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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 紅包 探望 , 你 收下 禮物 , 拒收 紅包 。 我 不能 收回 你 婉拒 的 紅包 , 得 推給 你 , 做勢 說 不 收下 就 要 生氣 之類 的 話 。 我 知道 金門人 待人接物 的 習俗 , 在 接受 之前 , 總得 客氣 地 推辭 一 番 , 那 一瞬間 , 我 在 你 身 上 看見 故鄉 了 。 對 一 個 遊子 而言 , 故鄉 種種 都 充滿 玩味 。 我 握 著 你 的 手 , 感覺 不 出 疾病 已 在 你 身 上 著床 , 再 加上 你 仍 肥胖 , 用 漁民 慣有 的 粗壯 嗓音 跟 我 說話 , 我 覺得 你 將 硬朗 地 活 下去 。 傳言 說 你 撐 不 過 半 載 , 但 幾 年 過去 , 除了 變瘦 外 仍 好好 活 著 。 你 還可以 下 象棋 、 玩 麻將 、 四色牌 , 而且 輸 少 贏 多 。 我 對 你 的 記憶 停止 在 探望 你 的 那 一 次 , 往後 , 疾病 蝕瘦 你 的 身體 、 歲月 磨白 你 的 髮 , 我 無法 想像 那 是 什麼 樣子 。 你 自知 不久 於 人世 , 把 棺木 停 在 大廳 , 那裡 , 供奉 祖先 們 的 靈位 , 你 將 在 祖靈 的 呵護 跟 牽引 下 安然 去世 。 爸 媽 第一 次 接獲 的 死訊 是 假 的 , 你 眼睛 緊閉 , 氣 都 沒 吐 一下 , 怎麼 叫 、 怎麼 拍 , 都 沒有 反應 , 就 在 死訊 傳到 臺灣 , 你 忽然 睜開 眼睛 。 聽到 這 件 事 時 我 只是 笑 , 並 想 著 你 一定 會 活過來 , 等 下 次 我 回 鄉 , 你 依然 會 喜孜孜 地 逮住 一 隻 又 肥 又 大 的 雞 , 宰 了 加菜 。 你 會 嘮叨 我 太晚 起床 , 沒有 吃到 特地 為 我 煮 的 土雞蛋 。 你 進城 去 , 回來 時 會 多 買 一 斤 豬肉 , 如果 剛好 有 高麗菜 , 一定 會 買 一 個 , 炒 得 油油 、 脆脆 的 , 我 最 愛 吃 的 那 種 口味 。 媽媽 再度 跟 我 說 你 死 了 的 噩耗 時 , 我 想起 上 回 的 烏龍 事 , 差些 就 笑 了 。 媽 強調 說 , 這 次 是 真 的 , 連 出殯 日期 都 選好 了 , 問 我 要不要 回 鄉 奔喪 。 掛掉 電話 後 我 還是 笑 了 , 並 想像 你 一 個 人 躺 在 大廳 , 你 的 兒子 們 、 媳婦 們 跟 眾多 孫兒 , 一齊 坐 在 暮色 漸 沉 的 椅子 上 , 默默 看 著 你 , 觸動 往事 , 流下 眼淚 。 如果 你 再度 睜開 眼睛 , 你 將 不會 看見 我 。 我 沒有 回去 看 你 孱弱 的 死亡 之 臉 , 卻 將 永遠 記得 你 嘹亮 的 聲音 穿透 海風 , 抱好 大 捆 高粱披曬 在 刺眼 的 陽光 下 , 提 水桶 穿過 薄霧 籠罩 的 土坡 餵 牛 , 而 當 我 吃 著 你 炒 的 高麗菜 , 你 總是 帶 著 滿足 的 笑容 看 我 。 死去 的 那 人 是 我 嬸嬸 。 我 必須 努力 記得 你 的 死亡 , 如果 沒 這麼 做 , 我 會 以為 你 還 活 著 。 這 時候 , 我 才 認識 你 的 死亡 , 並 在 回味 你 炒 的 高麗菜 裡 , 深深 悲傷 。 阿嬤 阿嬤 被 我 記住 時 , 已 是 六十來 歲 的 老人 。 她 牙齒 掉光 , 臉皮 無 多餘 的 肉 支撐 , 臉頰 深深 凹陷 。 她 的 皮膚 跟 骨骼 像 已 黏 在一起 , 手臂 跟 額頭 只 覆蓋 著 薄薄 一 層 枯黃 的 皮 。 阿嬤 不 高 , 背 早 就 駝 了 , 她 長年 穿著 黑色 的 漢服 , 天 未 明 即已 醒來 , 瘦小 的 身影 穿梭 在 霧 跟 黑色 的 空氣 裡 , 們 著 煨 暖 豬 飼料 、 燒 開水 , 她 步履 迅捷 , 像 停 不 下 勞動 腳步 的 幽靈 。 金門人 喜歡 把 老者 養 得 白白 胖胖 , 一來 有 福氣 , 二來 表示 子孫 孝順 , 奉養 得當 。 大伯父 早逝 , 阿嬤 義不容辭 幫 大 堂哥 料理 農作物 , 也 權充 保母 , 不只 是 我 , 包括 大哥 、 大姊 、 小弟 , 以及 眾多 堂哥 、 堂姊 們 , 都 曾 在 她 以 手 拱護 的 搖籃 裡 靜靜 沉睡 。 儘管 媽 或 二 伯母 進城 都 沒 忘記 打 幾 斤 肉 給 阿嬤 吃 , 但 勞動 量級 大 的 阿嬤 無論如何 都 胖 不 起來 。 不過 , 阿嬤 卻 瘦 得 精神 , 她 把 四 、 五 歲 大 的 小弟 揹 在 背 上 時 仍 健步如飛 。 阿嬤 住在 大伯父 家 廂房 , 房間 漆黑 , 打開 房 裡 的 燈 也 不能 照徹 老舊 的 化妝臺 跟 沒有 椅背 的 椅子 , 至於 深褐色 的 被單 跟 綴花 的 枕頭 更 難以 用 肉眼 分辨 。 因為 不 容易 看見 房 裡 事務 的 緣故 , 房 裡 像 有 數不盡 的 寶藏 。 比如 走進 廂房 , 明明 一 塊 餅乾 都 沒有 , 一 不 注意 , 阿嬤 手 上 忽然 摸出 一 盒 餅乾 來 。 為了 糖果 跟 餅乾 , 我 常 到 阿嬤 的 廂房 , 有時 開口 要 , 有時 看 著 她 直 吞 口水 , 阿嬤 就 笑 了 笑 , 取出來 給 我 解饞 。 如果 田 裡 不 忙 , 阿嬤 不 是 坐 在 床 上 , 就是 搬 張 小 板凳 坐 著 梳理 頭髮 。 阿嬤 把 頭髮 垂落 左胸 , 拿 竹製 的 頭梳 由 上 往 下 梳 。 梳完 後 , 頭 梳 上 總會 留下 扯落 的 髮 , 我 常 擔心 她 稀疏 的 髮 早晚 會 扯完 , 變成 難看 的 禿子 。 阿嬤 再 抹上 桂花油 , 瞬間 , 時間 跟 桂花油 一起 凝結 , 擠進 陰暗 的 廂房 。 不管 夕陽 如何 傾倒 跟 窺探 , 就是 探 不 進 阿嬤 的 廂房 , 房 內 通風 不 好 , 去年 的 桂花油 還 沒 驅散 , 被 我 調皮 弄倒 的 桂花油 又 融入 今天 的 空氣 。 我 並 不 討厭 油膩 但 香醇 的 味道 , 反而 , 它 帶給 我 說 不 出來 的 安詳 , 彷彿 阿嬤 變成 可以 呼吸 的 桂花油 , 我 全身 浸染 在 似曾相識 的 溫暖 中 。 阿嬤 比 「 中華民國 」 還 早 誕生 , 她 的 小腳 可 為 證明 。 阿嬤 忙完 事情 走進 廂房 , 坐 在 床沿 脫下 織花 的 黑色 布料 , 三 吋 金蓮 的 臭味 壓過 桂花油 。 我 並 未 逃開 , 跟 雞屎 比 起來 , 阿嬤 的 腳臭 還是 可以 容忍 的 。 到 了 晚上 , 阿嬤 才 會 卸下 黑色 漢服 , 著上 白色 襯衣 。 村子 入口 有 座 碉堡 , 到 了 清明節 就 掛滿 掛紙 , 那裡 本來 有 座 墳 , 被 徵收 建 碉堡 。 在 軍隊 進駐 碉堡 的 日子 裡 , 子孫 們 遺忘 那 是 一 座 墳 , 軍隊 撤離 , 碉堡 又 變成 墳 , 子孫 們 再度 走進 細雨 濛濛 的 清明節 , 除草 、 焚香 、 祭拜 。 金門 的 碉堡 未必 比 十 年 前 多 , 隨著 駐軍 撤離 , 廢棄 的 碉堡 一個個 增加 了 。 孩童 不 需要 太多 碉堡 比賽 撒尿 , 碉堡 潮濕 , 當 倉庫 也 麻煩 。 碉堡 們 沒有 士兵 陪 它 飲食起居 , 也 忘記 口號 跟 秩序 , 眨眼間 , 茂密 的 野草 覆蓋 碉堡 , 慢慢 的 , 通往 碉堡 的 路 被 雜草 掩蓋 , 變成 望而生畏 的 蓊鬱 。 不再 有 人 想起 碉堡 。 若 有 , 則 是 肥大 的 雨傘節 吐信 , 發出 如 孩童 射擊 的 「 咻咻 」 聲 , 潛到 昔日 士兵 潮濕 的 臥榻 處 , 捲成 圓圈 熟睡 。 禦敵 的 碉堡 成為 蛇穴 , 前往 碉堡 之 路 充滿 看 不 見 的 威脅 , 碉堡 有情 , 當 在 夢 裡 垂淚 。 女鬼 山洞 在 路 旁邊 , 濃鬱 的 木麻黃 垂下 細細 的 葉 , 風 輕拂 , 樹 濤聲 竟然 停 不 下來 , 才 知道 木麻黃 的 背後 還是 木麻黃 , 一直 蔓延到 陸地 的 盡頭 。 山洞 被 木麻黃 擋住 , 像 窗簾 , 遮掩 窺視 。 夜裡 路經 山洞 的 村人 , 常 信誓旦旦 說 聽 過 嬰兒 嚎啕 的 啼哭 。 木麻 黃枝椏 變成 一個個 惡鬼 , 風 一 過 , 鬼 怒 嚎 , 村人 急忙 陶逸 。 村人 揣測 , 「 一定 是 有 查某人 跟 阿兵哥 偷生 囝仔 , 被 阿兵哥 拋棄 , 家人 覺得 丟臉 不 認 她 , 查某人 想 不 開 , 只好 帶 著 囝仔 逗陣 自殺 。 」 幾 名 十 歲 不到 的 孩童 壯 著 膽子 靠近 , 他們 手 上 拿 著 有 避邪 效果 的 芒草 , 邊 走 邊 揮 ; 有的 覺得 拿 棍棒 跟 石頭 來得 踏實 , 便 一手 握 石頭 、 一 手 拿 著 新竹 的 樹枝 。 他們 齊聚 山頭 , 縱是 光天化日 , 依然 冷汗 直流 。 他們 摒息 凝聽 , 除了 風 、 心跳聲 , 卻 無法 聽見 什麼 。 「 什麼 都 沒有 呀 。 」 「 說不定 是 野貓 ? 貓 叫 跟 嬰兒 哭 , 聽起來 很 像 哩 。 」 從 丘陵 山勢 推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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