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 以 詩詞 題 贈給 要 離去 的 人 ， 謂 之 「 送 」 ； 一 類 是 詩人 或 詞人 自己 要 離去 ， 作 詩詞 以 贈 相 送 的 親友 ， 則 叫 「 別 」 或 「 留別 」 。 兩 者 情況 不同 ， 要 分 清楚 。 元豐 元年 （一○七八） ， 東坡 任 徐州 知州 ， 其時 李常 罷 齊州 任 ， 赴 淮南西路 提點 刑獄 任 ， 過 徐州 訪 東坡 ， 於 三月 末 離開 徐州 時 ， 東坡 送行 ， 乃 作 此 詞 。 所以 這 是 一 首 送別詞 。 這 首 詞 的 上 片 寫 離別 的 情景 ， 時間 是 暮春 三月 。 「 簌簌 無 風花 自墮 。 寂寞 園林 ， 柳 老 櫻桃 過 」 。 他 說 ， 花朵 簌簌 地 飄落 ， 不 是 風 吹 的 緣故 ， 而是 自個兒 掉下來 。 這裡 無非 顯示 春 已 深 ， 春花 的 期限 到 了 ， 便 自然 地 墜落 。 李清照 詞 說 「 風 住 塵香 花 已 盡 」 （ 〈 武陵春 〉 ） ， 時間 就 更 晚 一點 了 。 此時 園林 顯得 一 片 寂寞 ， 因為 少 了 點 春日 美好 的 景色 。 「 柳老 」 ， 是 指 柳樹 飄綿 ， 柳絮 快要 落盡 了 。 白居易 詩 所謂 「 柳老 春 深 日 又 斜 」 ， 指 不 特 柳老 ， 春 亦 老 矣 。 加上 「 櫻桃 過 」 ， 是 櫻桃 花期 已 過 的 意思 。 園 中 柳 已 老 了 ， 櫻桃花 謝 了 ， 再 無 春天 熱鬧 的 氣氛 ， 「 寂寞 」 二 字 顯現出 在 這 春 殘 花 落 的 情形 下 給予 人 的 感受 。 而 這 「 寂寞 」 ， 何嘗 沒有 隱含 著 離別 的 哀愁 之 意 ？ 美麗 的 春光 ， 如同 這 一 趟 喜悅 的 重逢 ， 都 是 那麼 美好 ， 卻 又 如此 短暫 。 當 一切 都 將 消逝 ， 不免 令 人 感到 淒清 冷落 。 「 落日 有情 還 照 坐 ， 山 青 一 點 橫 雲 破 」 ， 這 兩 句 化用 李白 〈 送 友人 〉 詩 「 青山 橫 北郭 ， 白水 遶 東城 。 …… 浮雲 遊子 意 ， 落日 故人 情 」 之 意 。 「 落日有情 」 一 句 ， 是 說 夕陽 緩緩 下山 ， 似乎 有所 留戀 ， 仍 照耀 在 筵席 之間 ， 不忍 離去 ， 這 暗暗 透露 了 東坡 惜別 的 溫情 。 「 山 青 一 點 」 這 一 句 ， 是 說 遠處 高高 的 雲層 上 露出 一點 青山 ， 而 友人 即將 離去 ， 更 在 青山 之外 ， 這裡 既 點出 了 此 去 路途 遙遠 ， 也 暗含 著 「 明日 隔 山嶽 ， 世事 兩 茫茫 」 的 意思 。 下 片 順著 時空 推展 ， 設想 公擇 告別 出發 ， 逐漸 遠離 ， 路途 上 的 空虛 寂寞 。 「 路 盡 河 回 人 轉 舵 。 繫 纜 漁村 ， 月 暗 孤 燈火 」 。 他 先 走 陸路 ， 到 了 路 的 盡頭 ， 然後 就 搭船 ， 而 河道 迂迴 曲折 ， 船 就 跟 著 轉舵 ， 不斷 改變 船隻 行進 的 方向 。 可見 一路 走來 ， 不但 路途 遙遠 ， 而且 備 極 艱辛 。 最後 船 就 停泊 在 冷落 的 漁村 ， 月光 黯淡 ， 獨 對 孤燈 ， 那 該 是 多麼 寂寥 啊 ！ 「 繫 纜 漁村 ， 月 暗 孤 燈火 」 這 兩 句 ， 寫 一 片 孤寂 蕭索 的 景況 ， 透露出 淡淡 的 離愁 。 這 也 是 以 景 寓 情 的 寫法 。 由 落日 之 有情 ， 寫到 月 之 黯淡 、 孤燈 殘照 ， 對比 前後 則 倍感 淒涼 。 最後 東坡 寫 一 己 別 後 相思 之 情 ， 「 憑仗 飛魂 招 楚 些 ， 我 思 君 處 君 思 我 」 。 「 憑仗 飛魂 招 楚 些 」 ， 是 一 個 倒裝句 ， 即 「 憑 仗 楚 些 招 飛魂 」 之 意 。 《 楚辭 ． 招魂 》 句尾 皆 用 「 些 」 字 為 語助 ， 故 稱 「 楚些 」 。 屈原 昔日 以 「 楚些 」 之 體 招 魂 ， 東坡 仿 其 意 ， 謂 將 依靠 寫作 詩文 以 喚回 彼此 的 離魂 ， 表示 對 李公擇 的 思念 。 古人 認為 「 心 魂 相守 」 是 最 好 的 精神 狀態 。 然而 守 在 體魄 內 的 精魂 ， 卻 會 在 幾 種 情況 下 消散 於 外 ， 造成 神不守舍 、 失魂落魄 的 現象 ， 比如 酒醉 、 病重 、 悲傷 或 思憶 過度 ， 都 會 讓 人 的 精神 與 體力 失去 平衡 ， 容易 喪失 理性 ， 難以 管束 那 體 內 的 魂 。 另外 就是 作夢 了 。 江淹 〈 別賦 〉 說 ： 「 黯然 銷魂 者 ， 唯 別 而已 矣 。 」 離別 令 人 黯然神傷 ， 魂銷魄散 ， 很 不 好受 。 屈原 透過 寫 辭賦 來 招喚 離魂 ， 東坡 用 其 意 ， 表達 想 不時 借 詩詞 問候 致意 ， 以 慰 彼此 相思 之 苦 。 而且 他 深信 ， 這 是 彼此 雙向 的 思念 ── 「 我 思 君 處 君 思 我 」 ── 我 思念 你 的 時候 ， 你 也 在 思念 著 我 吧 。 想到 以 詩詞 慰問 對方 ， 同時 想到 對方 也 應該 想念 著 自己 ， 喚起 這 份 情 ， 彼此 交感 互應 ， 便 能 在 孤寂 中 尋得 一點點 安慰 、 一絲絲 暖意 。 東坡 「 多情 」 ， 有時 會 感到 容易 受 傷害 ， 弄到 身心 俱 疲 ， 以致 「 早 生 華髮 」 。 但 也 因為 有情 ， 生命 才 不致 枯澀 ， 黯淡 無 光 ， 反而 在 溫暖 的 情意 中 淬鍊出 更 堅韌 的 意志 ， 在 情 中 找到 生命 的 安頓 。 「 我 思 君 處 君 思 我 」 ， 東坡 這 句 話 真 能 融合 「 人 我 互通 」 、 「 人同此心 」 之意 ， 說 得 那麼 明白 ， 又 那麼 有 信心 ， 可見 他 用情 之 真 ， 也 足見 他 與 公擇 兩 人 情誼 的 深厚 。 東坡 所 說 的 是 深摯 的 友情 ， 彼此 不 相忘 。 y __UNDEF__ 下面 再 介紹 一 首 男女 的 情詞 ， 寫 「 一 種 相思 ， 兩 處 閒 愁 」 的 情況 ， 是 以 男方 推及 女方 的 寫法 ， 也 是 我 思 君 時 、 君 亦 思 我 的 一 份 信念 表示 。 我們 來 看 賀鑄 的 〈 清平樂 〉 ： __UNDEF__ 厭厭 別 酒 ， 更 執 纖纖 手 。 指 似 歸期 庭 下 柳 ， 一 葉 西風 前後 。 無端 不 繫 孤舟 ， 載 將 多少 離愁 。 又 是 十 分 明月 ， 照 人 兩 處 登樓 。 這 首 詞 也 是 先 寫 離別 之 時 ， 再 寫 別 後 相思 。 上片 是 回憶 餞別 時 的 情境 。 「 厭厭 別 酒 」 ， 是 說 因為 是 送別 的 酒 ， 只得 沒精打采 地 把 它 喝下 。 「 厭厭 」 ， 可 解釋為 安靜 的 樣子 。 《 詩經 ． 小雅 ． 湛露 》 說 ： 「 厭厭 夜 飲 ， 不 醉 無 歸 。 」 不過 這裡 的 「 厭厭 」 ， 如同 懨懨 ， 是 指 困倦 或 憂鬱 的 樣子 。 第二 句 「 更 執 纖纖 手 」 ， 是 說 再一次 握 著 她 纖細 的 手 ， 不忍 把 它 放開 。 接著 說 ， 「 指 似 歸期 庭 下 柳 ， 一 葉 西風 前後 」 。 「 指 似 」 ， 是 指向 的 意思 。 他 說 ， 指 著 柳樹 發誓 ， 約定 歸期 ， 至 遲 在 西風 起 、 黃葉 落 的 秋天 前後 ， 我 就 會 回來 。 柳 ， 本 與 離愁 相關 ， 漢唐 以來 ， 有 折柳 送別 的 習俗 ， 所以 臨別 時 約 歸期 ， 自然 就 指 柳 為證 了 。 所謂 「 梧桐 一 葉 落 ， 天下 盡 知 秋 」 ， 吳文英 詞 也 說 「 何處 合成 愁 ， 離 人 心 上 秋 」 。 對 遊子 來 說 ， 觸景傷情 ， 見 秋風 葉 落 而 思鄉 是 常 有 的 事 。 這 兩 句 其實 也 寓含 此 意 。 閨 中人 見 柳 而 憶 故人 ， 遊子 因 葉 落 而 思 歸 ， 也 是 照顧到 兩 方 來 寫 的 。 下 片 轉寫 眼前 的 現實 ， 即 今日 飄泊 難 歸 之 愁 。 「 無端 不 繫 孤舟 ， 載 將 多少 離愁 」 ， 這 兩 句 是 說 ， 無緣無故 的 ， 令 人 始料未及 的 是 ， 自己 一路 飄泊 ， 歸期 已 誤 ， 而 離愁 越來越 濃 、 越 積 越 重 ， 大有 舟 不勝 載 之 感 。 所謂 「 不 繫 孤舟 」 ， 語 出 《 莊子 ． 列 御寇 》 ： 「 泛 若 不 繫 之 舟 。 」 比喻 飄泊 無定 ， 身不由己 ， 恰如 那 繫 不 住 的 孤舟 。 結句 遙 應 上 片 西風 ， 帶出 秋夜 月明 的 情境 ， 「 又 是 十 分 明月 ， 照 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