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。 我們 在 三樓 的 房間 玩 電視 遊樂器 , 又 看 過 林志宏 所有 的 遊戲卡 , 還 罵 了 幾 個 臭 女生 , 不知不覺 已 到 了 該 回去 的 時候 了 。 因為 知道 阿嬤 在 樓下 , 我們 輕 手 輕 腳 地 下樓 , 不過 才 一 出現 在 一樓 樓梯口 , 我們 又 全 都 籠罩 在 阿嬤 的 監視網 裡 了 。 阿媽 這時 坐 在 一 張 舊 藤椅 上 , 乾乾 皺皺 的 她 , 一 動 也 不 動 地 縮 在 上頭 , 就 像 隻 變色龍 一樣 , 完全 融入 背景物 當中 , 很 難 察覺 她 的 存在 。 只是 原本 應該 在 閉目養神 的 她 , 一 聽到 我們 窸窸窣窣 的 聲音 , 馬上 脖子 一 挺 , 又 從 椅子 上 「 活 」 過來 。 「 要 回去 囉 。 」 她 轉頭 主動 問候 我們 。 「 對 ! 」 瓦歷斯 有 禮貌 地 回答 , 而且 是 用 閩南語 。 我 不 敢 抬頭 看 她 , 只得 低頭 假裝 還 在 穿 鞋子 。 可是 再 怎麼 躲 , 出門 時 還是 得 經過 阿嬤 的 身旁 。 我 因為 緊張 , 幾乎 是 同 手 同 腳 地 前進 , 不過 走到 阿嬤 前方 時 , 我 聽到 一 句 匪疑所思 的 問話 , 因為 突如其來 , 感覺 不 像 是 人 發出來 的 。 我 當場 愣住 , 腦 細胞 十萬火急 地 不斷 傳遞 訊息 , 為 的 都 是 想 解讀出 這 句 話 的 含意 。 然後 , 那 句 話 又 重複 了 一 次 ── 「 你 是 客家人 嗎 ? 」 是 用 客家話 說 的 ! 我 訝異 地 醒悟 過來 , 只是 腔調 跟 我們 大埔腔 不 一樣 , 但 真真確確 是 一 句 客家話 。 「 啊 ? 阿嬤 , 你 在 問 我 嗎 ? 」 我 馬上 回問 。 「 對 , 我 在 問 你 , 你 是 客家人 嗎 ? 」 阿嬤 平靜 地 吐出 好幾 句 客家話 。 「 對 , 我 是 , 我 在 家 都 講 客家話 。 」 我 毫不 思索 地 用 客語 回答 。 「 我 也 是 客家人 。 」 阿嬤 乾癟 的 嘴巴 說出 驚人之語 。 「 真的 ? 」 我 轉頭 看 林志宏 , 我 知道 他 聽 得 懂 , 只 見 他 的 嘴 張 得 大大 的 , 下巴 好像 快 脫離 面頰 掉下來 似的 。 「 阿嬤 ! 」 林志宏 喊 著 : 「 你 怎麼 是 客家人 ? 你 不 是 閩南人 嗎 ? 」 「 我 是 屏東 賴家村 的 客家人 , 只是 我 媽媽 跟 我 講 , 嫁給 閩南人 後 , 要 跟 大家 打成一片 , 不要 再 講 客家話 了 。 」 「 好 奇怪 , 為什麼 ? 」 林志宏 繼續 追問 。 「 語言 不 一樣 有時 會 造成 誤會 , 而且 我 嫁來 這裡 , 不管 做 家事 還是 做生意 , 都 沒 機會 說 客家話 , 所以 也 不 是 故意 不 講 。 」 「 那 爸爸 他們 知道 嗎 ? 」 「 當然 知道 , 跟 他們 提 過 幾 次 , 」 阿嬤 說 : 「 不過 他們 聽 過 就 算 了 , 也 不 當 什麼 重要 事 。 」 「 好 奇怪 , 好 奇怪 … … 」 林志宏 不斷 念 著 。 趁著 林志宏 腦袋 還 回轉 不 過來 之 際 , 阿嬤 對著 我 說 : 「 既然 已 決定 參加 演講 , 就 要 好好 去 比賽 , 不要 像 我 , 家鄉 的 話 沒有 機會 說 , 連 子孫 也 沒 機會 教 他們 說 … … 」 阿嬤 灰濛濛 的 眼珠 望 著 我 , 我 可以 看出 她 還 有 很多 話 要 說 , 不過 最後 卻 沒 再 跟 我 交談 了 。 「 這 叫 『 盡 在 不 言 中 』 。 」 回家 後 爸爸 跟 我 解釋 。 「 這 位 阿嬤 不管 再 怎麼 描述 , 也 沒法 把 她 這 數十 年 來 所 看到 、 所 感受到 的 一一 道盡 , 所以 乾脆 就 不 說 了 , 不過 她 相信 你 最後 一定 可以 明白 的 。 」 說真的 , 爸爸 的 解釋 我 一樣 聽 不 懂 、 不 明白 , 我 唯一 知道 的 , 就 是 為什麼 林志宏 的 阿嬤 , 堅持 要 他 母語課 時 選 客語 了 。 「 這樣 的 客家人 就 叫做 『 隱形 客家人 』 。 」 爸爸 補充 說 。 「 隱形 客家人 ? 」 這 詞語 挺 新鮮 的 。 「 對 , 有 很多 客家人 離開 家鄉 , 隻身 到 陌生 的 環境 , 就 隱藏 自己 的 客家 身分 , 不 跟 人 提 。 」 聽起來 好像 有點 悲傷 。 「 人 最 重要 的 就 是 要 能 生存 下去 , 」 爸爸 說 : 「 不管 是 當 隱形人 還是 透明人 , 只要 能 活下去 , 有時 連 壞人 也 願意 當 。 」 「 什麼 隱形人 ? 我 也 要 聽 。 」 妹妹 聽到 我們 的 對談 , 興致 高昂 地 湊過來 。 「 沒 什麼 啦 。 」 我 敷衍 她 , 說 : 「 以後 你 嫁人 後 , 會 變成 隱形人 、 透明人 。 」 「 什麼 透明人 啦 。 」 她 仍 搞 不 清 狀況 。 「 然後 , 」 我 小小聲 地 說 : 「 還 會 變成 更 壞 的 惡人 … … 」 15 到處 作 「 客 」 國語文 競賽 在 十月 中旬 就 要 舉行 , 在 主任 及 爸爸 的 逼迫 下 , 我 每 天 花 一 小時 以上 的 時間 背誦 三 篇 稿子 。 爸爸 不斷 地 糾正 我 的 發音 , 主任 則 不斷 要求 我 的 動作 更 大方 些 , 要 我 「 演 得 比 說 得 更 精采 」 。 想 當初 主任 剛 見到 我 時 , 是 一 副 見獵心喜 , 口水 直流 的 貪饞 模樣 , 而且 還 跟 校長 保證 , 說 我 可以 讓 他 在 語文 競賽 會場 「 反攻 復國 」 、 洗刷 恥辱 , 奪得 冠軍 。 只是 隨著 比賽 日期 漸漸 逼近 , 以及 我 在 練習 時 窘態 畢露 , 頻頻 出 紕漏 , 主任 好像 已 有點 把 我 當成 是 「 食 之 無味 、 棄 之 可惜 」 的 「 冷凍 雞排 便當 」 。 主任 對 我 的 失望 我 能 感受到 , 當初 我 曾 明白 告訴 他 我 沒 這 能耐 , 只是 他 不 信 , 現在 走到 這 地步 , 千言萬語 到 最後 , 也 只 能 莫可奈何 地 「 唉 」 一 聲 帶過 了 。 隨著 我 的 行情 下降 , 妹妹 的 聲勢 卻 是 水漲船高 , 每 天 耳濡目染 之下 , 她 竟 能 把 我 的 稿子 記住 七 、 八成 , 而且 還 能 配合 內容 , 「 渾然天成 」 地 做出 動作 來 , 比如 講到 生氣 時 , 她 會 手 握 拳 做 撇嘴狀 ; 講到 高興 時 , 她 會 眉飛色舞 , 讓 眼睛 及 臉龐 發光 發亮 。 「 哎呀 ! 這 簡直 是 天生 的 演說 人才 嘛 ! 」 有 一 次 , 主任 看 了 妹妹 的 表演 , 又 喜不自勝 地 上下 用力 點頭 , 讓 眼鏡 滑到 鼻頭 上 。 「 那 要不要 讓 妹妹 去 比賽 ? 」 爸爸 說 。 「 也 是 可以 , 」 主任 沉吟 著 : 「 只是 她 年紀 太 小 , 而且 報名 時間 已 過 , 不過 說不定 明年 就 可以 了 。 」 「 明年 她 才 四年級 , 可以 嗎 ? 」 爸爸 問 。 「 嗯 , 應該 可以 , 別的 學校 都 派 高年級 學生 比賽 , 我們 出奇 致勝 , 派 個 可愛 的 中年級 小朋友 參賽 , 說不定 能 拿 第一 名 喲 。 」 主任 的 兩 道 眉毛 揚起 , 喜孜孜 的 。 「 爸 , 我 一定 可以 的 。 」 妹妹 插嘴 道 。 「 好 哇 , 那 我們 明年 就 來 提早 準備 。 」 爸爸 也 點點頭 。 他們 三 人 說 得 興致 高昂 , 忘 了 我 在 一 旁 愁眉苦臉 地 瞅 著 他們 , 也 忘 了 今年 要 比賽 的 人 是 我 , 而且 再 過 兩 個 星期 就 要 參賽 了 。 星期天 下午 , 為了 讓 我 演說 時 能 「 臨危 不 亂 」 , 爸爸 帶 我 回 鄉下 的 「 榮恩堂 」 演練 給 大家 聽 。 「 榮恩堂 」 是 一 座 基督教 教堂 , 四十多 年 前 由 挪威 來 的 尤 牧師 興建 , 現在 尤 牧師 年紀 大 了 , 教堂 改由 韓國 來 的 孫 牧師 主持 。 「 對 , 沒 錯 ! 我 是 客家人 ! 」 我 心 裡 大喊 , 一 想到 可以 義正嚴詞 地 跟 別人 說 我 是 客家人 , 和 以前 的 認同 無誤 , 我 心 裡 就 舒坦 多 了 。 05 我 是 客家人 第二 天 一早 到 學校 , 我 心 裡 既然 已經 篤定 , 於是 化 被動 為 主動 , 神情 愉悅 地 走到 黑 臉 瓦歷斯 的 桌 旁 。 瓦歷斯 見到 我 , 有點 手足無措 的 樣子 , 但 仍 不忘 將 黑 臉 朝向 我 , 對著 我 羞澀 地 笑 。 「 我 不 是 原住民 啦 ! 」 我 開門見山 , 直截了當 地 說 : 「 所以 我 不 是 哪 一 族 的 , 我 是 客家人 。 」 瓦歷斯 一 聽 , 笑意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