照 現在 的 情景 ， 交織 著 過去 的 歡樂 和 今日 的 傷感 ， 互相 映襯 ， 分外 動人 。 它 最 成功 的 地方 ， 是 它 的 表現 手法 。 作者 先 以 逆筆 追敘 往事 ， 然後 對照 今日 不如 往時 那樣 的 充滿 著 青春 氣息 。 周邦彥 填寫 長調 ， 常 用 逆敘 倒插 的 手法 ， 突破 時空 的 界限 ， 表現出 多層次 的 敘述 效果 。 他 在 小令 中 也 常 用 這些 技巧 ， 交錯 地 處理 時空 情景 ， 增加 了 詞 的 質感 與 密度 ， 為 短篇 令 詞 注入 更 豐富 的 內涵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