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﹁ 夏德儀 ﹂ 三 字 的 , 恐怕 不 太多 了 。 但 知道 ﹁ 百吉 ﹂ 兩 字 的 , 卻 不 乏 其 人 。 原因 是 , 隨著 台灣 研究 熱潮 興起 , 六十年代 台灣 銀行 經濟 研究室 周憲文 先生 所 主編 的 ﹁ 台灣 文獻 叢刊 ﹂ , 鹹魚 翻身 , 成 了 炙手可熱 的 史料 薈萃 。 太師父 從 一九五七年 起 , 參與 這 項 工作 , 八 年 多 的 時間 裡 , 總計 點校 、 新編 南明 及 台灣 史料 八十二 種 , 一百四十五 冊 , 幾 佔 全部 叢刊 的 四分之一 。 其中 ︽台案 彙編 ︾ 八 集 , 更 是 從 明 清 史料 、 實錄 、 檔案 中 整 輯 爬梳 而 出 , 大 有利於 台灣史 研究 。 至 若 每 一 種 史料 之前 的 弁言 , 更 有 解題 導引 之 功 。 然而 , 一輩子 淡泊 名利 的 太師父 , 對於 這 件 事 的 看法 , 還是 說 ﹁ 不 預 當 台灣史 專家 ﹂ , 所以 隨 書 文章 署名 , ﹁ 先 寫 編者 , 後 寫 百吉 ﹂ , 始終 不 為 人 先 , 樂 居 人 後 。 一九九三年 , 高齡 九十三 歲 的 他 , 把 所有 的 解題 文字 抄謄 校訂 一 過 , 彙訂成 帙 , 名為 ︽百吉 撰 台灣 文獻 叢刊 序跋 選錄 ︾ , 並 寫 了 一 篇 跋言 , 深藏 四十多 年 的 心事 總算 有所 透露 : ﹁ 自覺 身經 抗戰 時期 之 顛沛流離 , 而 能 於 勝利 後 安居 台灣 三十餘 年 , 若 不 對 台灣史 稍 有 貢獻 , 豈不 有愧 於 在 台 久居 乎 ! ﹂ 一九六四年 , 李敖 寫 ︽ 教育 與 臉譜 ︾ , 把 台大 文學院 老師 罵 了 個 夠 ; 二○○二年 , 效顰 者 輕薄 為 文 , 乾脆 說 台灣 歷史學界 , ﹁ 從 根 爛 起 ﹂ 了 。 學風 澆 薄 , 與 時 俱 烈 。 諷刺 的 是 , 昔日 罵人 的 一 代 , 轉成 被 罵 的 。 今日 勇於 攘臂 罵人 者 , 論 才氣 、 邏輯 、 論 情 論理 , 卻 又 比 前輩 遜色 多多 。 台灣 教育 到底 出 了 什麼 問題 ? 連 罵人 、 被 罵 者 也 一 代 不如 一 代 了 。 這些 日子 , 一邊 翻讀 太師父 的 年譜 、 存稿 , 一邊 思索 這 個 問題 , 太師父 一輩子 所 寫 的 論文 , 為數 有限 , 未必 當得起 ﹁ 充實 而 有 光輝 ﹂ 這 一 最 高 標準 , 追索 回顧 他 的 一生 行事 作為 , 卻 讓 人 低迴 不已 , 深 以 未 能 親 炙 為 憾 。 古人 有 所謂 ﹁ 經師 ﹂ 、 ﹁ 人師 ﹂ 之 辨 , ︽ 資治通鑑 • 後漢 紀 ︾ 稱 ﹁ 經師 易 遇 , 人師 難 遭 ﹂ , 其 注解 云 ﹁ 經師 , 謂 專門 名家 , 教授 有 師法 者 ; 人師 , 謂 謹身 修行 , 足以 範俗 者 ﹂ , 更 早 的 ︽ 荀子 • 儒效 ︾ 則 說 : ﹁ 四海 之內 若 一 家 , 通達 之 屬 莫不 從服 , 夫 是 之 謂 人師 。 ﹂ 然則 , 行 己 有 恥 , 自有 原則 的 太師父 、 臺靜農 先生 , 大約 都 屬於 傳統 ﹁ 人師 ﹂ 之 列 吧 。 台灣 高等 教育 的 悲哀 則 是 , 講究 學術 , 提倡 研究 了 半 天 , __UNDEF__ Publish or __UNDEF__ Perish __UNDEF__ 喊聲 震天 , 但 如果 只是 __UNDEF__ Publish __UNDEF__ 出 了 一 堆 ﹁ 經師 ﹂ ; ﹁ 人師 ﹂ 則 被 Perish __UNDEF__ 淨盡 , 成 了 瀕臨 絕種 動物 。 這樣 的 教育 , 一 將 功 成 萬 骨 枯 , 又 有 什麼 用處 呢 ! ? 雨 還 繼續 下 著 , 遙遠 的 那 兩 個 身影 , 在 時代 記憶 之中 , 卻 畢竟 模糊 了 …… 。 ︵2003.04.22 ︶ 不復 聽 賣 菱角 聲 , 不 吃 西瓜 矣 民國 以來 , 北京 曾 有 三 次 投水 自殺 事件 , 震驚 全 國 , 影響 深遠 。 由 近 而 遠 分別 是 : 一九六六年 ﹁ 人民 作家 ﹂ 老舍 自沉 於 太平湖 ; 一九二七年 ﹁ 國學 大師 ﹂ 王國維 投 昆明湖 而 亡 ; 一九一八年 日後 被 譽為 ﹁ 中國 最後 一 位 大儒 ﹂ 的 梁漱溟 尊翁 梁濟 選擇 積水潭 為 ﹁ 殉清 ﹂ 之 處 。 前 兩 者 因 遺言 寥寥 , 眾說紛紜 , 莫衷一是 , 至今 還 常 被 人 提起 。 觀 之 不足 , 而 必 為 我 之 所有 ; 數 本 之 不足 , 而 必 朝夕 不捨 , 冀望 擁盡 天下 好書 。 ﹁ 我們 都 知道 , 自己 的 書 讀起來 比較 舒服 , 我們 知道 它 的 全部 , 哪裡 有 缺陷 , 哪裡 折 了 角 , 哪裡 的 污點 是 我們 喝 、 吃 奶油 鬆餅 時 不 小心 沾到 的 。 ﹂ 查爾斯• 蘭姆 ︵ Charles Lamb ︶﹁ 自己 的 書 ﹂ 這 一 念 之 執 , 發揚成 癡 ; 放任 惡化 , 極 可能 像 明人 孫從添 一樣 : ﹁ 余 無 他 好 , 而 中於 書癖 , 家 藏 卷帙 , 不下萬數 , 雖 極 貧 , 不忍 棄 去 , 數 年 以來 , 或 持 橐 以 載 所 見 , 或 攜 篋 以 記 所 聞 , 念 茲 在 茲 , 幾 成為 一 老 蠹魚 矣 。 ﹂ 這 還 算好 , 只是 ﹁ 極 貧 者 ﹂ 的 窮 快活 而已 。 萬一 手 邊 金足 , 慨然 以 良田美人 換得 一 部 半 卷 , 那 也 是 有 的 。 這 種 貌似 瀟灑 , 骨子裡 卻 很 ﹁ 唯物 ﹂ 的 富 風流 , 良田 也 就 罷了 , 美人 部分 , 實在 值得 檢討 批判 。 至於 最後 下場 , 像 黃宗羲 那樣 , 每 次 出門 , 必要 於 家藏 五萬 卷 中 , 捆載 二萬 卷 同行 , 明明 看 不 完 , 卻 還要 說 ﹁ 篷窗 驛肆 , 不能 一 日 無 此 君 。 ﹂ 這 是 自得其樂 , 你 愛 你 爽 就 好 , 誰 也 管不到 ! 最 糟糕 的 是 像明人 邊貢 , 一輩子 搜訪 金石 古文 , 積 漸 有成 , 老天 偏 不 幫忙 , 一 把 火 燒光光 。 傷心 的 他 捶 胸 頓足 、 看 不 開 的 他 淚流滿面 , 仰天 吶喊 : ﹁ 嗟乎 ! 甚於 喪 我 也 。 ﹂ 沒 多久 , 果然 就 隨 書 而 掛 了 —— 以 身 殉 書 , 忠烈祠 沒 你 方寸 之 牌 , 政府 可 也 不會 發 張 褒揚狀 給 你 。 小癡 好 醫 , 大癡 無救 一如 情癡 , 書癡 也 有 大小 深淺 不同 等級 之 分 。 ﹁ 小癡 ﹂ 屬 狂熱 , 種 因 激情 , 來 得 急 , 去 得 也 不 慢 , 一如 瘋魔 偶像 、 迷戀 ﹁ 血拼 ﹂ , 是 某 個 人生 階段 或然 的 行為 , 待到 某 年 某 月 錢 盡 緣 淺 , 緣 盡 情 薄 , 發現 人生 還 有 更 值得 追求 的 美好 事物 , 自然 轉 而 他 鶩 , 不藥而癒 了 。 家 中 有 此 輕 症 小兒 , 無須 擔憂 , 時間 就 是 最 好 的 藥方 , 只要 選對 了 職業 ︵ 此 症 最 忌 出版業 或 學術 研究 , 千萬 避免 ! ︶ , 稻粱 謀壓 殺 癡 病毒 , ﹁ 書 中 自有 黃金屋 , 書 中 自有 顏如玉 ﹂ 的 ﹁ 書 ﹂ 之 神話 , 自然 會 被 ﹁ 股票 ﹂ 所 取代 , 少年 視 若 珍寶 的 這 本 、 那 本 藏書 , 漸漸 也 會 消散 流落到 舊書攤 上 , 成 了 另 一 個 ﹁ 小癡 ﹂ 興高采烈 , 手舞足蹈 的 病根 了 — — 書癡 一 族 , 於焉 傳承 不絕 — — 常 逛 舊書店 的 人 心裡 都有數 , 一旦 偶 逢 某人 藏書 成 捆 整 箱 地 ﹁ 大出 ﹂ , 其 所 代表 的 意義 , 若非 某 ﹁ 小 癡 ﹂ 痊癒 了 , 就是 某 ﹁ 大 癡 ﹂ 身亡 了 ! ﹁ 大 癡 ﹂ 無藥 可 救 , 死而後已 。 原因 是 他 的 癡 , 乃 從 娘胎 裡 帶出來 的 , 類 如 清人 章學誠 所 說 : ﹁ 吾 於 史學 , 蓋 為 天授 ﹂ 。 這些 人 對 書 天生 好感 、 敏感 , 小時候 走路 上學 , 地 上 有錢 看 不 到 , 見 有 字紙 , 非 要 撿起來 看 個 究竟 不可 ; 及 其 長 也 , 看光 圖書館 的 藏書 猶 其 餘事 , 經常 表演 的 特異 功能 是 : 黑巾 矇住 雙眼 , 照樣 用 鼻子 在 環 壁 而 立 的 書架 中 找出 他 要 的 書 ︵ 你 不 相信 ? 讀 李敖 自傳 去 ! ︶ ; 等到 手 中 有 兩三 文 錢 了 , 一定 先 買 書 , 後 及 大餅 。 三兩 天 不 逛 書店 , 他 就 覺得 不 舒服 。 每 逛 , 必 有 所 得 。 於是乎 居住 之 處 , 書架 滿 了 堆 床鋪 ; 床鋪 淹沒 了 , 還 有 地 上 。 這裡 一 堆 , 那裡 一 堆 。 人 不堪其 憂 , 他 也 不 改 其 樂 , 還 得意洋洋 地 說 : ﹁ 丈夫 擁 書 萬 卷 , 何 假 南面 百 城 ! ﹂—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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