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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 讀 詩 的 少女 。 商禽 晚年 為 帕金森氏症 所 苦 , 我 應該 去 探視 他 , 但 都 沒有 去 , 我 給 自己 找 藉口 , 因為 不 順路 , 也 不 知 去 了 要 說 什麼 。 二○○九年 , 印刻 文學 出版社 為 他 出版 全集 , 邀集 眾多 詩人 出席 新 書 發表會 。 隔天 的 報紙 登出 他 的 照片 , 商禽 戴 著 法式 扁帽 , 由 他 的 一 位 詩友 扶 著 , 照片 中 的 商禽 臉頰 凹陷 , 已 失去 昔時 哲人 般 的 丰采 。 商禽 或者 羅硯 、 羅馬 、 羅燕 , 他 的 諸多 別名 或 筆名 , 都 是 同 一 個 滄桑 卻 不 把 苦 寫 在 臉 上 的 四川 漢子 , 他 已 走到 人生 盡頭 , 商禽 再見 ! 願 你 平靜 安息 。 輯 四 己 情人 情人 當 我 寫下 這 兩 個 字 , 腦 中 掠過 幾 個 身影 。 我 的 情感 豐富 , 問題 是 , 我 沒有 愛 過 正確 的 人 , 三十多 年 , 胡打 蠻纏 , 傷痕累累 。 我 天生 反骨 , 小時候 , 父親 多 番 告誡 : ﹁ 不准 吃 牛肉 , 吃 牛肉 命格 會 ﹃破 ﹄ 。 ﹂ 我 想 這 是 父親 的 迷信 , 偏偏 不 信 , 等 我 身 上 有錢 , 第一 件 事 就 是 去 吃 牛肉麵 。 我 有 三 段 情 , 那 三 個 男人 都 屬 牛 。 第一 頭 牛 是 我 的 初戀 , 那 個 男人 大 我 十 歲 。 我 十七 歲 遇到 他 , 那時 的 我 , 天真 、 單純 , 對 世界 毫無 防備 , 也 無 招架 之 力 。 我們 也 和 許多 戀人 一樣 , 看完 深夜場 的 電影 , 在 街頭 漫步 到 天明 , 有時 從 景美 步行 至 永和 喝 豆漿 。 那 段 時期 , 我 單獨 走 在 路 上 時 , 經常 心神 恍惚 , 有時 面紅耳赤 , 感覺 街 上 的 人 都 盯 著 我 。 他 帶 我 去 許多 地方 , 讓 我 認識 ﹁ 真實 社會 ﹂ 。 他 說 : ﹁ 社會 有 很多 面向 , 要 多 看 才 能 理解 。 ﹂ 可是 , 我 和 他 共同 經驗 的 事物 , 已 超出 我 的 年齡 。 愛情 , 令 人 感覺 既 甜美 又 可怖 。 時日 一 久 , 我 漸漸 看出 他 性格 的 陋限 : 懦弱 、 拖延 、 缺乏 決斷力 。 他 開立 了 一 家 卡片 禮品 中心 , 同時 印製 各 式 卡片 、 相本 。 每 年 到 聖誕節 旺季 , 各 家 紙品 公司 的 聖誕卡 已 上市 , 他 的 還 在 印刷廠 等待 裁切 。 我們 交往 了 四 年 , 每 年 的 冬天 都 是 我 的 噩夢 。 世間 之 路 並非 坦途 , 行行 復 行行 , 總會 撞上 暗礁 。 世人 千萬 種 , 總 也 會 遇上 各 種 惡人 。 我 少年 出 社會 , 徬徨 彳 亍 人生 行路 , 內心 總 無法 排解 那 永恆 的 孤寂感 。 為 我 而言 , 生命 是 苦 , 人生 是 惡水 , 但 我 總 須 往 前 划 呀 划 地 , 尋找 前程 的 光亮處 。 在 不知不覺 中 , 我 走到 中年 歲月 , 相對於 昨日 我 年輕 時 的 躁動 難安 , 這 是 一 段 平穩 、 沉澱 的 時期 , 我 漸漸 摸索出 自己 的 脾性 , 去 分辨 什麼 是 我 想 尋求 , 什麼 是 我 不 想要 的 。 我 終究 釐清 自己 的 人生 終極 追求 方向 , 能夠 不斷 地 深 掘 、 拓寬 創作 這 條 路 , 這 是 莫大 的 幸福 。 來 時 路 來 時 路 那 女孩 從 遠處 向 我 走來 , 身影 朦朧 。 女孩 年紀 約莫 四 歲 , 她 蹲 在 地 上 , 盯 著 眼 前 的 一 座 金爐 , 周圍 有 一 群 大人 , 朝 金爐 投入 冥紙 。 火 燒 得 極 旺 , 女孩 專注 地 望 著 。 那 是 一 座 三合院 的 戶埕 , 幾 戶 人家 聯合 祭拜 , 供桌 上 擺滿 全 魚 、 全 雞 , 以及 一盤盤 菜餚 , 兩 只 花瓶 插滿 橘紅色 的 劍蘭 , 周遭 洋溢 喜氣 。 金爐 中 的 火焰 時時 變幻 , 沒有 固定 的 形狀 , 小女孩 看痴 了 , 她 對 這 個 世界 的 記憶 就 從 火光 開始 。 女孩 是 個 孤單 的 孩子 , 大人 很少 注意 她 。 冬天 的 氣溫 低 , 女孩 冷 得 發抖 , 她 的 衣服 單薄 , 因而 長 了 凍瘡 , 皮膚 乾裂 且 癢 , 她 在 床 上 打滾 , 並 抓破 了 皮 。 三合院 裡 , 有 一 個 年紀 比 她 大 一 歲 的 小霸王 , 有 一 天 , 小霸王 用力 搥 女孩 的 頭 , 女孩 倒 在 地 上 , 但 沒有 哭 , 也 沒 告訴 任何 人 , 她 就 這樣 挨打 好 一 段 時間 。 許多 年 後 , 女孩 回想 這 段 時光 , 模模糊糊 地 , 她 只 記得 穿 灰色 衣裙 的 阿媽 , 其他 人 幾乎 沒有 印象 。 那時 的 一 日 極為 漫長 , 時間 好像 過 不 完 。 女孩 的 祖母 養 鴨 , 她 跟 在 祖母 後面 去 撈 浮萍 , 田埂 路 很 長 , 她 赤腳 走 在 爛泥 中 , 一 隻 水蛭 貼 在 她 的 腳掌 上 , 看 著 水蛭 用力 吸血 , 女孩 嚇哭 了 。 漸漸 地 , 人聲 、 人影 進入 她 的 小 宇宙 。 女孩 的 世界 填滿 人 , 有 祖父 、 祖母 、 父親 、 來時路 母親 、 兩 個 叔叔 、 姊姊 、 弟弟 、 妹妹 , 以及 啼哭 中 的 小 嬰兒 。 叔叔 在 C A T 航空 公司 做 事 , 帶回 一 堆 小 塊 香皂 , 肥皂 上 有 菲律賓 的 英文 字母 ﹁ Philippines ﹂ , 這 是 她 第一 次 聽說 ﹁ 菲律賓 ﹂ 這 個 國家 。 ﹁ 菲律賓人 很 有錢 , 國家 很 漂亮 , 很 進步 。 ﹂ 叔叔 這樣 說 。 叔叔 的 女友 貴玉 很 愛美 , 每 天 早起 , 一定 對著 鏡子 化妝 , 女孩 看 著 她 細細 地 畫 眉 、 塗 口紅 , 塗完 口紅 , 並 抿 一下 嘴唇 。 每 一 日 , 女孩 都 要 透過 鏡子 瞧 這 張 臉 的 變化 。 回憶 的 場景 總 未 固定 在 某 處 , 因為 女孩 的 父親 經常 搬家 , 她 大約 六 歲 時 , 全 家 住在 一 條 圳溝 上 的 木屋 , 屋頂 塗 著 柏油 , 並 壓 著 磚塊 。 屋 前 是 一 片 稻田 , 南風 吹 時 , 稻穗 像 被 千萬 隻 手 拂 過 , 一波波 搖擺 著 。 木屋 前 有 一 條 黃土路 , 冬日 總 一 片 泥濘 。 黃土路 的 路口 是 一 座 屠牛場 , 日夜 飄來 一 股 惡臭 , 女孩 經常 被 清晨 的 牛嚎聲 擾醒 , 那時 天色 仍 黑 , 她 卻 睜 著 眼睛 , 再 也 睡 不 著 。 姊姊 上學 的 隔年 秋天 , 女孩 由 姊姊 牽 著 手 帶 往 小學 , 那時 住家 附近 的 竹林路 正在 填平 水圳 , 一 群 工人 往 大 窟窿 填 土 , 她 很 怕 摔進去 , 緊緊 牽 著 姊姊 的 手 。 上學 的 第一 天 , 學校 擠滿 大人 、 小孩 , 姊姊 買 了 兩 支 冰棒 , 自己 舔 著 冰棒 , 手 中 拿 的 那 支 要 給 妹妹 。 女孩 看 著 不斷 溶化 的 冰棒 在 滴水 , 她 焦慮 極了 。 等到 下課 , 冰棒 已 化成 地 上 的 一 灘 水 , 女孩 難過 地 哭 了 。 她 個子 小 , 力氣 小 , 搶 東西 總是 搶 不 過 姊姊 和 弟弟 。 小時候 她 很 愛 哭 , 可是 , 哭聲 只 會 招來 一 頓 打 。 剛剛 進入 小學 時 , 她 每 天 聽 不 懂 老師 講 什麼 , 學校 說 國語 , 她 家 裡 講 台語 , 她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慢慢 學 , 寫 作業 時 , 她 將 小小 的 字 填入 大大 的 方格 裡 , 祖母 說 她 的 字 就 像 螞蟻 一樣 。 小學 三年級 時 , 祖母 開始 叫 她 寫信 給 鄉下 的 姑媽 。 她 用 一 行 像 螞蟻 爬過 的 字跡 寫 著 : ﹁ 姑丈 、 姑媽 大人 平安 … … ﹂ 這時 , 她 彷彿 了解 , 有 一 個 看 不 見 的 地方 叫 ﹁ 庄腳 ﹂ , 她 很 好奇 , 那裡 的 人 長 什麼 樣子 , 住 在 什麼 樣 的 房子 , 那裡 的 土地 是 什麼 顏色 ? 女孩 的 父親 在 菜市場 賣菜 , 放學 回家 , 她 會 穿過 市場 去 找 父親 。 女孩 的 父親 是 個 羞澀 的 人 , 並 不 主動 招呼 客人 , 經常 像 陌生人 站 在 兩 簍 蔬菜 、 瓜果 前 發呆 。 菜市場 成 了 女孩 的 遊戲場 , 她 和 姊姊 、 弟弟 以及 別的 小孩 在 市場 內 玩 躲貓貓 , 她 很 會 躲藏 , 常常 躲 了 很 久 , 沒有 人 找到 她 , 等 她 走出來 後 , 一 群 小孩 早 就 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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