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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 不 英雄 郭松棻 《 驚 婚 》 寫 著 , 「 你 的 祖父 在世 時 … … 常 想到 上 一 代 能夠 削尖 了 竹竿 去 殺 日本人 的 氣概 」 。 這 段 話 , 如 英雄 輓歌 , 讓 我 想起 台灣 還 是 英雄 的 年頭 。 七○年代 , 「 個體戶 」 鬆動 大陸 經濟 , 資本主義 嫩苗 初 綠 , 台商 挾 資本 、 技術 與 人才 西進 , 當時 我們 戲稱 , 雖 不能 以 武力 光復 大陸 , 至少 得以 經濟 解救 大陸 同胞 。 大學 同學 成為 西進 的 先發 部隊 , 聚會 時 亮 名片 , 協理 、 總裁 、 董監事 等 , 頭銜 驚人 。 當時 , 我們 的 「 兄弟 之 邦 」 韓國 , 天天 搞 罷工 、 投 汽油彈 。 韓國 與 台灣 近 , 但 在 心理 距離 上 , 彷彿 第三世界 國家 。 韓國 歷經 亞洲 金融 風暴 後 , 全 國 子民 效法 句踐 , 知恥近乎 勇 , 已 搶 在 亞洲 前頭 , 致使 台灣 必須 聯合 日本 , 共 抗 「 韓流 」 。 無論 是 「 削尖 竹竿 殺 倭寇 」 或 「 拒 用 韓貨 挺 台灣 」 , 我 都 隱約 看見 項羽 在 烏江 的 最後 一 役 。 四面楚歌 , 怪 責 天意不作美 。 在 競爭力 漸漸 流失 這些 年 , 我 最 常 看見 的 政治 口號 之 一 , 竟是 「 天 佑 台灣 」 。 我 才 訝然 發覺 , 我們 還 活 在 , 期望 媽祖 顯靈 的 神話 時代 。 信箱 遊 長城 城市 空間 形色 不一 。 樓群 、 巷弄 與 公園 等 , 註寫 了 人 與 城 。 有時候 捨 大 馬路 , 拐 小 巷 , 常 能 遇見 盪 著 的 鞦韆 、 晃動 的 木馬 , 以及 停駐 住戶 前 , 或 鋼製 或 木造 的 信箱 。 高翊峰 《 烏鴉燒 》 也 寫到 信箱 , 「 尺 規 量 出來 的 方形 不鏽鋼 信箱 , 長 寬 一致 , 比 魚鱗 更加 整齊 , 砌滿 銀亮 的 牆面 。 少數 信箱 空白 著 , 在 等 人 , 其餘 的 …… 」 城市 裡 最 有趣 的 空間 是 「 廢墟 」 。 台北 如 華山 、 高雄 如 駁二 , 都 舊而不廢 , 站起 新 的 生命 。 我 印象 深刻 的 一 次 旅行 是 遊 履 長城 歸途 , 穿 野林 , 進 明 熹宗 陵寢 。 偌大 的 墓園 只 守陵人 一 員 , 聽 風 、 聽 蟬 , 也許 還 聽 一些 關於 這 個 昏君 的 故事 。 至今 不 知道 , 我 在 昏暗 的 墓地 , 過 一 個 漫長 、 慵懶 又 無限 愜意 的 下午 , 負載 哪 一 款 訊息 ? 我 當 著 老皇帝 的 墓碑 前 , 敬 他 一 根 菸 , 他 能 有 亡靈 , 品嚐 人間味 ? 隔 二十 年 , 原先 覷靜 的 墳 , 恐 已 遊客如織 , 我 也 不 曾 想 過 重返 舊地 , 溫習 老時光 。 很多 訊息 , 也許 不需 了解 , 只 需要 意會 。 我 走進 長 巷 , 看 著 一 個 一 個 開 著 口 , 卻 不 說話 的 信箱 , 我 就 能 暸解 , 我 多麼 像 這些 個 信箱 哪 。 兒 說 他媽的 一 個 常見 的 遊戲 是 , 若 你 可以 倒轉 時空 , 你 願意 回到 哪 一 年 ? 問題 問 在 十八 歲 , 答案 是 十二 歲 ; 若 問 在 四十八, 三十二 與 十八 歲 , 都 非常 好 。 時間 不斷 向 前 時 , 我們 越 想 回到 過去 。 孩子 長大 後 , 我們 常 以 長大 了 , 要 懂事 告誡 。 孩子 不 高興 地 說 , 他 要 長小 , 而 不要 長大 。 張亦雪 《 消失 的 第一 人稱 》 寫 著 , 「 我 想 消失 , 滑進 我 在 十三 歲 那 年 冬天 發現 的 那 片 空無 之中 , 那裡 沒有 任何 尖銳 的 事物 … … 只有 夢境 的 河流 」 。 我 很 想 回到 辭職 育嬰 的 時光 , 午後 陪 著 幾 個 月 大 的 孩子 , 曬 懶洋洋 的 陽光 、 聽 無所事事 的 風 。 這樣 的 午後 不斷 重複 , 像 永遠 過 不 完 。 離思 30 勇者 我 一連 報 了 三 次 名字 , 床 上 的 老人 只 意識 來 了 個 訪客 。 我 再 報 三 次 。 這 回 , 我 走近 床 , 定 睛睛 瞧 著 。 老人 的 眼神 已 淺薄 如 三月 大 的 小兒 , 任何 擱置 都 嫌 多 了 、 厚 了 。 二 伯父 看 著 我 長大 , 記得 我 的 出生 、 尿床 、 喊 餓 嚎哭 , 也 看 著 我 爬 、 走 、 跑 , 而今 , 卻 是 一 個 什麼 也 記 不 得 的 老人 。 我 失望 地 退後 一 小 步 , 彷彿 也 走遠 了 三十 年 、 四十 年 。 二 伯父 敦厚 穩重 , 說話 輕緩 , 盛怒 時 也 一樣 。 他 曾 拿 扁擔 追打 學 賭 的 阿足 堂哥 , 把 堂哥 逼到 牆角 , 掄 起 扁擔 打 , 邊 訓斥 他 作人 要 實在 。 他 怒罵 、 他 揮 打 , 我 在 一 旁 瞧 著 熱鬧 , 卻 不 覺得 二 伯父 可怕 , 倒 覺得 罵 、 打 之間 居然 有 股 莊嚴 , 使 他 看起來 神聖 無比 。 會 有 這 層 意識 , 是 因為 二 伯父 的 篤實 , 我 總 容易 把 他 矮 駝 的 模樣 想像成 一 頭 不 語 、 不 爭 的 老 牛 , 我們 何以 問出 牛 的 委屈 , 我們 何以 知道 牛 的 智慧 ? 以前 , 我 曾 跟 二 伯父 問 些 往事 , 他 想 了 一下 , 從 眼神 流轉 , 就 能 知 時 、 空 已 被 召喚 到 眉眼 之間 , 述說 是 容易 的 , 但 他 總是 能 說 而 不 說 , 而今 , 卻 是 什麼 都 說 不得 了 。 老人 病 後 憔悴 , 駝 而 矮 的 身子 竟 拉長 不少 。 他 攬 了 條 薄 被 蓋住 肚腹 , 裸露 精瘦 的 大腿 、 小腿 。 他 的 小腿 骨 方 而 直 , 我 一度 以為 伯父 罹患 骨折 , 抽掉 人骨 植入 鋼骨 , 還 想 問 堂哥 究竟 怎麼 一 回 事 , 那 知 , 那 正 是 腿骨 的 真正 長相 , 我 越 看 , 越 聽到 心頭 鏘 鏘鏘 地 響 了 起來 。 以前 不 知道 成長 的 代價 是 死亡 , 常 繫念 著 青春痘 多寡 、 課業 好壞 、 跟 戀愛 造史 等 。 不 知道 治癒 青春痘 , 青春 就 遠 了 ; 找到 深愛 的 人 , 就 告別 過去 的 各 種 樣子 ; 不 知道 自己 長大 , 別人 也 就 老 了 。 等 意識到 成長 跟 死亡 的 聯繫 , 就 會 發現 死亡 也 在 長大 , 而且 , 都 像是 忽然 長大 。 外婆 辭世 前 , 我 跟 媽 、 六舅 、 妻 一起 返鄉 探望 。 我 從 沒 想 過 外婆 會 死 。 從小 , 外婆 就 像 一 尊 佛 , 慈眉 善目 不在話下 , 她 還 高大 強健 , 從 村 前 小路 走進來 時 , 寶藍色 唐裝 水漾漾 地 晃蕩 起來 , 那 時候 , 狗群 齊聲 朗 吠 , 左鄰右舍 放下 洗衣板 、 摘 著 的 番茄 跟 把 犁 的 手 , 一起 望 向 路口 , 那 如果 不 是 一 尊 佛 , 也 該 是 一 尊 仙 。 我 一直 留 著 外婆 強健 高大 這 記憶 , 這 記憶 , 也 是 我 成長 時 的 仰望 , 而今 , 仰望 的 對象 倒 在 病榻 , 頭髮 白 得 發亮 , 皮膚 皺成 一 團 , 她 也 中風 失憶 , 甚而 厭倦 語言 , 再 不 說話 。 媽 跟 六舅倆 逗 外婆 說話 , 像 教 未 足 歲 的 小兒 學語 , 一再 地 唸 著 我 的 小名 。 外婆 頷首 , 依稀 知 其 心意 , 抬頭 朝 我 微笑 。 我 是 被 那 一 笑 給 傷 了 , 沈默 踱到 房 外 , 我 知道 那 一 天 已 不遠 , 我 知道 , 我 就 快要 沒有 機會 喊 外婆 。 而 外婆 呢 ? 是 看淡 了 人生 , 已 看清 了 這些 個 稱謂 跟 關係 ? 幾 個 月 後 , 外婆 辭世 , 我 跟 家人 回返 金門 奔喪 , 媽媽 送喪 時 喊 著 的 「 阿娘 阿娘 」 仍 一 遍 一 遍 迴盪 我 心 , 「 阿娘 阿娘 」 曾 一回回 在 電話 裡 傾訴 , 告知 她 天氣 暖 了 、 寒 了 ; 「 阿娘 阿娘 」 也 曾 是 一 次 一 次 的 囑咐 , 要 我 回 鄉 時 別 忘記 到 榜林村 探望 。 「 阿娘 阿娘 」 , 媽 不再 說 了 , 因為 , 媽 不 知道 我 也 常常 想念 她 的 阿娘 、 我 的 外婆 。 外婆 是 舅舅 們 、 表兄弟 們 跟 我 歸結 的 聯繫 , 外婆 走 了 , 像 去 了 一 頭 的 三角形 , 再 也 沒有 人 能夠 身 集 兩 個 姓氏 、 溫暖 兩 個 姓氏 。 奔喪 後 , 曾 跟 家人 探視 舊宅 。 三合院 久 無 人 居 , 燕子 有靈 , 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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