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 〈 送 友人 〉 ） 「 孤 帆 遠影 碧空 盡 ， 惟 見 長江 天際 流 。 」 （ 〈 黃鶴樓 送 孟浩然 之 廣陵 〉 ） 面對 離愁 ， 這些 詩句 都 展現出 一 派 豪情 、 一 種 瀟灑 ， 或 一 份 深情 ， 絕非 哀怨 纏綿 的 調調 。 唐代 大 詩人 多 有 強烈 的 生命 意志 ， 唐詩 亦 自有 高華 的 氣象 。 縱然 是 寫 男女 雙方 離別 在即 ， 傷心 難過 ， 讓 人 差點 落淚 ， 如 杜牧 說 ： 「 蠟燭 有心 還 惜別 ， 替人 垂淚 到 天明 。 」 （ 〈 贈別 ． 其二 〉 ） 也 是 用 比喻 ， 而 不 是 「 兒女 沾 巾 」 那樣 纏綿幽怨 的 方式 。 李商隱 則 寫 過 〈 淚 〉 一 首 詩 ， 最後 兩 句 說 ： 「 朝 來 灞水 橋 邊 問 ， 未 抵 青袍 送 玉珂 。 」 是 說 那些 英雄 美人 所 流 的 淚 ， 都 比不上 青袍 寒士 相 送 達官貴人 那 種 流 不 出 的 淚 來得 悲痛 ， 因為 那 是 滴 在 心靈 創口 上 的 苦澀 之 淚 啊 ！ 這 是 詩人 自傷 身世 之 作 ， 也 不 是 兒女情長 的 表現 。 相對於 此 ， 宋詞 就 不 太 一樣 了 。 詞 以 抒情 為本 ， 善於 言 愁 說 恨 ， 而 以 一 種 娓娓道來 、 向 人 傾訴 的 話語 方式 ， 隨著 悠揚 的 樂音 ， 盤旋 迴蕩 ， 容易 觸動 人 的 情懷 ， 達到 更 佳 的 抒情 效果 。 因此 可以 知道 ， 詞 之 寫 離愁 別緒 、 別後 相思 ， 會 比 詩 哀傷 ， 情意 更 婉轉 動人 。 基本 上 ， 詞 就 是 一 種 傷感 文學 。 不用說 亡國 之 君 李後主 了 ， 他 之所以 有 「 多少 淚 ， 斷 臉 復 橫頤 」 （ 〈 望 江南 〉 ） 的 表現 ， 是 可以 理解 的 。 就 連 蘇東坡 送別 友人 後 ， 也 會 說 「 今夜 殘燈 斜照 處 ， 熒熒 。 秋雨 晴 時 淚 不 晴 」 （ 〈 南鄉子 ． 送 述古 〉 ） ， 可見 宋人 在 詞 中 寫 離別 的 心情 與 表現 ， 已 不 像 唐人 那樣 矜持 自重 ， 無 淚 相 送 ， 而是 採取 不吝於 表達 的 方式 ， 毫不 保留 地 真情 流露 ， 熱淚盈眶 。 那 是 詞 特別 深切 動人 之 處 。 孤單獨行 __UNDEF__ 柳永 〈 雨霖鈴 〉 、 秦觀 〈 踏莎行 〉 、 吳文英 〈 唐多令 〉 __UNDEF__ 這 一 節 的 主題 是 「 孤單獨行 」 。 離人 一旦 與 親友 分手 ， 從此 走上 孤獨 的 路 ， 昔日 的 溫馨 ， 對照 今日 的 淒涼 ， 分外 令 人 哀傷 難過 ， 產生 無窮 怨恨 。 宋詞 裡 對 送別 當下 難以 抑制 的 愁緒 、 離別 後 孤單 寂寞 之 情 ， 都 有 很 深刻 動人 的 記錄 ， 如 柳永 的 〈 雨霖鈴 〉 、 秦觀 的 〈 踏莎行 〉 和 吳文英 的 〈 唐多令 〉 。 這 三 闋 詞 寫 送別 和 別 後 愁情 ， 聲情 哀切 ， 幽怨 纏綿 ， 堪稱 宋詞 的 代表 。 宋詞 寫 離別 、 寫 落淚 ， 寫 得 最 好 也 最 感人 的 ， 應 是 柳永 的 代表作 〈 雨霖鈴 〉 ： __UNDEF__ 寒蟬 淒切 ， 對 長亭 晚 ， 驟雨 初歇 。 都門 帳 飲 無 緒 ， 方 留 戀處 ， 蘭舟 催發 。 執 手 相看 淚眼 ， 竟 無語 凝噎 。 念 去去 、 千里 煙波 ， 暮靄 沈沈 楚 天 闊 。 多情 自古 傷 離別 ， 更 那堪 、 冷落 清秋節 。 今 宵 酒 醒 何處 ， 楊柳 岸 、 曉風殘月 。 此 去 經年 ， 應 是 良辰好景 虛設 。 便 縱有 、 千 種 風情 ， 更 與 何 人 說 。 01 __UNDEF__ 這 首 詞 所以 成為 千古 絕唱 ， 因為 它 真切 又 深刻 地 寫出 了 離別 當下 難分難捨 的 心情 。 過去 的 送別 詩詞 ， 很少 聚焦 在 離別 之 人 即將 轉身 踏上 征途 、 從此 走 往 孤獨 之 路 的 那 一 刻 加以 敘寫 。 過去 長相 廝守 ， 現在 驟然 分離 ， 這 種 轉變 誰 願意 接受 ？ 那 種 不得不 走 、 卻 又 不 願 離開 的 心情 ， 實在 糾結 難解 ， 最 令 人 感到 無奈 、 傷痛 ， 難以 承受 。 離愁 激發 的 高潮 ， 就 在 這 個 時間點 。 柳永 不 像 其他 作家 那樣 迴避 、 不忍 面對 ， 而是 盡情 地 宣洩出來 ， 直接 撼動 讀者 ， 遂 引起 廣大 的 共鳴 。 因為 那 種 離別 當下 的 椎心 之 痛 ， 確實 是 很多 人 都 有 的 經驗 ， 最 令 人 難忘 。 此外 ， 這 首 詞 寫來 倍覺 真切 動人 ， 因為 它 雖 是 惜別 之 詞 ， 卻 也 融入 了 作者 的 身世 之 感 ， 引發 我們 更 大 的 同情 。 我們 都 知道 ， 柳永 仕途 坎坷 ， 一生 飄蕩 ， 終日 流連坊肆 ， 這 幾 年 難得 與 「 同 是 天涯 淪落 人 」 （ 白居易 〈 琵琶行 〉 ） 的 歌女 相知 相惜 ， 此刻 卻 又 不得不 失意 地 離開 京師 。 在 蕭瑟 的 秋 涼 時節 和 自己 深愛 的 戀人 臨歧 惜別 ， 本來 已 是 懷才不遇 、 心情 抑鬱 ， 再 加上 即將 失去 愛情 的 慰藉 所 帶來 的 痛苦 ， 此時 情緒 的 低落 ， 難以 自持 的 情況 就 可想而知 了 。 這 首 詞 是 流落 天涯 的 失意人 沉痛 的 心聲 。 當然 ， 這 首 詞 之所以 特別 感人 ， 最 重要 的 是 作者 「 入乎 其 內 」 ， 又 能 「 寫 之 」 。 我們 不得不 讚賞 柳永 的 文學 才華 ， 他 對 這 份 離情 確實 有 很 深切 的 體會 ， 又 極盡 渲染 、 鋪敘 之 能事 。 這 首 詞 在 時空 情景 的 設計 上 ， 安排 十分 妥貼 。 從 將要 分別 、 分別 之 時 ， 想像到 分別 之後 ， 用 鋪敘 的 筆法 層層 推進 ， 深入 描寫 。 時間 在 現實 與 想像 間 順勢 推廣 延伸 ， 但 一直 都 與 當下 的 離愁別緒 環環相扣 ， 前後 貫串 。 而且 ， 緣 情 寫 景 ， 即 景 生 情 ， 真的 做到 融合 無間 ， 創造出 十分 動人 的 抒情 效果 。 「 寒蟬 淒切 ， 對 長亭 晚 ， 驟雨 初歇 」 ， 作者 一 開篇 就 切入 送別 的 主題 。 他們 面對 的 是 怎樣 的 情景 呢 ？ 在 來往 行人 休憩 的 亭舍 中 ， 黃昏 時候 ， 那 場 突如其來 的 急雨 剛剛 停止 ， 秋蟬 發出 悲切 的 聲音 。 這 三 句 既 寫出 了 送別 的 時間 、 地點 和 環境 氣候 ， 也 鋪墊 了 離別 淒清 的 氣氛 。 「 都門帳 飲 無 緒 ， 方 留 戀 處 ， 蘭舟 催發 」 ， 在 京城 門 外 設 帳 餞行 ， 毫無 歡樂 的 情緒 。 這裡 正式 點出 這 是 餞別 之 所 ， 而 「 無緒 」 是 因為 留戀 啊 。 正當 留戀 之 時 ， 偏偏 那 行船 的 又 在 催促 著 要 出發 了 ， 是 要 留 也 留 不 住 了 。 這 兩 句 寫出 離別 當下 事與願違 的 無奈 。 底下 「 執 手 相 看 淚眼 ， 竟 無語 凝噎 」 ， 說 我倆 只得 手 握緊 著 手 ， 看 著 對方 ， 不停 地 落淚 ， 哽咽 不已 ， 竟然 連 半 句 道別 的 話 也 說 不 出來 。 這 兩 句 是 整 首 詞 的 關絡 ， 既 承接 了 留戀 之 情 ， 也 引導出 以下 設想 的 情節 ， 思前想後 ， 更 是 「 無語 凝噎 」 ， 不斷 地 「 相看 淚眼 」 了 。 兩 人 的 動作 就 停格 在 這裡 。 但 作者 的 愁緒 卻 不停 地 蔓延 ， 一 個 「 念 」 字 急轉直下 ， 引出 了 往後 生活 的 設想 。 「 念 去去 、 千里煙波 ， 暮靄 沈沈 楚天 闊 」 ， 想 分手 之後 ， 自己 一直 往 前 走 啊 走 ， 行行 重行行 ， 就 這樣 走進 千里煙波 ， 陰沉沉 的 暮色 中 ， 縱身 在 南方 無邊無際 的 遼闊 天地 裡 。 這裡 表面 寫 天涯海角 的 遙遠 ， 煙波 暮靄 的 迷濛 ， 其實 正 隱含 著 離別 愁緒 的 深沉 、 後 會 的 難期 、 前途 的 黯淡 之 意 。 想像 自己 往後 的 生活 ， 孤獨 無依 ， 茫茫然 不 知 所 歸 ， 著實 令 人 焦慮 不安 ， 心情 沉重 。 從 這 個 「 念 」 字 開始 ， 下 片 所 設想 的 情節 就 是 隨 時間 往 更 遠處 推展 。 在 描寫 往後 的 設想 前 ， 作者 先 扣回 此時 的 情境 。 「 多情 自古 傷 離別 ， 更 那堪 、 冷落 清秋節 」 ， 作者 提到 古代 無以數計 的 多情 人 都 會 因 離別 而 感傷 ， 以 普遍化 自己 的 悲哀 ， 這樣一來 ， 他 為 自己 的 心境 辯護 ， 亦 激發 了 讀者 對 他 的 同情 。 古來 就是 如此 ， 可見 此 情 已 無可 克服 ， 不能 排遣 ， 又何況 遇著 這樣 淒涼 的 秋天 ， 個中 滋味 ， 令 人 怎 受得了 ？ 此外 ， 他 更 預想 著 未來 。 「 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