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 東西 洗掉 ， 他 就 無法 感到 真正 活過來 。 他 涉水 走進 崖 底 的 水池 。 水溫 冰冷 刺骨 ， 但 他 早已 習慣 冰水 的 溫度 ， 所以 現在 甚至 連 腳步 都 沒 慢下來 。 他 站到 瀑布 正 下方 ， 讓 飛泉 沖上 臉 與 頭髮 ， 流下 他 破爛 的 衣物 ， 他 則 用 手 搓洗 身體 。 他 聽到 大石 在 山坡 上 對 他 喊 著 什麼 ， 彷彿 有 什麼 緊急 的 事 ， 甚至 來不及 等到 他 沖 去 被 大石 救出來 時 ， 渾身 沾滿 的 死亡 痕跡 。 阿海 站 在 瀑布 底下 ， 根本 聽 不 清 大石 在 說 什麼 。 他 轉而 將 心念 集中 在 內在 ： 吸氣 … … 集中 精神 … … 記起 ； 呼氣 … … 洗淨 一切 … … 遺忘 …… __UNDEF__ 他 甚至 不 敢 想像 ， 要是 美嘉 看到 現在 這 副 模樣 的 他 ， 會 有 什麼 反應 。 他 得 先 盡量 洗去 身 上 的 汙穢 與 褻瀆 ， 滌清 他 為了 生存 ， 成 了 瘋狂 野獸 的 痕跡 ， 否則 他 沒辦法 開始 尋找 美嘉 。 不管 他 的 靈魂 是 仍然 保持 完整 ， 或是 已經 腐化 到 無可救藥 的 地步 ， 至少 他 還可以 找出 美嘉 ， 盡 一切 力量 拯救 她 ， 向 吉良 報仇 。 除了 這 個 目標 外 ， 未來 沒有 任何 意義 。 就 他 記憶 所及 ， 未來 似乎 一直 如此 。 他 在 瀑布 下 站 了 一 段 長 時間 ， 雙手 合十 默禱 ， 但 時間 對 他 而言 似乎 仍然 沒有 意義 。 直到 最後 ， 身體 自保 的 本能 不 容許 他 再 冥想 下去 。 他 冷 到 冰水 似乎 已 不再 麻痺 傷口 的 痛楚 ， 反而 滲進 骨髓 中 ， 引起 失溫 的 疼痛 。 他 重新 走出 水池 ， 在 腦袋 完全 停止 運作 前 ， 跌跌撞撞 地 朝 岸 上 走去 。 空氣 比 冰水 溫暖 多 了 ， 但 寒風 吹來 仍然 讓 他 發抖 。 他 訝異 地 看到 太陽 已 高掛 天空 。 河 邊 有 成行 的 樹木 與 矮 樹叢 ， 他 更 驚訝 地 發現 ， 樹 上 已 有 新 葉 與 花朵 ── 居然 已 到 春天 了 ！ 出島 所在 的 長崎 位於 日本 九州島 最 南端 ， 但是 赤穗 的 春天 與 這裡 相隔 不會 太 久 … … __UNDEF__ 他 身 上 穿 的 是 外國人 不 要 的 褲子 ， 風 一 吹來 ， 濕答答 的 褲子 貼到 身 上 ， 令 他 頗 不 舒服 。 他 每 走 一 步 ， 破爛 的 布條 便 在 他 腿 上 拍打 ， 彷彿 他 身 上 長 著 某 種 可憎 的 黏菌 。 但是 如果 脫掉 它們 ， 他 就 得 一絲不掛 了 。 不管 怎樣 ， 要是 大石敢 對 他 的 外表 流露 一點 不屑之意 ， 阿海 也 不 確定 自己 有 沒 有 足夠 的 自制力 ， 不 將 他 當場 殺死 。 他 搓搓 手臂 ， 希望 大石 在 等待 時 至少 升 了 火 ， 準備 了 一點 食物 。 大石 在 馬匹 旁 仰天 朝 大字形 躺 著 ， 正在 熟睡 中 。 阿海 忍不住 想 踢 他 一 腳 ， 但 他 忍下 衝動 ， 反而 開始 細細 觀察 他 。 因為 現在 他 可以 盡情 盯 著 對方 ， 不必 擔心 他 發怒 ， 也 可以 看看 眼前 的 大石 和 記憶 中 那 個 人 有 何 不同 。 過去 他 總是 在 頭頂 正 上方 整齊 地 梳 著 頂髻 ， 剃去 週圍 的 頭髮 ， 再 抹上 薄荷油 ， 整理 得 一 絲 不 亂 。 但 現在 他 的 頭髮 只是 隨意 向 後 綁起 ， 免得 擋住 視線 。 他 的 頭頂 看起來 已經 許久 沒有 剃 過 ， 時間 多半 跟 阿海 不 在 時 一樣 久 。 過去 他 總是 穿 著 華麗 的 武士 衣物 ， 質料 是 絲綢 與 錦緞 ， 現在 他 卻 穿 著 簡陋 的 和服 ， 繫 著 鬆垮 的 褲裙 ， 布料 看起來 只 是 棉 或 麻 ， 而且 還 看 不 出 原本 的 顏色 。 他 全 身 上下 找 不 到 半 處 家紋 ： 大石 已經 成 了 浪人 了 。 但 浪人 也 有 許多 種 。 阿海 沒想到 大石 會 不顧 自己 的 尊嚴 與 驕傲 ， 捨棄 主公 的 城堡 。 阿海 完全 沒 料到 大石 會 喪志 至 此 。 不管 他 對 大石 有 何 不滿 ， 至少 他 一直 認為 大石 是 個 有 骨氣 的 人 。 難道 是 這 一切 災禍 ， 才 讓 他 有 了 這麼 大 的 改變 嗎 ？ 還是 有 其它 理由 … … ？ 大石 消瘦 了 ── 瘦 了 好多 。 他 的 皮膚 在 趕來 長崎 時 並 未 被 曬傷 ， 蒼白 的 像 長期 臥病 的 病人 。 他 眼睛 底下 有 深重 的 黑 眼圈 ， 他 的 睡姿 也 毫無 防備 ， 連 阿海 走近 也 沒有 察覺 … … 就 像 他 昨晚 已經 用盡 最後 一 絲 毅力 ， 最後 在 坐 著 時 ， 終於 因 疲憊 倒地 睡著 。 現在 阿海 更 驚訝 了 。 大石 居然 能 在 比武場 中 與 他 對打 ， 還 活 了 下來 。 他 在 大石 身 上 看到 血漬 ， 不過 沒 看到 什麼 嚴重 的 傷口 。 他 體 內 還 殘存 著 某 種 力量 ， 某 種 跟 阿海 記憶 相符 的 意志力 ── 這 個 男人 體 內 還 有 某 種 強烈 的 執著 ， 就算 他 現在 這麼 虛弱 ， 阿海 也 沒辦法 讓 他 一 招 斃命 。 阿海 俯身 想 搖搖 大 石 ， 看看 他 是 睡著 了 還是 已經 昏倒 。 快 碰到 大石 手臂 時 ， 幾 滴 冷水 從 他 的 長髮 與 濕透 的 褲子 滴落 。 大石 猛然 張 眼 跳 了 起來 ， 伸手 拿 劍 ， 然後 踉蹌 了 幾 步 ， 彷彿 昏睡 的 頭腦 還 沒 趕上 反射 動作 。 阿海 面 無 表情 地 瞪 著 他 ， 雙手 垂 在 身旁 。 大石 回 瞪 著 他 ， 皺 起 眉頭 。 他 從 臉 上 抹掉 水漬 ， 表情 有 一 絲 狐疑 ， 像 是 以為 自己 被 吐 了 口水 。 阿海 在 一 旁 看 著 他 ， 而 他 開始 估量 ： 眼前 是 兇猛 的 殺人 機器 ， 還是 已經 恢復 理智 的 阿海 ── 不管 他 對 阿海 的 理智 評價 有 多 低落 ？ 阿海 逃離 時 身 上 帶 著 武士刀 和 匕首 ， 他 剛才 將 它們 丟 在 草叢 裡 ， 現在 武器 還 在 原地 。 他 沒有 朝 武器 走去 ， 甚至 一 動 也 不 動 ， 只是 靜靜 等 著 。 大石 的 表情 和 姿勢 緩和 下來 。 最後 他 像 是 下 了 什麼 決心 ， 突然 轉身 走向 最近 的 馬鞍 ， 拉出 一 綑 東西 ， 看起來 像是 乾淨 衣服 ， 然後 轉身 把 它們 遞 向 阿海 ， 說道 ： 「 把 這些 穿上 。 」 不 是 提議 ， 不 是 請求 ， 而是 命令 ── 彷彿 一切 都 還 像 過去 ， 至少 兩 人 的 關係 不變 。 阿海 雙手 環 胸 。 他 直接 迎 向 大石 的 視線 ， 第一 次 毫不 保留 他 的 憎惡 ， 也 不必 再 勉強 服從 。 「 你 來 找 我 做 什麼 ？ 」 他 問道 。 「 你 從小 就 一直 恨 我 。 」 大石 丟出 那 綑 衣物 ， 東西 落在 阿海 腳 邊 。 有 一 刻 ， 他 的 眼 中 閃過 某 種 感情 ， 他 的 思緒 飛快 奔回 了 當年 他 和 阿海 最初 相遇 的 場景 ： 那時 只有 憤恨 ； 思緒 中 也 飛快 浮現 另 一 件 事 ： 原來 這麼多 年 來 ， 阿海 一直 認為 他 只 是 另 一 個 孩子 。 但 他 沒有 說出 這些 話 ， 只是 擺出 他 面對 阿海 一貫 的 表情 ── 冷漠 的 輕蔑 。 「 我 告訴 過 你 了 。 美嘉 小姐 將 在 皇靈祭 時 嫁給 吉良 。 」 春天 第一 個 新月時 ── ？ 阿海 猛然 一 驚 。 他 不 記得 大石 說 過 這些 話 。 也許 剛剛 大石 吼 的 就 是 這 牛 事 ， 只是 他 忘記 在 瀑布 下 ， 一 個 人 跟 聾子 差不多 。 「 你 還 在乎 這 件 事 嗎 ？ 」 阿海 苦澀 地 答道 。 這些 話 真正 的 意義 開始 在 他 心 中 發酵 。 「 吉良 帶 她 走 的 時候 ， 你 就 乖乖 跪 在 他 面前 。 」 大 石 像 是 臉 上 被 打 了 一 拳 ； 他 的 眼 中 燃起 怒火 。 「 要是 我 不 那樣 做 ， 我們 全 都 會 被 殺死 。 」 他 用 平板 的 語氣 說道 。 「 你 也 一樣 會 死 。 死人 對 她 有 什麼 用 ？ 」 阿海 露出 嫌惡 的 表情 。 「 我 對 你 又 有 什麼 用 ？ 」 大石 只是 看 著 他 ， 不 願 屈尊 回答 他 的 問題 ── 就 好像 他 仍然 預期 阿海 會 立刻 服從 他 的 命令 ， 無須 任何 解釋 ； 彷彿 他 現在 雖然 如此 落魄 ， 他 仍然 相信 武士 之 血 跟 雜種 的 混血 一樣 有 明顯 差異 ， 所有 地位 在 他 之下 的 人 都 應該 無條件 服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