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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二 】 禪 的 棒喝 痛 打 的 首先 是 教條 主義 , 是 經院 哲學 , 是 種種 對 本本 和 權威 的 執著 。 它 的 思想 方式 是 避開 語言 概念 直達 心靈 的 一 種 方式 。 胡塞爾 的 現象學 也 是 懸擱 概念 而 探究 事物 本相 的 方式 。 人 的 心性 很 容易 被 概念 所 遮蔽 所 覆蓋 , 知識 愈 多 , 遮蔽層 與 覆蓋層 愈 厚 。 二十世紀 的 讀書人 紛紛 變成 概念 生物 , 也 是 因為 在 概念 的 包圍 中 迷失 與 變異 , 賈寶玉 喜歡 詩詞 而 不 喜歡 經濟 文章 乃是 拒絕 天性 被 概念 所 覆蓋 所 抹煞 。 這 也 說明 , 禪 已 進入 寶玉 生命 , 他 不僅 破 了 我執 ( 完全 沒有 貴族 子弟 相 ) , 而且 破 了 法執 , 沒有 被 經濟 文章 的 正統 法規 所 掌握 。 「 至 人 無法 , 非 無法 也 。 無法 之 法 , 乃為 至法 。 」 寶玉 可 算是 領悟到 生命 至法 的 至人 。 【 二七三 】 東西 尋求 , 內外 尋覓 , 求 道 覓 道 。 到底 道 在 哪裡 ? 我 喜歡 莊子 的 回答 : 「 道 在 瓦罐 瓶 杓 中 。 」 面對 瓦罐 瓶 杓 尚可 悟道 , 更何況 面對 碧空 之 廣 、 滄海之闊 、 宇宙 之 渺遠 。 處處 有道 , 時時 可以 悟道 , 道 就 在 日常 生活 中 , 就 在 眼前 , 就 在 附近 , 就 在 身邊 。 秋花 秋葉 在 秋風 中 飄落 , 多麼 平常 , 林黛玉 卻 悟出 《 葬花詞 》 那 一 篇 生滅 「 大道 」 。 而 賈寶玉 , 面對 齡官 在 地 上 書寫 一 個 「 薔 」 字 , 看 得 發呆 , 此 一瞬間 , 哪裡 僅僅 是 驚訝 於 癡情 , 他 悟到 的 應 是 天地 間 的 根本 , 時空 中 的 永恒 , 陽光 下 最後 的 真實 了 。 晴雯 臨終 前 留下 的 那 一 片 指甲 , 有如 《 卡拉瑪佐夫 兄弟 》 小說 中 那 棵 拯救 靈魂 的 「 蔥 」 , 它 除了 激發 賈寶玉 寫出 了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的 千古 絕唱 , 一定 還 給 寶玉 留下 永遠 的 良心 的 鄉愁 。 【 二七四 】 各 種 宗教 、 哲學 都 有 其 徹底性 。 基督教 主張 愛 一切 人 , 包括 愛 罪人 , 愛 敵人 。 佛教 主張 尊重 一切 生命 , 包括 非人 的 虎 豹 魚蟲 。 禪 更 徹底 , 不 樹 偶像 , 不 立 文字 , 不 崇尚 經書 典籍 , 只 相信 覺悟 的 一剎那 、 一瞬間 。 千 經 萬典 , 不如 一 點 。 無數 說教 , 不如 明心見性 、 大徹大悟 的 那 一 時間點 、 質變點 , 即 所謂 「 眾 裡 尋 他 千百 度 , 驀然回首 , 那 人 卻 在 燈火 闌珊 處 」 。 千 部 經書 , 萬 部 典籍 , 不如 悟到 真理 的 那 一 片刻 。 禪宗 實際 上 是 以 「 悟 」 替代 「 神 」 的 無神論 。 所以 它 才 說 悟 即 佛 , 迷 即 眾 。 寶玉 和 寶釵 關於 人品 根底 的 辯論 中 , 寶釵 引 了 許多 聖賢 之 語 , 但 寶玉 答道 : 「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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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 是 聖賢 , 你 可 知道 聖賢 說 過 , 不失 赤子之心 。 」 寶玉 在 這裡 擁有 哲學 的 徹底性 , 他 穿越 聖賢 的 千經萬典 , 穿越 萬 水 千 山 , 穿越 覆蓋層 , 直達 深淵 之 底 , 只 取 一 點 , 就 是 不失 赤子之心 , 就 是 保存 生命 的 本真 狀態 。 喪失 人 之初 純樸 的 內心 , 還 有 什麼 聖賢 可 言 , 寶玉 與 黛玉 談 禪 時 也 說 : 「 弱水三千 , 只 取 一 瓢 飲 。 」 千 經 萬典 中 只 取 一點 明徹 的 真理 。 這 種 徹底性 , 是 老子 、 莊子 、 慧能 的 徹底性 , 也 是 曹雪芹 哲學 的 徹底性 。 【 二七五 】 賈敬 只 求 「 術 」 , 不 求 道 , 只 求 末 , 不 求 本 , 對 煉丹術 走火入魔 , 其實 連 「 術 」 也 不行 , 最後 吞 砂 過量 而 身亡 。 求道 而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不 「 知道 」 , 既是 悲劇 又 是 荒誕劇 。 老子 所 說 的 「 復歸 嬰兒 」 , 賈敬 就是 煉 一千 年 丹 也 復歸 不了 。 賈敬 求 道 而 離 道 很 遠 。 王 夫人 則 唸佛 而 離 佛 很 遠 。 金釧兒 跳 井 而 死 , 是 她 逼死 的 , 但 她 不 敢 面對 罪惡 , 卻 要 利用 菩薩 來 掩蓋 自己 的 罪惡 。 手 中 的 佛珠 沒有 一 顆 連 ?
誠實 與 誠心 。 佛 早已 進入 寶玉 的 心靈 , 卻 從未 進入 她 的 心靈 。 慧能 的 心性 ─ 自性 本體論 ( 明心見性 ) , 正 是 看透 人間 有 太多 假 菩薩 : 只 有 菩薩相 , 沒有 菩薩心 。 所有 的 道 , 無論 是 宗教 之 道 、 哲學 之 道 還是 文學 之 道 , 未 能 切入 心靈 者 , 皆 非 大道 與 正道 。 【 二七六 】 日本 大 作家 三島由紀夫 把 他 最 不 喜歡 的 文章 稱作 「 娘娘腔 」 , 而 歷來 評論家 把 「 女人氣 」 也 視為 敗筆 。 如果 這 是 強調 寫作 的 力度 , 守護 文章 的 骨骼 , 倒是 沒 什麼 可 非議 的 。 但是 這 種 比喻 在 骨子裡 深藏 ?
對 女子 的 蔑視 。 《 紅樓夢 》 發出 另 一 種 相反 的 信念 , 敲下 另 一 種 警鐘 , 這 就 是 小心 「 男子氣 」 的 污染 。 在 寶玉 眼 裡 , 男人 世界 是 泥濁 世界 , 「 男人氣 」 往往 連 ?
泥 濁氣 , 銅 臭氣 , 方巾氣 , 功名氣 , 甚至 是 霸氣 、 酸氣 。 王熙鳳 有 男人 氣魄 , 可是 也 染上 男人 的 霸氣 , 結果 變 得 心狠手辣 , 一 副 鐵石心腸 。 探春 想 作 一 番 男人 的 事業 , 結果 也 染上 男人 世界 的 勢利 毒菌 , 連 自己 的 親 舅舅 ( 趙國基 ) 都 不 認 。 在 寫作 生涯 中 , 女 作家 有 氣魄 自然 好 , 但 不可 染上 「 男人氣 」 , 一 有 這 種 泥濁 氣息 , 則 陷入 功名 深淵 , 喪失 女 作家 的 柔性 魅力 。 女 作家 雄性化 , 只 會 埋葬 文學 的 審美 維度 。 【 二七七 】 《 水滸傳 》 的 主人公 兼 主要 英雄 , 如 李逵 、 武松 等 , 均 有 兩 個 特徵 : 一 是 不 近 女色 ; 二 是 善於 殺人 , 尤其 是 善於 殺 女子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主人公 , 也 是 另 一 意義 的 英雄 賈寶玉 則 有 兩 個 相反 的 特點 : 一 是 近 女色 ; 二 是 不 傷人 更 不 傷 女子 。 中國 文化 呈現 於 小說 中 的 天差地別 , 僅 從 這 一 分殊 , 就 可 知 大半 。 【 二七八 】 通過 寫 女子 而 呈現 人 的 高貴 , 西方 文學 早已 有 之 。 希臘 悲劇 中 的 《 特洛依 婦女 》 就 是 傑出 的 例證 。 它 呈現 的 是 亡國 之後 宮廷 女子 不屈 的 人格 與 生命 的 尊嚴 , 希臘 的 軍隊 可以 消滅 一 個 國家 , 但 消滅不了 一 群 女子 的 高貴 本性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第二十六 回 , 由 小丫鬟 小紅 首先 說出 「 千里 搭 長 棚 , 沒有 不 散 的 筵席 」 ( 連 個 丫鬟 都 有 禪思 哲理 ) ! 而 這 , 正 是 曹雪芹 獨特 的 哲學 提問 : 既然 所有 豪華 的 宴席 , 終究 要 散場 , 終究 要 成為 過眼煙雲 , 終究 要 如 幻夢 一 場 , 總之 , 終究 要 化為 塵埃 , 為什麼 浮生 還要 那麼 忙碌 那樣 追求 , 這 一切 到底 是 為什麼 ? 曹雪芹 不僅 面對 「 席 必 散 」 , 而且 面對 人 必 死 。 「 風月寶鑒 」 這 一 面 是 色 , 是 美女 , 而 那 一 面 是 空 , 是 骷髏 。 不管 你 有 多少 權勢 財勢 , 不管 你 是 帝王 將相 還是 豪門 貴冑 , 你 終究 要 變成 一 具 骷髏 , 終究 要 面對 死亡 。 色 沒有 實在性 , 骷髏 卻 絕對 真實 。 妙玉 曾 對 邢岫煙 ( 岫煙 雖 不 是 重要 角色 , 卻 是 妙玉 十 年 的 老鄰居 , 妙玉 又 教 過 她 認字 , 有 半 師 之 份 ) 說 , 自 漢 晉 五代 唐 宋 以來 , 都 沒有 好 詩 , 只有 范成大 的 兩 句 可 算 好 詩 。 這 兩 句 是 :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縱有 千 年 鐵 門檻 , 終 須 一 個 土 饅頭 。 ( 第六十三 回 ) 所謂 鐵 門檻 , 就 是 鐵 皮包 ?
的 華貴 門檻 , 這 是 世家 豪族 權貴 的 象徵 。 所謂 土 饅頭 , 那 就 是 墳墓 , 那 就 是 埋葬 屍骨 的 土丘 。 正 像 最終 要 面對 骷髏 一樣 , 每 個 人 最終 都 要 面對 這 個 土 饅頭 , 即 面對 這 個 無可 逃遁 的 死亡 。 《 紅樓夢 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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