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 皇族 內部 關係 上 ， 朱元璋 最 講 「 睦族 」 ， 他 制定 的 宗藩 政策 ， 非常 愚蠢 ， 一心 維護 老 朱家 的 利益 ， 但 凡 姓 朱 ， 皆 是 宗室 ， 不管 近 支 遠 派 ， 親疏 遠近 ， 生下來 都 有 爵 有 封 ， 有 鐵桿 的 皇糧 吃 。 他 料 不 到 數 世 之後 ， 朱家 人口 大 爆炸 ， 國家 的 財政 根本 無法 滿足 那樣 巨大 的 消耗 。 可見 ， 朱元璋 不 是 一 個 有 遠見 的 政治家 ， 但 他 絕對 是 一 個 異常 會 打小算盤 的 精明 傢伙 。 在 以上 的 故事 中 ， 朱元璋 共同 的 形象 特點 是 極端 的 暴虐 ， 連 魔鬼 都 自歎不如 。 民間 再 惡毒 粗暴 的 老公 ， 也 沒有 殺死 自己 的 妻子 ， 再 將 其 遺體 隨便 拋置 街 上 ， 供 人 圍觀 ， 或 供 野狗 品鑒 的 啊 ！ 這 太 超出 常理 常情 了 。 而 超出 常理 之 事 ， 要 擱 在 一般人 身 上 ， 讀者 一定 會 批 一 個 大大 的 問號 ， 搖頭 說 ： 寫 書 的 ， 你 莫 騙 我 ， 我 卻 不 信 ！ 可 此 事 放 在 堂堂 的 洪武 皇帝 身 上 ， 讀者 想像力 的 邊界 卻 突然 變 得 無疆 了 ， 好比 那 五千 婦女 被 剝皮 之 事 ， 人們 放開 膽子 信仰 起來 ， 不單 信 ， 還 加以 熱烈 討論 。 似乎 只有 死 得 那樣 出奇 而 慘目 ， 才 夠得上 是 朱元璋 的 妻子 ！ 其中 的 受眾 心理 ， 頗 值得 玩味 。 野史 所 載 明太祖 朱元璋 自 屠己妃 ， 未必 為 實 。 朱元璋 是 個 毫不 矯飾 扭捏 的 暴君 ， 他 主張 依靠 峻刑 來 推動 其 政令 ， 好比 他 看不慣 武官 子弟 狎優 、 唱曲 、 踢球 ， 就 下令 凡 嫖娼 者 割 鼻尖 ， 唱曲 者 削 其 唇 ， 踢 球 者 斷 足 等等 。 他 身邊 的 女人 ， 哪 能 處處 周到 ， 隨時 得 其 歡心 ？ 倘若 這 魔頭 一 不 高興 ， 將 會 怎樣 ？ 這 都 為 後人 猜想 他 如何 在 後宮 施虐 ， 留足 了 想像 的 空間 。 朱元璋 的 女人 們 ， 末了 都 沒 落到 好 下場 ， 這 是 無 爭議 的 。 自 兩漢 以來 ， 以 人 殉葬 的 例子 已經 絕少 。 不 想 到 了 明代 ， 由 小 和尚 出身 的 朱重八 起頭 ， 這 種 野蠻 落後 的 陋俗 ， 又 大 面積 復活 了 ， 且 傳承 數 代 ， 成為 宮廷 慣例 ， 許多 身分 尊貴 的 女性 終 不 免於 被 活活 扼殺 生命 ， 香消玉殞 ， 令 人 惋歎 。 朱元璋 與 馬 皇后 夫婦 合葬 於 南京 孝陵 ， 關於 后妃 的 祔葬 ， 《 明太祖 實錄 》 僅 記載 洪武 十五年 （ 一三八二年 ） 九月 庚午 ， 「 安葬 孝慈 皇后 於 鍾山 之 陽 ， 以 成 穆貴妃 （ 孫 貴妃 ） 、 永貴妃 、 汪 貴妃 祔 」 。 同年 十一月 乙丑 ， 以 成 穆貴妃 、 永貴妃 、 汪貴妃 三 人 配享 馬 皇后 。 配享 與 祔葬 不同 ， 是 指 將 已經 故去 的 三 位 寵妃 的 靈位 擺在 孝陵 享殿 內 ， 開飯 時 ， 大家 還 一同 吃 冷 豬肉 。 祔葬 則 要 將 枯骨 遷來 ， 因 是 生前 相好 ， 將 藏 骨 之 穴 移到 一起 ， 陰間 還 可 守望 。 明孝陵 寶頂 明樓 前 左右 ， 有 許多 豎井 ， 其中 埋 了 許多 妃子 ， 她們 是 一起 死亡 ， 一起 下葬 的 ， 她們 的 死 ， 美其名 曰 「 從 主 升天 」 ， 或 「 從 龍 於 地 下 」 ， 其實 是 被 謀殺 的 。 《 明史 ‧ 后妃傳 》 載 ： 「 初 ， 太祖 崩 ， 宮人 多 從 死 者 。 」 毛奇齡 《 勝朝彤史拾遺記 》 說 ： 「 初 ， 太祖 以 四十六 妃 陪葬 孝陵 ， 其中 所 殉 ， 惟 宮人 十數 人 。 」 這 大約 是 為了 隱諱 而 故意 玩 的 文字 遊戲 ， 從 字面 看 ， 似乎 四十六 妃 只是 祔葬 ， 殉葬 者 唯有 宮人 。 其實 ， 為 朱元璋 殉死 的 ， 可能 有 一般 「 宮人 」 ， 但 主體 上 還 是 妃嬪 ── 清代 都 稱 「 主子 」 。 清人 査繼佐 《 罪惟錄 》 說 ： 「 陪葬 諸 妃 四十六 位 。 」 成書 於 永樂 初年 的 《 天潢 貴胄 》 一 書 ， 僅 記 李淑妃 一 人 殉葬 。 而 明朝 官史 對 此 全無 記載 ， 大約 那些 專門 替 主子 撓 癢 癢 肉 的 史官 們 也 不 認為 這 是 好事 （ 在 本 系列 中 ， 我 罵 修史 的 同行 太多 ， 幸虧 他們 與 被 他們 亂寫 的 古人 一樣 ， 不能 從 墳墓 裡 爬出來 訴 我 侵權 ， 打 起 名譽權 官司 ） 。 《 大明 會典 》 是 一 部 記載 明朝 典制 的 官書 ， 其中 〈 禮部 ‧ 陵寢 〉 條 載 ： __UNDEF__ 孝陵 四十 妃嬪 ， 惟 二 妃 葬 陵 之 東西 ， 餘 俱 從 葬 。 孝陵 是 朱元璋 之 陵 ， 在 這裡 以 陵寢 指代 本人 ， 下文 稱 長陵 （ 成祖 朱棣 ） 、 獻陵 （ 仁宗 朱高熾 ） 、 景陵 （ 宣宗 朱瞻基 ） ， 皆 如 此 例 。 會典 記載 說 ， 朱元璋 四十 位 妃嬪 ， 除了 兩 人 ， 其餘 的 都 殉葬 了 。 萬曆 時 人 沈德符 認為 ， 葬 在 孝陵 東西 的 那 兩 位 ， 都 是 洪武 中 先歿 的 。 則 她們 是 祔葬 ， 或 陪葬 ， 不 是 殉葬 。 孝陵 殉葬 之 妃 ， 清 初 史籍 多 記為 四十六 位 ， 《 大明 會典 》 則 記為 三十八 位 ， 或 應 以 典制 之 書 《 大明 會典 》 為準 。 人數 雖 有 不同 ， 但 可以 肯定 的 是 ， 老朱 「 掛 」 時 ── 此 處 不 書 「 崩 」 ， 也 不用 逝世 、 去世 、 死去 等 詞 ， 只 寫 一 個 字 「 掛 」 ， 以 表明 吾人 之 態度 ── 將 他 大小 老婆 ， 不管 有無 生育 ， 一起 都 帶走 了 ， 真是 喪心病狂 啊 ！ 那時 ， 他 最 小 的 女兒 寶慶 公主 才 三 歲 ， 公主 的 母親 亦 不能 免 。 《 明 太宗 實錄 》 在 記 寶慶 公主 出嫁 時 說 ： 「 主 ， 太祖 皇帝 第十六 女 也 ， 生 而 太祖 崩 ， 母 張氏 亦 卒 。 」 實錄 說 「 生 而 太祖 崩 」 ， 其實 有 誤 。 寶慶 公主 的 墓誌 已經 出土 ， 誌文 裡 寫 公主 生 於 洪武 二十八年 （ 一三九五年 ） 二月 初一日 ， 太祖 崩 時 ， 已經 三 歲 了 。 實錄 說 「 太祖 崩 ， 母 張氏 亦 卒 」 ， 此 為 曲筆 ， 掩去 的 是 張氏 從 殉 的 一 把 辛酸 淚 。 可憐 這 位 年輕 的 母親 ， 拋下 不 懂事 的 孩兒 ， 就 那樣 死 了 。 實錄 稱 之為 「 母 張氏 」 ， 公主 墓誌 也 只 說 「 生母 張氏 」 ， 顯然 寶慶 公主 的 母親 生前 沒有 位號 ， 即便 殉葬 之後 ， 也 沒有 得到 追贈 。 否則 實錄 和 墓誌 不會 只 寫 「 張氏 」 二 字 。 這些 女人 以 青春 熱血 ， 去 澆灌 那 一 具 朽骨 ， 將 得到 什麼 ？ 建文帝 嗣位 後 ， 將 張鳳 、 李衡 、 趙福 、 張璧 、 汪賓 、 孫瑞 、 王斌 、 楊忠 、 林良 、 李成 、 張敏 、 劉政 十二 人 ， 分別 由 錦衣衛試 百戶 、 散騎 、 帶刀 舍人 晉為 本 衛 千 、 百戶 等 官 ， 全 都 帶 俸 世襲 。 這些 人 的 官 ， 本 是 靠 他們 的 女兒 或 姊妹 入宮 侍奉 皇帝 掙來 的 （ 明朝 妃嬪 的 至親 家屬 可以 在 錦衣衛 掛 個 銜 ， 領 乾俸 而 不 管事 ， 也 就 是 「 帶 俸 」 ） ， 如今 女兒 和 姊妹 們 被 老兒 謀害 了 ， 各 家 倒 落得 一 個 世代 為 官 ， 人稱 「 朝天 女戶 」 。 程嗣章 《 明宮詞 》 說 ： 「 掖庭 供奉 已 多 年 ， 恩澤 常 憂雨 露偏 。 龍馭 上賓 初 進爵 ， 可憐 女戶 盡 朝天 。 」 這樣 的 官兒 可是 做得 的 ？ 說 好聽 些 ， 他們 是 愚忠 ， 話 若 刻薄 些 ， 他們 是 以 自家 女孩 、 姊妹 的 血 薦 他們 的 官帽子 哩 ！ 我 還 想 大罵 一 個 人 。 過去 凡 說 建文帝 朱允炆 ， 都 贈 他 一 個 「 仁 」 字 。 此 人 在 太祖 死 後 ， 替 他 行 此 慘不忍睹 之 事 ， 聞 哀聲 而 不顧 ， 這 是 哪 門子 的 仁 ， 簡直 不 是 人 ！ 以為 幾 頂 傳家 的 破官帽 就 可以 買斷 一 個 女人 的 生命 ， 這 是 哪 一 家 所謂 之 仁 ？ 若 有 人 替 他 辯解 ， 說 這 是 太祖 遺命 ， 皇太孫 有 啥 辦法 ？ 可是 ， 建文 小子 上台 後 ， 幹 的 幾乎 每 一 件 大事 ， 都 在 反 太祖 之 政 ─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