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 首 詩 中 的 前 八 句 ， 都 在 說 蘇軾 在 惠州 不斷 遷居 的 勞累 與 疲憊 ， 一下 「 水東 」 ， 一下 「 水西 」 ， 既 晒太陽 ， 「 回首 夕陽 麗 」 ， 稍後 又 淋雨 ， 「 濕面 春雨 細 」 ， 「 水東 」 或 「 水西 」 他 都 不 計較 ， 「 東西 兩 無 擇 」 ， 但是 「 今年 復 東 徙 」 ， 他 還是 被 官府 強迫 再 遷居 。 詩 中 的 第九 句 說 蘇軾 花 了 錢 買 了 地 ， 找 人 建築 房舍 ， 準備 在 惠州 終老 ： 「 已 買 白鶴峰 ， 規 作 終老計 。 」 蘇軾 的 政敵 對 整肅 他人 的 策略 顯然 非常 用心 ， 下 了 很多 工夫 ， 他們 耐心 地 等待 ， 讓 蘇軾 把 錢 花 了 ， 買 了 土地 ， 蓋 了 房子 ， 在 正 準備 長期 享受 天倫之樂 的 關頭 ， 晴天霹靂 般 再 給 他 下 一 道 命令 ， 要 他 遠 徙 海外 ， 此 事 本 書 下文 會 再 繼續 說明 ， 現在 先 探討 一下 蘇軾 這時 卜居 的 心懷 。 就 蘇軾 來 看 ， 在 惠州 定居 跟 尋到 了 桃花源 其實 沒有 什麼 本質 上 的 區別 ， 完全 看 一 個 人 怎麼 看待 這 個 世界 。 就 在 此時 他 寫 了 〈 和陶 桃花源 〉 來 表達 他 對 逃離 人間 社會 而 建立 的 理想國 的 想法 ： __UNDEF__ __UNDEF__ 世 傳 桃源 事 ， 多過其實 。 考 淵明 所 記 ， 止 言 先世 避 秦 亂 來 此 ， 則 漁人 所 見 ， 似是 其 子孫 ， 非 秦人 不 死 者 也 。 又 云 殺雞作食 ， 豈 有 仙 而 殺 者 乎 ？ 舊說 南陽 有 菊 水 ， 水 甘 而 芳 ， 民居 三十餘 家 ， 飲 其 水 ， 皆 壽 ， 或 至 百二三十 歲 。 蜀 青城山 老人村 ， 有 見 五 世 孫 者 ， 道 極 險遠 ， 生 不 識 鹽 醯 ， 而 溪 中 多 枸杞 ， 根 如 龍蛇 ， 飲 其 水 ， 故 壽 。 近 歲 道 稍 通 ， 漸 能 致 五味 ， 而 壽 益 衰 ， 桃源 蓋 此 比 也 歟 。 使 武陵 太守 得 而 至 焉 ， 則 已 化為 爭奪 之 場 久 矣 。 嘗 意 天壤 間 ， 若 此 者 甚 眾 ， 不 獨 桃源 。 予 在 潁州 ， 夢 至 一 官府 ， 人物 與 俗間 無異 ， 而 山川 清遠 ， 有 足 樂 者 。 顧 視 堂 上 ， 榜 曰 仇池 。 覺 而 念 之 ， 仇池 武都氏 故地 ， 楊難 當 所 保 ， 余 何 為 居 之 。 明日 ， 以 問 客 。 客 有 趙令畤 德麟 者 ， 曰 ： 「 公 何 問 此 ， 此 乃 福地 ， 小 有 洞天 之 附庸 也 。 」 杜子美 蓋 云 ： 「 萬古 仇 池穴 ， 潛 通 小有天 。 」 他 日 工部侍郎 王欽臣 仲 至 謂 余 曰 ： 「 吾 嘗 奉使 過 仇池 ， 有 九十九 泉 ， 萬 山 環 之 ， 可以 避世 ， 如 桃源 也 。 」 凡 聖 無 異居 ， 清濁 共 此 世 。 心 閒 偶 自 見 ， 念 起 忽 已 逝 。 欲 知 真 一 處 ， 要 使 六 用 廢 。 桃源 信 不 遠 ， 杖藜 可 小憩 。 躬耕 任 地力 ， 絕 學 抱 天藝 。 臂雞 有時 鳴 ， 尻駕 無可 稅 。 苓龜 亦 晨 吸 ， 杞狗 或 夜 吠 。 耘樵 得 甘芳 ， 齕齧 謝 炮製 。 子驥 雖 形 隔 ， 淵明 已 心 詣 。 高山 不 難 越 ， 淺 水 何 足 厲 。 不如 我 仇池 ， 高舉 復 幾 歲 。 從來 一 生死 ， 近 又 等 癡 慧 。 蒲澗 安期境 ， 羅浮 稚川 界 。 夢 往從 之 遊 ， 神 交 發 吾 蔽 。 桃花 滿 庭 下 ， 流水 在 戶外 。 卻 笑 逃 秦人 ， 有 畏 非 真 契 。 （ 蘇詩 6: 3456 -8 ） __UNDEF__ 蘇軾 在 引文 中 否定 陶潛 在 〈 桃花源 〉 中 所 表達 的 遁世 與 出世 的 思想 。 他 以為 桃花源 中 的 居民 是 年長 的 凡人 ， 不 是 仙人 ， 桃花源 所以 能 成為 一 個 理想 世界 是 當地 的 居民 心地 淳厚 ， 生活 樸直 ， 不 是 一 個 勾心鬥角 ， 倒行逆施 的 社會 ， 如果 當地 居民 都 像 武陵 太守 一樣 ， 桃花源 就 會 變成 一 個 罪惡 充斥 的 世界 ， 「 使 武陵 太守 得 而 至 焉 ， 則 已 化為 爭奪 之 場 久 矣 。 」 在 他 的 詩 中 ， 蘇軾 認為 聖人 凡人 居住 的 都 是 同 一 個 世界 ， 「 凡 聖 無 異居 ， 清濁 共 此 世 」 ， 一 個 理想 世界 存在 於 每 個 人 的 思想 與 心靈 中 ， 「 心 閒 偶 自 見 ， 念 起 忽 已 逝 。 」 理想 世界 不 是 逃脫 人類 社會 ， 遠離 人世 而 無 處 尋覓 的 國度 ， 只要 每 個 人 心地 淳厚 ， 生活 樸實 ， 桃花源 在 哪兒 都 有 ， 「 桃源 信 不 遠 ， 杖藜 可 小憩 。 躬耕 任 地力 ， 絕 學 抱 天藝 。 」 建基 於 一 個 人 心 中 的 理想國 對 蘇軾 來說 很 容易 尋求 得 到 ， 「 高山 不 難 越 ， 淺 水 何 足 厲 」 ， 他 在 白鶴峰 的 新居 可 說 就 是 他 的 桃花源 ： 「 桃花 滿 庭 下 ， 流水 在 戶外 。 」 詩 尾 蘇軾 明白 表示 企圖 逃脫 一 個 人 在 現實 世界 的 責任 ， 是 一 種 懦弱 的 表現 ， 畏懼 邪惡 的 挑戰 ， 而 創造出來 一 個 所謂 的 理想國 是 不 符合 真情 實理 的 ： 「 卻 笑 逃 秦人 ， 有 畏 非 真契 。 」 蘇軾 的 理想國 是 一 個 不 畏懼 邪惡 權勢 ， 堅持 濟世 助人 ， 曠達 寧靜 隨遇而安 的 無形 的 精神 世界 ， 只要 能 保持 這 種 精神 ， 一 個 人 無論 身處 何 地 ， 在 何處 安居 ， 安居 的 地方 就 可以 算是 他 有形 的 理想國 。 紹聖 四年 （1097） 二月 十四日 ， 白鶴峰 的 新居 完成 ， 蘇軾 從 嘉祐寺 借住 的 地方 遷入 他 新 的 住所 。 約 半 個 月 後 ， 閏 二月 初 ， 他 的 大兒子 蘇邁 帶 著 他 和 他 弟弟 蘇過 兩 房 的 妻小 都 來到 惠州 ， 全 家 團聚 ， 這 對 蘇軾 來說 是 心理 上 莫大 的 慰藉 。 此時 蘇軾 有 理由 期待 一 段 恬適 的 家居 生活 ， 因此 他 寫下 如下 的 一 首 詩 〈 縱筆詩 〉 ： 「 白髮 蕭散 滿 霜風 ， 小 閣 藤床 寄 病容 。 報道 先生 春 睡 美 ， 道人 輕 打 五更鐘 。 」 （ 蘇詩 6: 3464 ） 蘇軾 雖然 受盡 折磨 ， 蒼老 得 相當 快 ， 不時 又 遭遇 病魔 的 侵襲 ， 寓居 的 地方 不 大 ， 但是 他 在 日常 生活 上 卻 過 得 非常 恬適 。 蘇軾 在 貶謫 的 迫害 中 ， 不畏 邪惡 權勢 ， 堅定 不屈 ， 隨遇而安 ， 他 的 精神 不但 沒 消沉 下去 ， 反而 更加 成熟 茁壯 ， 這 在 中國史 上 實 不 多 見 。 蘇軾 在 上引 的 詩文 中 所 表現 的 曠達 寧靜 很 顯然 讓 他 的 政敵 不安 ， 蘇軾 名 高 才 大 ， 他 存在 一 天 ， 對 他 的 政敵 來說 就 總是 潛在 的 威脅 ， 他 一 天 不 死 ， 他們 就 一 天 不能 安坐 在 他們 的 權椅 之上 。 他 的 政敵 選擇 了 在 他 完成 他 的 新居 不久 之後 ， 隨即 發動 對 舊黨 進一步 打擊 的 行動 。 因此 在 閏二月 十九日 ， 蘇軾 一 家 大小 團聚 約 半 個 月 後 ， 朝廷 下令 把 他 的 官職 降為 瓊州 別駕 ， 貶到 昌化軍 。 四月 十九日 ， 蘇軾 、 蘇過 與 相聚 才 兩 個 多 月 的 家屬 痛苦 訣別 ， 再度 邁上 旅途 ， 走向 中國 的 邊緣 ， 海外 的 海南島 。 蘇軾 再度 強調 選拔 與 任用 人才 最 重要 的 關鍵 在於 君王 ， 「 君 之 所 向 ， 天下 趨 焉 」 ， 一 個 君王 如果 能 以身作則 ， 正直 公允 ， 他 的 影響 勢必 波及 全 國 ， 造成 風氣 ， 官員 便會 以 清廉 相勉 ， 賢才 勢必 會 應運而生 。 至於 當時 大家 討論 的 廢棄 詩賦 ， 專 重 策論 ， 或者 廢棄 文章 ， 專 重 道德 ， 或者 廢棄 考試 ， 專 重 聲望 等等 問題 不但 是 技術 層面 的 小節 ， 而且 皆 有 其 弊病 ， 不 值得 為了 枝節 小 事 而 把 全 國 都 鬧翻 了 。 蘇軾 在 他 狀子 的 最後 一 部分 因此 建議 神宗 不要 為了 技術性 的 小節 而 忽略 領導 的 重要 原則 與 國家 的 重大 事件 ： 「 臣故 曰 ： 此 數 者 皆 知 其 一 ， 而 不 知 其 二 也 。 特 願 陛下 留意 其 遠 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