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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雯 死 後 他 寫 了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仍 不足以 宣洩 悲傷 , 最後 終於 病倒 。 第七十九 回 描寫 道 : 寶玉 「 睡夢 之中 猶 喚 晴雯 , 或 魘魔 驚怖 , 種種 不寧 。 次日 懶進 飲食 , 身體 作熱 。 此 皆 近日 抄檢 大觀園 、 逐司棋 、 別迎春 、 悲 晴雯 等 羞辱 驚怖 悲淒 之 所致 , 兼 以 風寒 外 感 , 故 釀成 一 疾 , 臥床 不 起 」 。 第八十 回 後 高鶚 的 續作 大體 上 保持 了 賈寶玉 的 罪感 形式 。 當 「 金玉良緣 」 的 消息 傳開 後 ,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, 一 個 「 瘋瘋傻傻 」 , 一 個 「 恍恍惚惚 」 , 賈寶玉 只是 「 傻笑 」 ( 第九十六 回 ) 。 當 他 迎親 揭 蓋頭 後 見到 彷彿 是 寶釵 時 , 便 又 「 發 了 一 回 怔 」 , 「 呆呆 的 只管 站 ?
」 , 「 兩 眼 直視 , 半 語 全無 」 ( 第九十七 回 ) 。 而 當 林黛玉 病亡 後 , 他 則 更 是 發呆 , 「 把 從前 的 靈機 都 忘 了 」 , 別人 說 他 糊塗 , 他 也 不 生氣 , 只是 「 嘻嘻 地 笑 」 ( 第九十九 回 ) 。 到 了 得知 鴛鴦 死訊 。 他 便 「 雙眼 直 豎 」 , 直到 襲人 提醒 他 「 你 要 哭 就 哭 , 別 憋 ?
去 」 , 「 寶玉 死命 的 才 哭出來 了 」 。 最後 賈寶玉 以 「 出走 」 的 形式 告別 一切 。 這 是 巨大 的 行為 語言 。 在 世俗 的 眼 裡 , 賈府 雖然 不如 當年 繁華 , 但 寶玉 身邊 畢竟 有 嬌妻 美 妾 , 而且 還 中 了 榜 , 日子 可 說 是 美滿 的 。 那麼 , 為什麼 他 還是 整 天 感到 不安不寧 , 感到 有 許多 美麗 的 亡靈 的 眼睛 看 ?
他 , 就是 因為 他 還 有 負疚感 。 他 辜負 了 林黛玉 , 辜負 了 許多 愛 他 的 美麗 而 天真 的 女子 。 她們 都 死 在 他 的 父母 府第 裡 。 他 「 不忍 」 看到 她們 的 死亡 與 屈辱 , 覺得 自己 對 她們 的 死亡 負有 責任 。 他 的 發呆 發傻 , 眼睛 發直 , 正 是 他 的 大 迷惘 , 這 種 大 迷惘 , 隱含 ?
千言萬語 , 像 魯迅 這樣 的 讀者 就 讀出 眼神 迷惘 的 內涵 , 讀出 「 自愧 」 與 「 懺悔 」 的 內涵 ( 魯迅 的 話 請 參見 本 文 第四 節 ) 。 所以 他 必須 出走 , 必須 離開 那 個 有罪 的 地方 。 但 他 並 不 責怪 父母 , 仍然 向 父母 作揖 告別 , 悲喜交織 , 沒有 怨恨 , 他 實際 上 也 辜負 了 父母 。 他 的 悲劇 重量 確實 是 一切 悲情 的 總和 , 其 罪感 正 與 這 一 總和 相等 。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筆者 曾 說 , 王國維 從 李煜 的 詞 中 感悟到 這 個 被俘 君主 的 作品 裡 有 一 種 「 釋迦 基督 擔荷 人類 罪惡 之 意 」 , 乃是 《 人間詞語 》 的 精神 之 核 。 王國維 這 一 判斷 , 並 不 是 邏輯 實證 和 語言 實證 的 結果 。 王國維 不 是 引述 李後主 的 某 首 詞 或 某 一 行為 去 證明 這 一 判斷 , 而是 把握住 李後主 詞 的 整體 精神 。 我們 判斷 賈寶玉 具有 擔荷 罪惡 之 意 , 也 不 是 以 賈寶玉 的 某 句 話 和 某 項 聲明 , 而是 從 賈寶玉 的 整體 精神 狀態 與 整體 心靈 狀態 去 把握 的 。 沒有 一 個 人 具有 他 那 種 特殊 的 大 呆傻 、 大 迷惘 、 大 悲哀 的 狀態 , 沒有 一 個 人 像 他 那樣 , 總是 為 一 個 女子 個體 生命 的 消失 而 身心 震顫 , 也 沒有 一 個 人 像 他 那樣 , 愛 每 一 個 人 和 寬恕 每 一 人 , 只是 不 寬恕 自己 。 曹雪芹 在 小說 的 前言 中 所 說 的 「 自愧 」 , 也 正 是 表明 不能 寬恕 自己 。 他 的 寫作 過程 是 投下 全部 生命 、 全部 眼淚 的 過程 , 這 種 生命 傾注 , 正 是 對 感情 之 債 的 償還 。 寫作 的 過程 本身 , 正 是 一 個 「 還淚 」 過程 ( 留待 下文 論述 ) , 平衡 負疚感 的 過程 。 曹雪芹 在 小說 中 寫 了 一 個 基督式 的 人物 , 他 就 是 賈寶玉 。 他 具有 愛心 、 慈悲心 , 處處 為 別人 擔當 恥辱 與 罪惡 , 這 是 一 個 未 完成 的 基督 , 或者 說 , 還 只 是 一 個 尚 在 成道 過程 中 的 基督 , 但 在 他 身 上 , 已經 初步 形成 基督 的 一些 精神 特徵 。 在 第七 回 中 , 賈寶玉 初次 見到 秦鐘 , 在 秦鐘 面前 , 賈寶玉 突然 覺得 自形 污穢 , 產生 一 種 強烈 的 自譴 自責 的 心理 。 此時 的 寶玉 , 尚 處 少年 時代 , 但 他 有 擔當 家庭 乃至 貴族 社會 上 層 的 恥辱 與 罪惡 的 精神 。 釋迦牟尼 、 曹雪芹 、 愛因斯坦 都 有 一 雙 大 慧眼 或者 說 都 有 一 雙 「 天眼 」 , 這 就 是 宇宙 的 大觀 極境 眼睛 。 曹雪芹 的 「 大觀 」 眼睛 化入 作品 , 便 造成 《 紅樓夢 》 的 宇宙 境界 。 在 「 大觀 」 眼睛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之下 , 所有 的 世俗 概念 、 世俗 尺度 全 都 變 了 。 一切 都 被 重新 定義 。 所以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篇 就 重新 定義 「 故鄉 」 ( 參見 第一 回 甄士隱 對 《 好了歌 》 的 解注 ) , 而 通 篇 則 重新 定義 世界 , 重新 定義 歷史 , 重新 定義 人 。 故鄉 在 哪裡 ? 龜縮 在 「 家國 」 中 的 人 只 知 地圖 上 的 一 個 出生點 , 「 反 認 他鄉 是 故鄉 」 , 不 知道 故鄉 在 廣闊 無邊 的 大 浩瀚 之中 , 你 到 地球 上來 只是 到 他鄉 走 一 遭 , 只 是 個 過客 , 怎麼 反 把 匆匆 的 過處 當作 故鄉 、 當作 立足 之 處 呢 ? 把 過境 當作 立足 之 境 , 自然 就 要 反客為主 , 自然 就 要 慾望 膨脹 , 佔 山 為 王 , 佔 地 為主 , 自然 就 要 夜以繼日 地 爭奪 金銀 滿 箱 、 妻妾 成群 的 浮華 境遇 。 「 無 立足 境 」 , 這 才 是 大於 家 國 境界 的 宇宙 境界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人物 , 第一 個 領悟到 這 一 境界 的 , 不 是 賈寶玉 , 而是 大觀園 首席 詩人 林黛玉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二十二 回 「 聽 曲文 寶玉 悟 禪機 」 記載 了 這 一 點 。 賈寶玉 悟 是 悟 了 , 他 聽到 了 薛寶釵 推薦 《 點絳唇 》 套曲 中 的 《 寄生草 》 ( 皆 出自 《 魯智深 醉 鬧 五台山 》 ) 有 「 赤條條 來去 無 牽掛 」 一 句 , 聯想 起 自己 , 先 是 喜 得 拍手 畫 圈 、 稱讚 不已 , 後 又 「 不覺 淚下 」 , 「 不禁 大哭 起來 」 , 感動 一下 , 便 提筆 立 占 一 偈 禪語 : 「 你 證 我 證 , 心 證 意 證 。 是 無有 證 , 斯 可 云 證 。 無可云證 , 是 立足 境 。 」 而 次日 林黛玉 見到 後 覺得 好 是 好 , 但 還 未 盡善 , 便 補 了 兩 句 : 無 立足 境 , 是 方 乾淨 。 林黛玉 這 一 點撥 , 才 算 明心見性 , 擊中 要害 , 把 賈寶玉 的 詩心 提到 大徹大悟 大 解脫 的 宇宙 之 境 , 也 正 是 《 好了歌 》 那 個 真正 「 了 」 的 大 自由 、 大自在 之 境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一 部 悟書 , 沒有 禪宗 , 沒有 慧能 , 就 沒有 《 紅樓夢 》 。 而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最 高 境界 ─ 「 無 立足 境 」 , 首先 是 林黛玉 悟到 的 , 然後 才 啟迪 了 賈寶玉 。 一 個 赤條條 來去 無 牽掛 的 生命 , 來到 地球 上 走 一 回 , 還 找 什麼 「 立足 之 境 」 ? 自由 的 生命 天生 是 宇宙 的 漂泊 者 與 流浪漢 , 永遠 沒有 行走 的 句號 , 哪 能 停下 腳步 經營 自己 的 溫柔 之 鄉 , 迷戀 那些 犬馬 聲色 , 牽掛 那些 耀眼 桂冠 。 一旦 牽掛 , 一旦 迷戀 , 一旦 經營 浮華 的 立足 之 境 , 未免 要 陷入 「 濁泥 世界 」 。 在 「 大觀 」 的 宇宙 視角 下 , 故鄉 、 家 國 的 內涵 變 了 , 而 歷史 的 內涵 也 變 了 。 什麼 是 歷史 ? 以往 的 歷史 都 是 男人 的 歷史 , 權力 的 歷史 , 帝王 將相 的 歷史 , 大 忠 大 奸 較量 的 歷史 。 《 三國演義 》 以 文 寫 史 , 用 文學 展現 歷史 , 不 也 正 是 這 種 歷史 麼 ? 但 《 紅樓夢 》 一 反 這 種 歷史 眼睛 , 它 在 第一 回 就 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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