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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 一 團 漆黑 , 只 除了 星子 滿 天 , 鄭成功 卻 看見 兩 點 火 , 慢 挪 近 , 忽起 落 , 竟 又 更 近 營帳 。 鄭成功 拔劍而岀 , 兩 點 火 飄遠 , 鄭成功 再 追 , 卻 始終 隔 著 一 段 距離 。 鄭成功 一口氣 跑 了 幾 里 , 直到 湖南山 , 兩 點火 定睛 不 動 , 幾 名 膽小 的 士兵 , 交頭接耳 地 說 , 那 是 大 蟲 , 有的 說 , 那 是 大 蛇 的 一 對 眼 。 兩 點 燐火 , 不 否認 也 不 承認 。 它 沒有 腳 , 卻 彷彿 站 在 黑暗 中 ; 它 沒有 臉 , 但 幻化成 大蟲 或 大 蛇 ; 它 沒有 熱度 , 卻 讓 人 在 與 之 凝視 時 , 覺得 溫暖 。 它 像 是 說完 了 它 的 啟示 跟 故事 , 緩緩 降落 , 猛然 一 陣 驚光 , 竟 消弭 了 , 鄭成功 領 士兵 舉 火杖 一 照 , 在 一 個 乾涸 的 土夯 上 , 看見 一 株 翠綠 的 草 。 盧其清 心 中 了然 , 那 必定 就 是 「 國姓草 」 了 。 鄭成功 命 人 採集 , 搗 之 涼服 , 士兵 的 熱病 逐一 痊癒 。 戲台 上 , 鄭成功 率領 盧若騰 、 洪旭 等 文人 、 將領 , 高舉 三 柱 香 , 敬 天 、 謝 地 、 酬 鬼神 。 經常 , 戲 演 到 這兒 , 就 進 尾聲 了 , 不久 , 鄭成功 率 軍 東征 台灣 , 盧若騰 稍後 與 沈佺期 等 人 東渡 投奔 , 卻 病逝 澎湖 , 葬 於 澎湖 太武山 南 。 盧其清 忽然 想 , 鄭成功 跟 盧若騰 遠去 之後 , 金門 還 剩下 什麼 ? 戲 演 到 這兒 , 演員 謝幕 , 掌聲 如雷 , 但 故事 還 繼續 , 生活 還 繼續 。 少年 盧其清 明明 記得 他 前往 太文山 , 尋 達宗 和尚 與 盧若騰 的 巖山寺 , 找 了 大石子 的 蔭涼處 , 不時 眺望 想像 。 然後 他 看見 盧若騰 站上 戲台 、 再 是 鄭成功 跟 兩 點 燐火 , 他 此 際 再 看去 , 戲台 上 還是 畫 臉譜 的 戲子 , 挨 著 自己 坐 著 的 , 是 少年 盧其清 — — 是 他 的 孩子 盧文嘉 , 邊 看戲 邊 問 , 戲台 上 , 這時 正 演 著 什麼 呀 ? 盧文嘉 看 父親 搬 一塊塊 石頭 , 砌 渠道 , 他 幫忙 搬 , 沉 的 動不了 , 輕 的 搬 幾 塊 也 就 累 了 。 盧其清 說 , 大 石 之間 空隙 多 , 不 耐久 , 讓 他 挑 一些 薄 的 、 利 的 , 塞住 縫隙 。 盧文嘉 聞 言 , 甩甩 手 , 忙 搬動 。 從 他 有 記憶 開始 , 盧其清 總 比 村人 忙碌 , 忙 自己 的 事 , 也 忙 不 知道 是 村人 的 、 還是 天 的 事 。 盧其清 在 小小 盧文嘉 心 中 , 除了 是 個 父親 , 還 是 個 菩薩 。 他 跟 村童 嬉鬧 時 , 村童 提及 他 父親 , 都 禁不住 誇耀 , 說 他 的 父親 是 「 盧 小 菩薩 」 。 菩薩 他 是 知道 的 , 從小 , 母親 、 阿嬤 焚香 禱告 , 都 喃喃 祈求 觀世音 菩薩 保佑 一 家 老少 之類 的 , 他 看 著 廟 裡 觀世音 雍容 圓滿 的 道像 , 聯想到 父親 也 是 一 尊 佛 , 供 在 廟 裡 讓 人 禮敬 , 不由得 肅然 。 至於 為何 是 「 盧 小 菩薩 」 而 不 是 「 盧 菩薩 」 卻 是 他 看 了 幾 齣 戲 之後 才 知道 的 。 戲台 上 , 青年 盧若騰 中 進士 後 , 倏然 著 老 妝 。 盧若騰 任 兵部 主事 , 閣臣 楊嗣昌 督師 湖廣 , 討伐 盜賊 , 卻 藉 督師 之 名 搜括 財寶 , 盧若騰 寫 奏章 彈劾 。 戲台 上 , 盧若騰 怔 憂心 、 擰 雙眉 , 再 上疏 糾舉 宦官 田國興 濫用 民伕 , 強 運 私貨 , 侮辱 州官 。 民伕 在 戲台 上 , 裸 上身 、 露 鞭痕 , 滿 臉 愁苦 。 盧若騰 探望 民伕 傷痕 , 悲從中來 , 大罵 宦官 誤事 誤國 。 盧若騰 得罪 當道 外放 , 江浙 居民 建 祠 奉祀 , 稱 之 「 盧 菩薩 」 。 薄 利 的 石頭 易 割手 , 盧文嘉 不 小心 劃破 虎口 , 吐 口水 、 螫 傷口 , 不一會兒 就 不 疼 了 。 他 忽然 揚聲 問 , 盧 菩薩 後來 怎麼樣 了 ? 盧其清 搬 石子 , 砌 渠道 , 正 掄榔頭 搥實 , 鐵石 交擲 , 砌 哩 咵響 , 盧其清 沒 聽見 。 盧文嘉 一 鬆 神 , 虎口 痛 , 忙 捏緊 右手 , 幾 滴 血 滴落 渠道 石面 , 血 花 綻 , 自個兒 瞧 得 心旌動魄 , 忙 取 土 塗抹 。 盧文嘉 趁 盧其清 掄榔頭 的 空檔 揚聲 問 , 盧 菩薩 後來 怎麼 了 ? 盧其清 聽 他 一 問 , 料 是 清明 雖 過 , 戲 卻 未 下檔 , 想起 自己 少年 光景 , 知 是 怎麼 回 事 , 也 不 驚訝 。 他 邊 搥 邊 說 , 盧 菩薩 因為 賢達 聞名 , 明朝 末年 , 福王 、 唐王 , 都 召 盧 菩薩 為 官 。 盧菩薩 駐守 平陽 時 , 遭遇 清軍 強力 攻擊 , 清軍 圍城 六 個 月 , 城 內 什麼 吃 的 都 沒有 , 只好 張網 捕 麻雀 、 掘 土 挖 老鼠 吃 , 盧菩薩 七 次 寫 疏 上奏 請援 , 朝廷 自身難保 , 毫無 支援 。 城 內 居民 商議 開門 請降 , 盧 菩薩 慷慨 激昂 地 說 , 要 投降 可以 , 但 得 先 把 他 殺 了 。 盧其清 歎 一 口 氣 , 平陽 城民 , 誰 有 勇氣 為 了 一 個 人 、 一 個 家 的 性命 , 殺 一 個 菩薩 呢 ? 不過 , 清軍 大舉 南下 , 盧 菩薩 究竟 難 擋 大軍 , 平陽城 破 之 時 , 腰 、 臂 各 中 一 箭 , 幸 有 屬下 強援 而 岀 , 否則 哪來 機會 再 返 故居 呢 ? 正 因為 盧 菩薩 返鄉 時 , 賢者 王忠孝 等 人 追隨 , 賢士 薈萃 , 村頭 才 由 「 顏厝 」 , 改名 「 賢聚 」 。 原來 賢聚 是 因此 而 來 , 這 個 緣由 , 不管 是 戲台 上 或 老人 講古 , 卻 都 沒有 提到 , 盧文嘉 精神 陡 振 , 忘 了 虎口 還 疼 。 盧 菩薩 本 欲 追隨 鄭成功 到 台灣 , 重振 明室 , 到 澎湖 , 卻 害 病 死 了 , 遺命 墓石 不 題 官名 , 只 提 「 有明 自 許 先生 」 , 後來 , 盧 菩薩 托夢 其 子 , 表示 「 居 外 寒苦 」 , 這 才 買 船 到 澎湖 , 運回 盧 菩薩 靈骨 。 清明 作戲 前 , 得 先 在 盧 菩薩 墳 前 祭拜 , 沒 料到 這 墳 還 有 原由 。 盧文嘉 問 父親 , 怎 比 戲子 、 比 地方 父老 , 還 知道 得 清楚 ? 崇敬 且 仿效 先賢 , 是 光榮 的 事 , 盧其清 想起 年少 時 荒誕 的 尋訪 , 不禁 微 赧 , 含糊 說 , 這 是 村頭 的 事情 , 每 一 個 人 都 應該 知道 。 盧文嘉 再 問 真 有 國姓 井 、 國姓草 ? 盧其清 說 , 國姓 井 真 是 有 的 , 他 乘船 到 烈嶼 , 還 裝 了 幾 壺 水 回來 ; 至於 國姓草 , 他 倒 不 知 。 盧文嘉 記得 國姓草 是 在 湖南 山 上 , 走 幾 小時 可 到 , 可 否 去 找 , 最好 多 找 些 , 萬一 再 有 熱病 , 就 可 依 古法 治療 ? 盧幼庭 記得 這 事 。 他 跟 林乃斌 趁 赴 內地 , 廈門 、 金門 幾十 海浬 路 , 乘船 , 一時 許 即可 到達 。 從 廈門 轉 火車 到 廣州 , 只 一 、 兩 天 工夫 。 張姓 革命黨人 在 茶店 跟 林乃斌 會面 , 交涉 什麼 卻 不 多 問 。 盧幼庭 乖 覺 , 該 他 知道 的 林乃斌 自 會 說 與 他 知 , 從不 探聽 , 聽到 林乃斌 提到 前 事 , 也 感到 好奇 。 赴 廣州 與 志士 會晤 後 , 革命黨人 差 兩 名 黨員 , 隨 林乃斌 到 金門 部署 革命 。 知 金門 行將 舉辦 迎 城隍 慶典 , 利用 金 、 廈 往來 船隻 多 , 盤查 鬆 , 在 戲班 的 道具 跟 衣箱 中 夾帶 同盟會 宣言 , 過渡 金門 , 利用 迎 城隍 , 偷偷 傳遞 。 傳單 上岸 , 林乃斌 差 人 分批 、 分 地 寄發 , 不料 , 後浦 卻 失火 了 。 盧幼庭 想起 當年 , 他 曾 分送 多 批 金紙 、 雞 鴨 、 蔬果 到 各 個 店面 , 難不成 裡頭 竟 夾有 傳單 ? 林乃斌 搭 著 盧成金 的 肩膀 , 當時 你 父親 幫忙 分送 傳單 , 卻 不 曉得 夾有 傳單 , 盧成金 聽到 父親 是 革命黨人 , 好奇 地 打量 。 林乃斌 說 , 當時 革命黨人 接到 清廷 派員 監視 他 的 消息 , 須 行事 小心 , 又 得 視若無睹 , 只好 瞞 著 同志 , 為 謹慎 行事 , 請 盧 分送 的 物事 , 未必 每 批 都 夾有 傳單 。 十多 年 前 , 霧 , 也 如 今天 這般 濃 。 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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