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悖論 乃至 曹雪芹 靈魂 的 悖論 。 對 王國維 的 悲劇論 , 我們 還 可 藉助 黑格爾 關於 悲劇 的 著名 論斷 來 理解 。 從 哲學 體系 上 說 , 王國維 運用 的 是 叔本華 的 意志論 , 並非 黑格爾 的 絕對 理念 論 。 但 在 悲劇 美學 上 , 兩 者 卻 有 一些 相通 之 點 。 在 黑格爾 的 悲劇論 中 , 抽象 的 倫理 力量 分化為 不同 的 人物 性格 及 其 目的 , 導致 不同 的 動作 和 對立 衝突 , 否定 理想 的 和平 統一 。 衝突 必須 解決 , 這 解決 就 是 否定 的 否定 。 衝突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否定 了 理念 的 和平 統一 , 悲劇 最後 解決 又 否定 衝突 雙方 的 片面性 。 實際 結局 是 悲劇 人物 的 毀滅 或 退讓 , 這 便是 「 和解 」 。 而 結合到 悲劇 人物 的 罪責 問題 , 黑格爾 認為 , 就 其 堅持 倫理 理想 來 說 , 他們 是 無罪 的 ; 但 就 其 所 堅持 的 只 是 片面 的 理由 , 因而 是 錯誤 的 理想 來 說 , 他們 又 是 有罪 的 。 黑格爾 從 他 的 「 正 、 反 、 合 」 哲學 總公式 出發 , 認為 悲劇 的 結局 毀滅 了 堅持 片面 的 倫理 力量 的 個別 人物 , 從而 恢復 了 倫理 力量 的 固有 力量 , 這 就 是 理性 或 永恒 正義 的 勝利 , 所以 , 它 在 觀眾 中 引起 的 不 是 悲傷 而是 驚嘆 和 心靈 的 淨化 。 這 種 理性 勝利 的 悲劇 之 「 合 」 , 實際 上 是 一 種 精神 團圓 式 的 理性 團圓 , 並 不能 說明 人類 文學史 上 最 深刻 的 悲劇 , 也 不能 說明 《 紅樓夢 》 。 但是 , 他 在 闡述 悲劇 中 「 正 」 、 「 反 」 雙方 的 對立 衝突 時 強調 , 衝突 雙方 並非 善惡 的 兩極 , 反之 , 雙方 都 具有 為 自己 辯護 的 理由 。 他 在 說明 悲劇 的 動因 乃是 倫理 力量 分化為 不同 的 人物 性格 及 其 目的 而 導致 不同 的 動作 和 對立 衝突 之後 , 便 作出 如下 判斷 : 這裡 基本 的 悲劇性 就 在於 這 種 衝突 中 對立 的 雙方 各 有 它 那 一 方面 的 辯護 理由 , 而 同時 每 一 方 拿來 作為 自己 所 堅持 的 那 種 目的 和 性格 的 真正 內容 卻 只 能 是 把 同樣 有 辯護 理由 的 對方 否定掉 或 破壞掉 。 因此 , 雙方 都 在 維護 倫理 理想 中 而且 就 通過 實現 這 種 倫理 理想 而 陷入 罪過 中 。 ?
這 就是說 , 本來 對立 的 雙方 各 有 自己 行為 的 理由 , 但是 , 對立 的 雙方 都 要 堅持 自身 片面 的 倫理 立場 , 都 要 否定 對方 才 能 肯定 自己 , 所以 都 有 罪過 。 黑格爾 所 論述 的 正 是 性格 悲劇 的 二律 背反 : 對立 雙方 都 有 理由 , 但 雙方 都 掌握不了 關係 的 「 度 」 , 因此 造成 關係 的 破裂 和 悲劇 。 王國維 所 說 的 由 人物 的 位置 及 關係 所 造成 的 悲劇 , 與 黑格爾 的 這 一 論述 是 相通 的 。 因此 , 王國維 所 批評 的 由於 惡人 造成 的 悲劇 和 由於 盲目 命運 造成 的 悲劇 , 也 早已 受到 黑格爾 的 批評 。 黑格爾 認為 : 悲劇 糾紛 的 結果 只 有 一 條 出路 : 互相 鬥爭 的 雙方 的 辯護 理由 固然 保持住 了 , 他們 的 爭端 的 片面性 卻 被 消除 了 , 而 未 經 攪亂 的 內心 和諧 , 即 合唱隊 所 代表 的 一切 神 都 同樣 安然 分享 祭禮 的 那 個 世界 情況 , 又 恢復 了 。 真正 的 發展 只 在於 對立面 作為 對立面 而 被 否定 , 在 衝突 中 企圖 否定 對方 的 那些 行動 所 根據 的 不同 倫理 力量 , 得到 了 和解 。 只有 在 這 種 情況 之下 , 悲劇 的 最後 結局 才 不 是 災禍 和 苦痛 而是 精神 的 安慰 , 因為 只有 在 這 種 結局 中 , 個別 人物 的 遭遇 的 必然性 才 顯現為 絕對 理性 , 而 心情 也 才 真正 地 從 倫理 的 觀點 達到 平靜 , 這 心情 原先 為 英雄 的 命運 所 震撼 , 現在 卻 從 主題 要旨 上 達到 和解 了 。 只有 牢牢 地 掌握 這 個 觀點 , 才 能 理解 希臘 悲劇 。 因此 , 我們 也 不 應 把 這 種 結局 理解為 一 種 善有善報 , 惡有惡報 那 種 單純 的 道德 上 的 結果 , 如 常言 所 說 的 , 「 罪惡 在 嘔吐 了 , 道德 坐上 筵席 了 」 。 這裡 的 問題 絕對 不 在 反躬 自身 的 人格 的 主體 方面 怎樣 看待 善 與 惡 , 而 在 衝突 如果 已 完全 發展 了 , 人們 就 會 認識到 互相 鬥爭 的 兩 種 力量 獲得 了 肯定 的 和解 , 雙方 還 保持住 原有 的 價值 或 效力 。 這 種 結局 的 必然性 也 不 是 一 種 盲目 的 命運 , 即 古代人 常 提到 的 那 種 無 理性 的 不可 理解 的 命運 的 主宰 , 而是 命運 的 合理性 ?
【 一五一 】 王國維 發現 《 紅樓夢 》 的 宇宙性 。 可惜 他 未 能 對 其 宇宙 境界 進行 更深 的 開掘 。 他 評論 《 紅樓夢 》 基本 上 還是 用 人間 角度 , 即 用 人間 的 悲情 眼睛 來 看 人間 , 沒有 跳出 人間 的 大 框架 , 因此 , 他 只 看到 《 紅樓夢 》 的 悲劇 。 可是 , 悲劇 只 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一 個 層面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整體 意象 不僅 是 悲劇 , 它 還 大於 悲劇 。 曹雪芹 的 偉大 , 恰恰 是 他 不僅 用 人間 角度 看 人間 , 還 用 宇宙 角度 看 人間 , 也 只有 這 種 高遠 的 角度 才 看到 人間 生命 不僅 演出 大 悲劇 , 而且 也 在 不斷 地 演出 大 鬧劇 , 大 荒誕劇 。 【 一五二 】 對 《 紅樓夢 》 的 閱讀 , 開始 時 感到 賞心悅目 , 之後 則 常 有 情感 起伏 , 最後 則 驚心動魄 。 僅僅 空空道人 的 「 好了 歌 」 , 就 愈 讀 愈 感到 震撼 。 這 位 「 道人 」 , 對 人類 世界 的 認知 如此 清醒 , 每 一 句 話 既 像 家常 的 笑話 , 又 像 天 外 的 驚雷警鐘 。 這 首 歌 , 是 哲學 歌 , 是 曹雪芹 的 「 存在論 」 , 它 把 人類 世界 的 金錢 崇拜 、 權力 崇拜 、 色慾 崇拜 推向 荒誕 , 推向 幻境 , 推向 顛倒 夢想 , 推向 無意義 。 它 告示 人間 : 只有 從 各 種 色相 的 包圍 中 走出來 , 「 存在 」 之 門 才 能 向 大 宇宙 充分 敞開 。 【 一五三 】 心靈 不 是 社會 , 不 是 國家 , 不 是 歷史 。 心靈 沒有 時間 維度 , 只 有 空間 維度 , 而且 是 無 邊界 的 空間 維度 。 心靈 的 幅度 與 宇宙 同 一 。 文學 是 心靈 的 事業 。 文學 所有 的 要素 中 , 心靈 屬 第一 要素 。 因此 , 不能 切入 心靈 的 文學 , 不 是 最 好 的 文學 。 《 封神演義 》 雖然 情節 離奇 , 但 文學 價值 很 低 , 就 因為 它 與 心靈 無關 。 晚清 譴責 小說 雖 鞭撻 社會 黑暗 , 但 未 切入 心靈 , 所以 文學 價值 也 有限 。 《 金瓶梅 》 與 《 紅樓夢 》 的 差距 , 關鍵 是 心靈 切入度 的 差距 , 其 心靈 的 粗細 之 分 、 深淺 之 分 、 雅俗 之 分 , 幾乎 可以 一目了然 。 【 一五四 】 但丁 的 《 神曲 》 , 不愧 是 與 荷馬 史詩 、 莎士比亞 戲劇 並列 的 文學 經典 。 但 經典 也 有 局限 , 仔細 讀 《 神曲 》 , 就 會 發覺 其中 的 各 層 地獄 , 有 許多 道德 專制 法庭 。 被 判為 荒淫罪 而 入 地獄 的 不少 是 多情 婦女 。 她們 有 點 私情 便 放入 地火 中 煎烤 , 這 倒是 與 中國 的 《 水滸傳 》 的 作者 思路 相通 : 情慾 有罪 , 生活 有罪 。 經典 是 整體 成就 的 結果 , 並非 每 一 細節 都 是 範例 , 更 非 每 一 理念 都 是 真理 。 與 但丁 相比 , 曹雪芹 對 多情 婦女 則 無條件 尊重 , 他 筆下 「 養 小叔子 」 ( 焦大語 ) 的 秦可卿 , 不 是 被 送入 地獄 , 而是 被 送入 天堂 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【 一五五 】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女兒 國 是 現實 社會 的 參照系 。 有 女兒 國 這 面 鏡子 , 才 能 看清 名利 國 的 虛空 , 煉丹國 的 荒誕 , 金銀國 的 蒼白 , 才 能 看清 賈珍 、 賈璉 、 薛蟠 們 的 花花 世界 沒有 詩意 。 女兒 國 是 曹雪芹 的 理想國 。 這 種 理想國 不同於 柏拉圖 的 理想國 , 柏氏 把 詩人 逐出 國門 , 因為 這 是 理性 的 國度 , 實用 的 國度 , 而 詩人 卻 沒有 理性 也 沒有 用處 。 與 此 相反 , 曹雪芹 的 理想國 , 其 主體 卻 是 詩人 , 而且 是 女性 詩人 。 這 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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