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跟班 , 以 六 歲 的 年紀 成為 當時 最 年輕 的 牽亡 歌陣 演出 成員 。 已經 沒 人 記得 到底 是 怎麼 開始 的 。 究竟 是 媽媽 先 開口 要 我 去 學 , 或是 我 主動 跟 著 媽媽 、 阿姨 們 胡亂 模仿 彎折 自己 身體 , 劈腿 、 下腰 、 翻 筋斗 , 總之 一切 好像 都 很 自然 就 這樣 發展 。 如同 其他 長 在 底層 家庭 的 孩子 , 家人 是 在 夜市 擺地攤 的 你 就 跟 著 叫賣 , 家人 是 做 小吃 的 你 就 幫 著 收 碗盤 , 沒有 應不應該 和 為什麼 , 那 就 是 生活 的 一 部分 。 我 剛 開始 學 著 跳 牽亡 的 頭 一 年 , 因為 我 媽 當時 待 的 那 個 團 並 不 缺 人 , 她 就 把 我 送到 另 一 個 團 裡 工作 。 我 還 記得 那 對 團長 夫妻 住 在 台北橋 附近 , 團長 太太 叫 阿蓮 , 有 著 一 副 沙啞 的 嗓子 和 大姐頭 般 大剌剌 的 性格 , 為人 非常 親切 。 初次 見面 的 時候 , 我 媽 交代 我 要 稱呼 她 阿蓮 媽媽 , 那 也 不 是 因為 她 跟 我 媽 交情 特別 好 , 而是 幾乎 所有 我 媽 的 女性 朋友 , 不管 已婚 未婚 , 她 都 要 我 叫 人家 媽媽 。 阿滿 媽媽 、 淑美 媽媽 、 妮妮 媽咪 、 阿醜 媽媽 … … 也許 那 是 我 媽 的 某 種 生存 策略 , 為了 讓 她 的 小孩 能夠 得到 多 一些 看顧 。 那 段 時間 每 次 要 出陣 都 是 我 媽 騎車 先 送 我 到 台北橋 , 她 再 繞回 萬華 的 另 一 個 團 上工 。 可能 因為 這樣 太 費事 , 也 可能 是 因為 我 媽 在 外面 做 了 幾 年 陣頭 之後 有 些 心得 , 於是 她 決定 也 要 組 個 牽亡 歌團 , 自己 當 團長 , 如此一來 我們 就 不用 趕到 別人 家 中 集合 , 只要 在 家 等 團員 過來 報到 就 好 。 創業 與 事業 __UNDEF__ 組團 其實 門檻 不 高 , 只要 準備 個 幾萬 元 購置 喇叭 音箱 、 麥克風 、 擴音機 、 三弦琴 及 法師 所 用 的 法器 , 最後 再 找 人 訂製 演出 時 的 主要 道具 — — 棚轎 一 頂 , 以及 舞者 們 的 演出 服裝 , 器材 的 部分 就 算 齊備 了 。 比較 困難 的 , 應該 是 如何 招募到 願意 加入 她 的 團 的 演出 成員 。 牽亡 歌陣 的 組成 總共 需要 六 個 角色 : 三 個 前場 舞者 、 一 個 法師 、 一 個 三弦琴師 , 外加 一 個 開車 的 司機 。 這 當中 , 三 個 舞者 容易 解決 , 我 媽 帶 著 我 , 再 加上 她 遊說 了 同樣 也 是 跳 牽亡歌 朋友 的 妹妹 一起 加入 , 舞者 班底 就 有 了 。 但 法師 和 琴師 就 比較 傷腦筋 , 因為 這 兩 個 角色 要 負責 整 個 演出 過程 的 唱 唸 與 口白 , 不 是 隨便 拉 個 人 就 能 應付 , 必須 找到 真正 懂得 牽亡 歌 演出 流程 的 師傅 才 有 辦法 擔任 。 我 知道 自己 在 許多 人 眼 中 是 個 挺 勵志 的 特例 , 但 造成 這樣 一 個 特例 , 不 是 因為 我 有 多 努力 , 而是 在 我 成長 的 路 上 受到 來自 很多 很多 人 的 好意 。 是 那些 大大小小 的 好意 , 給 了 一 個 年輕 生命 許多 機會 去 成為 她 自己 。 如果 有 天 我們 的 社會 能夠 真正 進步 到 可以 給予 每 個 孩子 足夠 的 好意 , 那麼 像 我 這樣 讓 人 覺得 勵志 的 經歷 就 不會 是 例外 , 可以 成為 一 種 更 好 的 常態 。 我 人生 中 的 第一 所 學校 , 是 永平 國小 。 雖然 不 太 喜歡 學校 發 的 深藍色 短裙 , 但是 我 很 喜歡 繫 條 鬆緊帶 的 橘黃色 帽子 , 喜歡 自己 穿上 一 身 學校 制服 , 看起來 就 跟 其他 小孩 一樣 。 但 看起來 一樣 , 終究 不 是 真的 一樣 。 記得 先 是 看見 課本 中 所 描繪 的 家庭 , 一 個 跟 我 經驗 裡 完全 不 一樣 的 家 。 課本 裡 的 媽媽 總是 穿著 洋裝 灑掃 庭院 跟 下廚 , 並且 帶 著 溫柔 微笑 對 家人 噓寒問暖 ; 課本 裡 的 父親 總是 穿著 筆挺 在 家 看 報 或 提 著 公事包 去 上班 , 並且 會 在 假日 時 帶 家人 出去 玩 ; 課本 裡 的 小孩 總是 並肩 坐 在一起 快樂 地 吃 點心 、 學 才藝 、 彈 鋼琴 。 原 以為 出錯 的 是 課本 , 但是 坐 在 教室 正中央 的 班長 和 副班長 都 說 , 課本 上 畫 的 都 跟 他們 家 好像 , 然後 有 愈來愈 多 同學 也 舉手 說 跟 他們 家 一樣 , 我 才 發現 , 原來 出錯 的 是 自己 。 接著 是 老師 給 的 週記 作業 。 我 聽 著 其他 同學 寫 的 假日 精采 遊記 , 自己 卻 半 個 字 也 交 不 出來 , 因為 我們 家 從來 就 沒有 什麼 家庭 旅遊 , 就 只有 跟著 媽媽 做 牽亡 時 , 領 著 亡魂 到 陰間 地府 的 半 日 遊 。 學校 是 個 迷你版 的 小小 社會 , 天真 但 不一定 無邪 的 孩童 們 在 其中 學習 複製 大 社會 的 一切 , 競爭 、 比較 、 分類 、 排擠 、 畫圈 。 於是 很 自然 地 , 我 在 班 上 幾乎 沒有 什麼 朋友 , 沒有 人 會 主動 找 我 玩 , 我 也 不會 主動 加入 任何 人 的 朋友圈 。 同學 中 與 我 互動 最多 的 , 應該 就 是 那 個 永遠 坐 在 第一 排 , 需要 用 放大鏡 才 能 看到 課本 上 文字 的 男孩 。 男孩 住在 我 家 附近 , 家 裡 經營 賣 磁磚 的 生意 。 每 天 下課 後 , 他 都 會 在 自家 店 裡 繼續 拿 著 放大鏡 寫 作業 。 由於 男孩 天生 有 嚴重 的 弱視 , 學習 上 比起 其他 人 要 辛苦 很多 , 老師 總是 鼓勵 同學 可以 和 他 一起 讀書 , 幫助 男孩 看清楚 作業 上 的 題目 。 於是 偶爾 我 在 放學 後 會 先 到 男孩 他們 那 個 三 面 牆 都 掛滿 展示 磁磚 的 小小 店面 中 , 跟 他 一起 把 作業 寫完 才 回家 。 男孩 從來 沒有 問 過 我 為什麼 老是 請假 沒 上學 , 可能 是 因為 他 根本 沒 發覺 , 也 可能 是 因為 在 他 視力 不佳 的 眼 裡 , 人 看起來 並 沒有 那麼多 的 分別 。 我 跟 男孩 只 相處 了 三 年 , 三 年 後 的 某 一 天 , 我 就 離開 了 小學 , 再 也 沒有 老師 , 也 沒有 同學 。 所幸 我 還 有 一 本 小 字典 。 在 小學 那 三 年 的 時間 , 雖然 沒 能 天天 上學 , 至少 還是 認識 了 不少 字 , 學會 了 九九乘法 , 而且 最 重要 的 是 , 老師 教會 了 我 查字典 。 所有 我 還 沒 來得及 認得 的 字詞 , 字典 都 懂 , 都 收 在 裡面 。 失去 的 東西 總是 令 人 覺得 特別 珍貴 。 不能 去 學校 之後 , 似乎 讓 人 更 渴望 能 有 學習 的 機會 。 我 特別 喜歡 學 認字 , 只要 是 出現 在 身邊 而 上頭 有 字 的 東西 我 都 要 讀 一 遍 , 彷彿 只要 能夠 認得 所有 的 字 , 我 就 能夠 懂得 這 世界 。 路 邊 的 招牌 、 塞 在 信箱 的 廣告單 、 嘴 裡 吃 著 的 糖果 餅乾 的 包裝袋 , 只要 有 字 我 就 讀 就 認 , 遇上 不 懂 的 字 就 問 字典 。 後來 有 段 時間 , 我 媽 的 朋友 阿滿 姨 會 把 她 家 小孩 不再 需要 的 小學 課本 、 教科書 , 都 帶來 送給 我 跟 妹妹 , 讓 我 在 家 也 能 把 小學 的 課程 都 看 過 一 遍 。 有時 覺得 光 是 小學 教 的 那些 基本 認字 與 算術 , 其實 就 已經 很 夠 一 個 人 日常 生活 所 需 了 。 其他 幾 所 學校 __UNDEF__ 我 的 第二 所 學校 , 應該 算是 一起 做 牽亡 的 大 姊姊 帶 我 去 的 漫畫 出租店 。 從 沒有 店名 、 門口 掛 著 配鎖 刻章 招牌 的 小小 入口 走進去 , 出租店 裡 有 著 窄小 但 深長 的 空間 , 全 都 堆滿 書本 等 著 被 租閱 。 那 家 老舊 小店 是 個 迷人 的 世界 。 其中 我 最 愛 的 是 恐怖 漫畫 、 倪匡 科幻 全集 , 以及 三毛貓 的 推理 偵探 小說 , 因為 那些 離奇 非常 的 情節 , 可以 讓 我 暫時 忘記 現實 裡 的 一切 , 而且 只要 和 那些 怪奇 新異 的 故事 一 比 , 我 的 現實 似乎 也 就 顯得 正常 得多 , 只是 一 個 上不了 學 , 經常 要 扮成 牽亡 使者 去 工作 賺錢 , 有 個 媽媽 愛 女人 , 還 有 個 父親 曾 侵犯 自己 的 普通 孩子 , 而已 。 在 那 段 時間 裡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