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陰 呢 ? 」 湘雲 道 : 「 這邊 正面 就 是 陽 , 那邊 反面 就 為 陰 。 」 翠縷 又 點頭 笑 了 , 還要 拿 幾 件 東西 問 , 因 想 不 起 個 什麼 來 , 猛 低頭 就 看見 湘雲官 ?
上 繫 的 金麒麟 , 便 提起來 問道 : 「 姑娘 , 這 個 難道 也 有 陰陽 ? 」 湘雲 道 : 「 走獸 飛禽 , 雄 為 陽 , 雌 為 陰 , 牝 為 陰 , 牡 為 陽 。 怎麼 沒有 呢 ! 」 翠縷 道 : 「 這 是 公 的 , 到底 是 母 的 呢 ? 」 湘雲 道 : 「 這 連 我 也 不 知道 。 」 翠縷 道 : 「 這 也 罷了 , 怎麼 東西 都 有 陰陽 , 咱們 人 倒 沒有 陰陽 呢 ? 」 湘雲 照 臉 啐 了 一 口 道 : 「 下流 東西 , 好生 走 罷 ! 越 問 越 問出 好 的 來 了 ! 」 翠縷 笑道 : 「 這 有 什麼 不 告訴 我 的 呢 ? 我 也 知道 了 , 不用 難 我 。 」 湘雲 笑道 : 「 你 知道 什麼 ? 」 翠縷 道 : 「 姑娘 是 陽 , 我 就 是 陰 。 」 說 ?
, 湘雲 拿 手帕子 捂 ?
嘴 , 呵呵 的 笑 起來 。 翠縷 道 : 「 說 是 了 , 就 笑 的 這樣 了 。 」 湘雲 道 : 「 很 是 , 很 是 。 」 翠縷 道 : 「 人 規矩 主子 為 陽 , 奴才 為 陰 。 我 連 這 個 大 道理 也 不 懂得 ? 」 湘雲 笑道 : 「 你 很 懂得 。 」 史湘雲 所 講 的 陰陽 哲學 , 有 兩 個 要點 : 一 個 是 陽 陰 一體 ( 「 陰 」 、 「 陽 」 兩 個 字 只 是 一 個 字 ) ; 二 是 陰陽 只 是 氣 , 不 是 道 。 言下之意 是 一 陰 一 陽 互動 互補 、 相反 相成 才 是 道 。 史湘雲 這 番 哲學 議論 , 倒是 與 程 ( 伊川 ) 朱 ( 朱熹 ) 的 說法 相通 。 程伊川 說 , 陰陽 是 氣 , 「 所以 陰陽 」 才 是 道 。 「 所以 陰陽 」 , 有 「 因為 ?
?
所以 」 , 有 邏輯 , 有 相互 依存 、 相互 補充 、 相互 轉化 , 這 才 成道 。 史湘雲 說 連 那 一 片 樹葉兒 都 分 陰陽 , 那邊 向 上 朝陽 的 便是 陽 , 這邊 背 陰 覆下 便 是 陰 ; 一 把 扇子 , 這邊 正面 為 陽 , 那邊 向 上 朝陽 的 便是 陽 , 這邊 背 陰 覆下 便 是 陰 ; 一 把 扇子 , 這邊 正面 為 陽 , 那邊 反面 就 是 陰 , 這 是 物 , 還不 是 道 。 一 陰 一 陽 , 陰 了 又 陽 , 陽 了 又 陰 , 有 前提 , 有 結果 , 變化 不停 , 體現 這 陰陽 變化 的 緣故 、 規律 才 是 道 。 錢鍾書 先生 在 《 管錐篇 》 中 非常 讚賞 這 道理 , 他 說 : 「 史 不 言 『 彼 平 此 』 、 『 異乎 相平 』 , 而 曰 『 他 平 他 』 立 言 深 , 契 思辨 之 理 。 」 ( 參見 《 管錐篇 》 第一 冊 第二三六—二三七 頁 ) 他 是 他人 與 他物 。 自我 與 他人 之間 , 他人 與 他人 之間 , 這 一 關係 屬 主體 間性 。 他平 他 即 尊重 他人 的 主體性 , 在 主體 之間 求得 平衡 。 這 一 平衡 不 是 要 他人 認同 , 而是 首先 尊重 他人 的 不同 , 包括 尊重 王熙鳳 這 種 可怖 的 不同 , 然後 再 求 同 。 這 便是 真正 的 和 。 歷來 的 專制 者 只 知 以 同 求 同 , 誤認為 和 就 是 絕對 同一 或 絕對 統一 , 不 知 多元 共生 的 道理 。 史伯 告訴 鄭桓公 「 和而不同 」 的 道理 , 是 和 的 真諦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平兒 以及 她 的 名字 、 行為 所 負載 的 正 是 「 他 平 他 」 及 「 和而不同 」 的 哲學 。 【 二三二 】 不 求 全 即 快樂 第七十六 回 , 有 「 事 若 求 全 何 所 樂 」 句 , 講 對 人 對 事 不可 求 全 責備 。 對 他人 求全 則 無 寬容 ; 對 自己 求全 則 無 輕鬆 ; 對 社會 求全 則 無 理解 ; 對 文章 求全 則 無 個性 無 棱角 。 賈母 與 賈寶玉 的 快樂 , 便是 建立 在 對 人 對 事 均 不 求全 責備 的 基點 上 。 賈母 若 對 人 求全 就 不會 那麼 喜歡 王熙鳳 , 也 不會 從 王熙鳳 身 上 得到 那麼多 樂趣 , 她 明明 知道 王熙鳳 是 個 潑皮 破落戶 。 賈寶玉 是 個 名副其實 的 快樂 王子 , 他 的 樂 也 來自 寬容 。 他 擁有 許多 與 賈環 結仇 的 理由 , 但 不 結仇 , 他 擁有 許多 怨恨 父親 的 理由 , 但 不 怨恨 。 他 的 泛愛 與 兼愛 , 雖 也 帶給 黛玉 一些 苦痛 , 卻 帶給 他 自己 許多 歡樂 。 【 二三三 】 兩 類 「 荒誕 」 佛教 發現 「 苦海 無邊 」 , 乃是 發現 人類 生存 環境 的 無限 荒誕性 ; 而 發現 「 孽海 無邊 」 , 則 是 發現 人 自身 的 無限 荒誕性 。 二十世紀 西方 的 文學 思想 者 創造 了 荒誕 小說 與 荒誕 戲劇 , 也 有 兩 大 脈絡 , 一 是 卡夫卡 發現 生存 環境 本身 的 荒誕性 , 把 荒誕 視為 現實 的 屬性 ; 二 是 貝克特 、 加繆 等 , 把 荒誕 視為 人 的 主體 混亂 和 無意義 。 前者 側重於 對 荒誕 客體 的 呈現 , 後者 側重於 對 荒誕 主體 的 思辨 。 前者 認為 荒誕 本來 就 在 那裡 , 不 是 哲學 的 認知 ; 後者 則 認為 人 無 理性 可 言 , 人性 不可 改造 。 一切 努力 均 是 悲劇性 的 重複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的 荒誕 意識 , 也 是 雙向 的 : 向 外 正視 人 的 真實 處境 , 呈現 泥濁 世界 的 荒誕 屬性 ; 向 內 則 正視 「 濁 人 」 、 「 濫情人 」 、 「 嫌隙人 」 、 「 尷尬 人 」 等 主體 的 黑暗 與 卑劣 , 人生 不過 是 「 葫蘆廟 判 葫蘆 案 」 的 「 更 向 荒唐 演 大荒 」 的 過程 。 內 ?
篇 【 二三四 】 自悟 、 自覺 、 自明 慧 能 以 「 本來 無 一 物 , 何處 染 塵埃 」 的 思想 , 把 「 無 」 的 虛境 強調 到 極端 , 贏得 弘忍 的 激賞 。 但 他 的 偉大 貢獻 並非 把 人 引 向 虛境 , 而是 借 宗教 把 「 解脫 」 引入 日常 生活 , 讓 人 在 挑水 、 劈柴 的 實境 中 感悟 人生 的 真諦 , 擺脫 虛妄 的 束縛 。 賈寶玉 正 是 慧能 哲學 的 呈現 者 , 他 不 求 成 仙 , 不 求 長生 , 不 當 救世主 , 不 活 在 虛無縹緲 中 , 倒是 腳踏實地 , 認真 生活 , 享受 每 一 瞬間 , 領悟 每 一 情景 。 他 看到 齡官 在 地 上 書寫 「 薔 」 字 , 便 悟到 人間 各 有 各 的 情份 , 不可 有 壟斷 女性 的 妄念 。 他 看到 自己 最 心愛 的 林黛玉 死亡 而 自己 無能為力 , 更 是 悟到 該 止於 何處 何方 。 他 的 悟 與 覺 , 不 是 來自 天 上 , 而是 來自 自身 , 即 悟 為 自悟 , 覺 為 自覺 , 明 為 自明 , 這 正 是 慧能 開闢 的 新 思路 。 【 二三五 】 賈寶玉 與 阿廖沙 哲學 雖 為 玄思 , 但 它 提供 視角 。 有 了 新 的 視角 就 會 看到 另 一 片 生命 景觀 。 如果 用 陀斯妥耶夫斯基 的 眼睛 看 《 紅樓夢 》 , 一定 會 發現 阿廖沙 與 百 年 前 的 賈寶玉 如此 相似 又 如此 不同 , 相似 處 是 均 如此 可愛 、 如此 單純 、 如此 慈悲 、 如此 拒絕 貴族 社會 的 準則 , 也 都 是 世俗 泥濁 世界 的 檻外人 、 局外人 、 異端人 。 他們 的 根源 都 在 天 上 不 在 地 上 , 都 帶有 天使 的 特點 , 都 沒有 世人 的 貪婪 、 嫉妒 、 仇恨 等 各 種 生命 機能 , 都 是 半 人性 半 神性 的 人 , 也 可 說 是 充分 人性 也 充分 神性 的 人 。 總之 , 是 擁抱 人間 又 超越 人間 的 人 , 是 用 世界 原則 和 宇宙 原則 等 雙重 原則 構成 的 心靈 原則 在 地 上 生活 的 真人 。 阿廖沙 是 真人 , 但 更 像 聖人 ── 東正教 教義 光輝 下 的 聖人 。 他 把 「 義 」 ( 教義 ) 放 在 第一 位 ; 而 寶玉 則 把 情 放 在 第一 位 。 前者 追求 神聖 , 後者 崇尚 真情 。 前者 是 聖嬰 , 後者 是 赤子 ; 前者 天生 有 救世 的 使命 , 希望 改變 世界 , 後者 則 只是 到 人間 走 一 回 , 雖 有 大 悲憫 , 卻 無 使命感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