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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 紅樓夢 》 的 「 靈 」 是 中國 哲學 中 那些 模糊 的 「 靈 」 , 不 是 西方 宗教 世界 中 那 種 「 純靈 」 、 「 神靈 」 。 總之 , 不 是 神 。 我 說 林 、 賈 有 天國 的 記憶 , 這 天國 也 只 是 形而上 的 假設 , 並 不 是 西方 聖經 世界 裡 的 那 種 絕對 天國 — — 與 人世 完全 不 同質 的 天國 。 所以 , 《 紅樓夢 》 的 靈 , 只 能 說 是 性靈 , 是 性情 飛升 後 切入 了 靈魂 的 形上 情感 , 帶有 宗教 性質 的 情感 。 梅 : 與 《 紅樓夢 》 相比 , 《 金瓶梅 》 中 的 女子 潘金蓮 、 李瓶兒 、 孟玉樓 、 春梅 等 , 性欲 很 強 , 性情 也 不能 說 沒有 , 但 性靈 就 說不上 了 。 復 : 《 金瓶梅 》 中 的 人物 固然 有 性欲 、 性情 , 但 都 未 能 切入 靈魂 , 明 末 的 散文 也 有 真 性情 , 但 也 是 靈魂 的 維度 不 夠 強大 , 它 所以 無法 與 先秦 諸子 的 散文 相比 , 關鍵 就 在於 此 。 文學 中 的 人物 形象 , 性情 寫 得 很 豐富 , 便 可 成功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王熙鳳 雖 談不上 性靈 , 但 很 有 性情 , 儘管 性情 中 太多 邪惡 。 性情 之外 還 有 性靈 , 這 種 人物 就 更 有 深度 , 更為 「 立體 」 。 秦可卿 、 林黛玉 、 薛寶釵 、 史湘雲 、 妙玉 等 都 屬於 有 性靈 層面 的 女子 。 晴雯 、 鴛鴦 、 尤 三 姐 也 有 。 我 很 喜歡 莎士比亞 ( Wi lliam Sh akespe are ) 筆下 的 女子 , 諸如 苔絲德蒙娜 ( Des demona ) , 屈力奧特佩拉 ( Cle opatr a ) 、 莪菲莉亞 ( Oph elia ) 等 , 都 有 性靈 的 光輝 。 托爾斯泰 ( Lev __UNDEF__ Nik olavevic h Tolst oy __UNDEF__ ) 的 《 復活 》 ( Resur rection __UNDEF__ ) , 在 一 個 被 世俗 眼睛 視為 妓女 的 情欲 化身 瑪絲洛瓦 ( Katyusha Masiluowa ) 身 上 開掘出 尊嚴 與 性靈 , 使 這 部 偉大 的 懺悔錄 具有 巨大 共悟 紅樓 的 深度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少女 們 多半 兼 詩人 , 其實 , 詩 就 是 性情 加上 性靈 。 有 性情 的 女子 不一定 會 作詩 , 有 性靈 才 可以 成為 詩人 。 不過 , 非 詩人 也 可以 具有 性靈 , 如 平兒 , 她 不 是 詩人 , 但 有 性靈 , 晴雯 也 是 如此 。 梅 : 《 紅樓夢 》 的 性靈 不僅 體現 在 林黛玉 等 少女 身 上 , 也 體現 在 賈寶玉 身 上 。 他 真 是 通靈 寶玉 , 既 通情 又 通靈 。 視 他 為 多情種 , 有 真 性情 , 這 還 只是 看到 表層 。 他 的 堪稱 偉大 的 齊 物 之 心 、 平等 之 心 , 他 的 大 慈悲 、 大 同情心 , 才 是 他 的 深層 存在 , 這 便是 他 的 性靈 。 復 : 不錯 , 賈寶玉 滿 身 佛性 , 不僅 是 性情中人 , 而且 是 性靈 中 人 。 他 的 性靈 , 不 是 小 性靈 , 而是 大 性靈 。 性靈 小 則 表現為 聰慧 靈氣 , 大 則 表現為 與 天地 相融 , 與 萬物 同心 的 浩然 之 氣 、 齊 物 之 氣 、 大 慈悲 之 氣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性情 、 性靈 都 呈現為 一 種 精神 氣象 , 領悟 《 紅樓夢 》 就 要 領悟出 這 種 看 不 見 的 但 可以 意會到 的 大 氣象 。 賈寶玉 身 上 就 是 有 這 種 氣象 , 所以 我 把 他 視為 準 釋迦 、 準基督 。 賈寶玉 的 「 性靈 」 內涵 異常 豐富 , 永遠 開掘 不盡 。 梅 : 說 《 紅樓夢 》 是 另 類 人間 宗教 , 有 一 個 理由 , 就 是 其中 有 一 個 基督 、 釋迦 似的 人物 。 復 : 不過 , 你 要 注意 , 我 說 的 是 準基督 、 準 釋迦 , 是 未 成道 的 基督 與 釋迦牟尼 , 是 不 負 拯救 使命 的 基督 與 釋迦牟尼 , 並 不 是 真 的 神 , 也 未 成佛 。 釋迦摩尼 出家 前 是 什麼 樣 , 就 是 寶玉 這 個 樣 。 寶玉 修煉 成道 後 是 什麼 樣 ? 就 是 釋迦摩尼 這 個 樣 。 我 說 寶玉 是 準基督 , 準 釋迦 , 這 只 是 比喻性 說法 。 王國維 在 《 人間詞話 》 中 稱 李後主 ( 李煜 ) 「 如 釋迦基督 負荷 人間 罪惡 」 , 也 是 比喻性 說法 , 指涉 的 是 大 慈悲 , 並非 認定 李煜 就 是 釋迦基督 。 我 講 第三 類 人間 宗教 , 也 是 比喻性 說法 , 指涉 博大 的 精神 境界 , 而 大 性靈 也 正 是 由 性情 提升 起來 的 博大 精神 境界 。 第一 輯 ( 四 ) 空 向度 梅 : 欲 、 情 、 靈 、 空 四 維度 , 那麼 「 空 」 的 內涵 是 什麼 ? 復 : 《 紅樓夢 》 空 的 力度 很 強 , 這 是 前邊 講 的 破 一切 執 的 力度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是 色空 , 是 對 色 的 破除 。 但 「 空 」 的 維度 又 有 很 複雜 的 一 面 , 這 涉及到 有 和 無 的 認知 。 「 空 」 本 是 佛教 大 概念 , 也 可以 說 是 佛教 哲學 的 基本 範疇 。 佛 認定 , 人 的 出生 等於 人 掉入 無邊 苦海 , 沒有 意義 。 其 立足 的 世界 , 萬有 萬物 萬相 , 也 沒有 實在性 , 一切 「 色 」 都 是 假相 , 都 是 幻影 , 色 即 是 空 , 四 大 皆 空 。 王國維 借用 的 叔本華 哲學 , 也 深受 佛學 影響 , 也 認為 人 最 大 的 錯誤 是 你 出生 了 。 叔本華 把 佛教 的 觀點 哲學化 也 徹底化 , 所以 就 認定 人 一 出生 便 注定 被 欲望 所 糾纏 , 也 注定 陷入 無休無止 的 痛苦 。 王國維 受 叔本華 影響 , 也 用 「 色空 」 的 觀念 來 讀 《 紅樓夢 》 。 他 的 《 紅樓夢 評論 》 一 開篇 就 引述 老子 、 莊子 的 話 。 曹雪芹 面對 苦難 是 揭露 , 是 哭泣 , 是 叩問 , 陀思妥耶夫斯基 面對 苦難 則 是 要 人們 「 善於 忍受 」 。 而 小楓 在 批評 曹雪芹 的 同時 , 卻 讚賞 這 種 「 善於 忍受 」 的 精神 。 對於 這 兩 位 文學 大師 , 小楓 真是 大 偏心 於 歐洲 的 一 位 了 , 太 苛求 東方 的 另 一 位 了 。 其實 , 曹雪芹 的 審美 情懷 , 只是 超越 政治 權力 關係 與 功名 利祿 之 場 的 清醒 的 意識 , 他 不 第五 輯 捲入 現實 權力 鬥爭 的 漩渦 , 不 在 漩渦 中 去 救 苦 救難 , 既 不 當 救世主 , 也 不 當 犧牲者 , 只 當 黑暗 世界 的 觀察 者 , 見證人 與 呈現 者 , 這 不僅 無可 非議 , 而且 正 是 作家 最 適當 的 角色 與 位置 。 梅 : 但是 , 你 注意到 了 沒有 ? 劉小楓 在 推崇 「 善於 忍受 苦難 」 的 思想 時 , 是 申訴 了 理由 的 。 這 理由 就 是 愛 的 理由 。 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 經典 語言 是 : 「 為了 愛 , 我 甘願 忍受 苦難 」 ( 陀思妥耶夫斯基 : 《 中短篇 小說選 》 , 下 卷 第三三六 頁 , 人民 文學 出版社 一九八二年版 ) 。 劉小楓 強調 的 也 是 這 一 點 , 他 說 : 「 所謂 拯救 , 並 不 是 乞求 一 個 來世 的 天國 , 而是 懷 ?
深摯 的 愛心 在 世界 上 受苦 受難 。 無辜 者 的 苦痛 , 就 是 我 的 苦痛 , 世界 想 使 愛 毀滅 , 就 讓 我 與 愛 一起 受難 。 」 所以 他 批評 賈寶玉 似的 自我 解脫 , 認定 「 自我 解脫 、 成為 頑石 都 在 強化 世界 的 苦難 」 。 陀思妥耶夫斯基 拒絕 「 桃花源 」 , 也 拒絕 「 自我 解脫 」 , 他 筆下 的 「 新人 」 不 是 像 賈寶玉 那樣 離家 出走 , 或 像 妙玉 、 惜春 、 紫鵑 、 芳官 那樣 去 當 尼姑 , 而是 像 《 卡拉馬佐夫 兄弟 》 裡 的 阿廖沙 , 「 毅然 返回 苦難 的 深淵 , 流 ?
眼淚 親吻 苦難 的 土地 。 」 ( 《 拯救 與 逍遙 》 第三三六 頁 , 上海 人民 出版社 , 一九八八年 ) 《 卡拉馬佐夫 兄弟 》 第三 部 第一 卷 「 阿廖沙 」 最後 一 段 , 寫 的 正 是 阿廖沙 返回 苦難 深遠 的 那 個 瞬間 。 這 段 散文詩 我 每 次 讀 後 都 眼淚 汪汪 。 我 再 朗讀 一 篇 : 他 在 門廊 上 也 沒有 停步 , 就 迅速 地 走下 了 臺階 。 他 那 充滿 喜悅 的 心靈 渴求 ?
自由 、 空曠 和 廣闊 。 天空 佈滿 寂靜 地 閃爍 ?
光芒 的 繁星 , 寬闊 而 望 不 到 邊 地 罩 在 他 的 頭 上 。 從 天頂 到 地平線 , 還 不 很 清晰 的 銀河 幻成 兩 道 。 清新 而 萬籟俱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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