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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 一夫多妻 的 現象 , 但是 楓楊樹 鄉親 告訴 我 那 兩 個 女人 確實 在一起 度過 了 一九三四年 的 冬天 。 環子 的 藍 衣裳 常 洗 常 晒 , 在 我 家 祖屋 上空 迎風 飄揚 。 他們 說 懷孕 的 環子 抱 著 嬰兒 時期 的 父親 在 楓楊樹 鄉村 小路 上 走 , 她 的 藍棉袍 下 的 腹部 已經 很 重 了 。 環子 是 一 個 很 愛 小孩 的 城 裡 女人 , 她 還 愛 村 裡 東 一 隻 西 一 條 的 家狗 野狗 , 經常 把 嘴 裡 嚼 著 的 口香糖 扔給 狗 吃 。 你 不 知道 環子 抱 著 孩子 懷 著 孩子 想到 哪裡 去 , 她 總是 在 出太陽 的 時間 裡 徜徉 在 村子 裡 , 走過 男人 身邊 時 丟下 妖媚 的 笑 。 你們 看見 她 漸漸 走進 幽深 的 竹園 , 一邊 輕拍 著 嬰兒 唱歌 , 一邊 惶惑 地 環視 冬天 的 楓楊樹 鄉村 。 環子 出現 在 竹園 裡 時 , 路遇 她 的 鄉親 都 發現 環子 酷似 我 死去 的 姑祖母 鳳子 。 她們 兩 個 被 竹葉 掩映 的 表情 神態 有 驚人 的 相似 之 處 。 環子 和 鳳子 是 我 家 中 最 美麗 的 兩 個 女人 。 可惜 她們 沒有 留下 一 張 照片 , 我 無法 判斷 她們 是否 那麼 相似 。 她們 都 是 我 祖父 陳寶年 羽翼 下 的 丹鳳鳥 。 一 個 是 陳寶年 的 親 妹妹 , 另 一 個 本 不 是 我 的 族 中 親人 , 她 是 我 祖父 陳寶年 的 女 鄰居 是 城 裡 麻油店 的 老闆娘 , 她 到底 是 不 是 姑祖母 鳳子 的 姐妹鳥 ? 我 的 祖父 陳寶年 你 要 的 到底 是 哪 隻 鳥 ? 這 一切 後代 們 已經 無從 知曉 。 我 很 想 潛入 祖母 蔣氏 亂石 密布 的 心田 去 研究 她 給 環子 做 的 酸菜湯 。 環子 在 我 家 等待 分娩 的 冬天 裡 , 從 我 祖母 蔣氏 手 裡 接過 了 一 碗 又 一 碗 酸菜湯 , 一飲而盡 。 環子 咂 著 嘴脣 對 蔣氏 說 : 「 我 太 愛 喝 這 湯 了 。 我 現在 只 能 喝 這 湯 了 。 」 蔣氏 端 著 碗 凝視 環子 的 日漸 隆起 的 腹部 , 目光 有點 呆滯 , 她 不斷 地 重複 著 說 : 「 冬天 了 , 地 裡 野菜 也 沒 了 , 只有 做 酸菜湯 給 你 吃 。 」 酸菜 醃 在 一 口 大 缸 裡 。 環子 想 吃 時 就 把 手 伸進 烏黑 的 鹽水 裡 撈 酸菜 , 抓 在 手 裡 吃 。 有 一 天 環子 抓 了 一 把 酸菜 突然 再 也 嚥 不 下去 了 , 她 的 眼睛 裡 泌出 淚 來 , 猛 地 把 酸菜 摔 在 地上 跺腳 哭喊 起來 , 「 這 家 裡 為什麼 只 有 酸菜 酸菜 酸菜 啊 。 」 祖母 蔣氏 走過來 撿起 那 把 酸菜 放回 大 缸 裡 , 她 威嚴 地 對 環子 說 : 「 冬天 了 , 只有 酸菜 給 你 吃 。 你 要是 不 愛 吃 也 不能 往 地上 扔 。 」 「 錢 呢 , 陳寶年 的 錢 呢 ? 」 環子 說 , 「 給 我 吃 點 別的 吧 。 」 「 陳寶年 的 錢 沒 了 。 我 給 陳寶年 買 了 兩 畝 地 。 陳家 死 的 人 太多 連 墳地 也 沒有 。 人 不 吃菜 能 活 下去 , 沒有 墳地 就 沒有 活頭 了 。 」 環子 在 祖母 蔣氏 古銅 般 的 目光 中 抱住 自己 的 哭泣 的 臉 。 她 感覺到 臉 上 的 肌膚 已經 變黃 變 粗糙 了 。 這 是 陳寶年 的 老家 給予 她 的 懲罰 。 哭泣 的 環子 第一 次 想到 她 這 一生 的 悲劇 走向 。 她 輕輕 喊 著 陳寶年 陳寶年 你 這 個 壞蛋 , 重 又 走向 醃 酸菜 的 大 缸 。 她 絕望 地 抓起 一 把 酸菜 往 嘴 裡 塞 , 杏眼 圓 睜 嚼嚥 那 把 酸菜 直到 腹 中 一 陣 強烈 的 反胃 。 哇哇 巨響 。 環子 從 她 的 生命 深處 開始 嘔吐 , 吐出 一 條 酸苦 的 黑色 小溪 , 濺上 她 的 美麗 的 藍棉袍 。 我 知道 環子 到 馬橋鎮 上 賣 戒指 換 豬肉 的 事 就 發生 在 那 回 嘔吐 之後 。 據說 那 是 我 祖父 送給 她 的 一 只 金方戒 , 她 毫無 憐惜 之 意 地 把 它 扔 在 肉鋪 櫃臺 上 , 抓起 豬肉 離開 馬橋鎮 。 那 是 鎮上人 第二 次 看見 城 裡 的 小女人 環子 。 都 說 她 瘦 得 像 一 隻 貓 了 , 走 起 路 來 彷彿 支撐 不 住 懷孕 三 月 的 身子 。 她 提 著 那 塊 豬肉 走 在 橫貫 楓楊樹 的 黃泥 大道 上 , 路遇 年輕 男人 時 仍然 不忘 她 的 城 裡 女人 的 媚眼 。 我 已經 多 次 描摹 過 的 黃泥大道 上 緊接著 長出 一 塊 石頭 , 那 塊 石頭 幾乎 是 懷有 殺機 地 絆 了 環子 一 下 , 環子 驚叫 著 懷孕 的 身體 像 倒 木 一樣 飛 了 出去 。 那 塊 豬肉 也 飛出去 了 。 環子 的 這 聲 驚叫 響徹 暮日 下 的 黃泥大道 , 悲涼 而 悠遠 。 在 這 一瞬間 她 似乎 意識到 從天而降 的 災難 指向 她 的 腹 中 胎兒 , 她 倒 在 荒涼 的 稻田 裡 , 雙手 捂緊 了 腹部 , 但 還是 迎來 了 腹部 的 巨大 的 疼痛感 。 她 明確 無誤 地 感覺 了 腹 中 小 生命 的 流失 。 她 突如其來 地 變成 一 個 空心 女人 。 環子 坐 在 地 上 虛弱 而 尖利 地 哭叫 著 , 她 看 著 自己 的 身子 底下 蕩漾 開 一 潭 紅波 。 她 拚命 掏 起 流散 的 血水 , 看見 一 個 長 著 陳家方 臉膛 的 孩子 在 她 手掌 上 停留 了 短暫 一 瞬 , 然後 輕捷 地 飛往 楓楊樹 的 天空 , 只 是 一 股 青 煙 。 流產 後 的 小女人 環子 埋 在 我 家 的 草鋪 上 嗚咽 了 三 天 三 夜 。 環子 不 吃 不 喝 , 三 天 三 夜 裡 失卻 了 往日 的 容顏 。 我 祖母 蔣氏 照例 把 酸菜湯 端給 環子 , 站 在 邊上 觀察 痛苦 的 城 裡 女人 。 環子 枯槁 的 目光 投 在 酸菜湯 裡 一 石 激起 千層浪 。 她 似乎 從 烏黑 的 湯 裡 發現 了 不尋常 的 氣味 , 她 覺得 腹 中 的 胎兒 就 是 在 酸菜湯 的 澆灌 下 漸漸 流產 的 。 猛然 如夢初醒 : __UNDEF__ 「 大姐 , 你 在 酸菜湯 裡 放 了 什麼 ? 」 「 鹽 。 懷 孩子 的 要 多 吃 鹽 。 」 「 大姐 , 你 在 酸菜湯 裡 放 了 什麼 把 我 孩子 打掉 了 ? 」 「 你 別 說 瘋話 。 我 知道 你 到 鎮 上 割 肉 摔掉 了 孩子 。 」 環子 爬下 草鋪 死死 拽住 了 祖母 蔣氏 的 手 , 仰望 蔣氏 不動聲色 的 臉 。 環子 搖晃 著 蔣氏 喊 : 「 摔 一 跤 摔 不 掉 三 個 月 的 孩子 , 你 到底 給 我 吃 什麼 了 你 為什麼 要 算計 我 的 孩子 啊 ? 」 我 祖母 蔣氏 終於 勃然 發怒 , 她 把 環子 推到 了 草鋪 上 然後 又 撲上去 揪住 了 環子 的 頭髮 , 你 這 條 城 裡 母狗 你 這 個 賤貨 你 憑 什麼 到 我 家 來 給 陳寶年 狗日 的 生 孩子 。 蔣氏 的 灰暗 的 眼睛 一半 是 流淚 的 另 一半 卻 燃起 博大 的 仇恨 火焰 。 她 在 同 環子 廝打 的 過程 中 斷斷續續 地 告訴 環子 : 我 不能 讓 你 把 孩子 生下來 … … 我 有 六 個 孩子 生下來 長大 了 都 死 了 … … 死 在 娘胎 裡 比 生下來 好 … … 我 在 酸菜湯 裡 放 了 髒 東西 , 我 不 告訴 你 是 什麼 髒 東西 … … 你 不 知道 我 多麼 恨 你們 …… __UNDEF__ 其實 這些 場面 的 描寫 是 我 應該 迴避 的 。 我 不安 地 把 祖母 蔣氏 的 形象 塗抹 到 這 一 步 但 面對 一九三四年 的 家史 我 別 無 選擇 。 我 懷念 環子 的 未 誕生 的 嬰兒 , 如果 他 ( 她 ) 能 在 我 的 楓楊樹 老家 出生 , 我 的 家族 中 便 多 了 一 個 親人 , 我 和 父親 便 多 了 一 份 思念 和 等待 , 千古 風流 的 陳家 血脈 也 將 伸出 一 條 支流 , 那樣 我 的 家史 是否 會 更 增添 豐富 的 底蘊 呢 。 環子 的 消失 如同 她 的 出現 給 我 家 中 留下 一 道 難 癒 的 傷疤 , 這 傷疤 將 一直 潰爛 發酵 漫漫無期 , 我們 將 忍痛 舔平 這 道 傷疤 。 環子 離家 時 擄走 了 搖籃 裡 的 父親 。 她 帶 著 陳家 嬰兒 從 楓楊樹 鄉村 消失 了 , 她 明顯 地 把 父親 作為 一 種 補償 帶走 了 。 女人 也許 都 這樣 , 失去 什麼 補償 什麼 。 沒有 人 看見 那 個 擄走 陳家 嬰兒 的 城 裡 女人 , 難道 環子 憑藉 她 的 母愛 障礙 長出 了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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