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在 什麼 年代 、 地方 , 和 性別 。 可惜 我 媽 天生 不 愛 唸書 , 她 不 知道 當初 她 二姊 到底 是 多 不 容易 才 爭取到 讓 她 和 哥哥 弟弟 一樣 可以 揹 著 書包 去 上學 , 問起 她 的 小時候 , 她 記得 的 大都 是 跟 學校 不 太 相關 的 事 。 不 傳統 的 女孩 __UNDEF__ 小時候 , 她 總是 跟 年紀 各 相差 了 五 、 六 歲 的 二哥 和 小弟 玩 在一起 。 她 和 大姊 相距 整整 二十 歲 、 和 大哥 、 二姊 也 差 了 十幾 歲 , 相較 起來 , 他們 三 個 的 年紀 算是 相近 。 在 不用 去 學校 的 日子 , 他們 三 個 會 從 村子頭 跑到 村子尾 , 一起 偷偷 挖 起 還 沒 成熟 的 地瓜 , 從 樹 上 打下 還 未 由 青 轉 黃 的 芒果 , 還 有 在 水塘 邊 釣 青蛙 , 田 邊 捉 蟋蟀 , 一起 追打 鄰村 的 小孩 , 也 一起 被 追打 。 等到 該 上學 的 日子 , 我 媽 和 她 的 小弟 還是 揹 著 書包 到處 跑 , 只有 她 二哥 比較 認份 , 會 乖乖 去 學校 讀書 。 我 媽 說 , 她 小弟 的 書包 裡 從來 不 放 書本 , 但 比 別人 的 書包 還 重 , 因為 裡頭 滿滿 都 是 他 撿來 的 各 種 形狀 的 大小 石頭 和 自製 彈弓 , 那些 都 是 他 用來 打 林 間 小鳥 的 道具 。 至於 她 自己 的 書包 裡 總是 空蕩蕩 , 等 著 去 盛裝 各 種 偷摘 、 偷挖 、 偷拔 來 當 零食 的 農作物 。 除了 跑 給 發現 作物 被 偷摘 而 怒氣沖沖 的 農人 追 之外 , 鄉下 地方 平常 不 太 有 什麼 娛樂 跟 刺激 事 。 小小 年紀 的 我 媽 不 知道 從 哪 來 的 靈感 , 居然 找來 火柴 , 偷偷地 引燃 火苗 燒 了 豬圈 , 然後 再 裝作 無事人 一般 跟 著 慌亂 的 大人 們 一起 圍觀 。 她 說 看 著 豬仔 一邊 跑 一邊 叫 真是 好 熱鬧 、 好 有趣 。 村子 裡 被 她 放火 燒 過 的 豬圈 不只 一 處 , 所幸 每 次 大小豬仔 們 都 沒 事 。 我 媽 小時候 到 學校 認真 學習 的 時間 雖然 很少 , 但 每 回 學校 考試 她 的 成績 都 不 差 , 五十多 個 人 的 班 , 她 的 成績 大約 都 在 十幾 名 , 比起 總是 拿 倒數 第二 名 的 小弟 , 她 可以 算是 家 中 比較 聰明 的 孩子 。 只是 我 媽 人生 中 能 上學 讀書 的 時間 配額 , 並 沒有 因為 比較 聰明 而 多 增加 一些 , 國小 畢業 之後 , 她 就 只 能 留在 家 裡 幫忙 家務 和 農務 。 繼續 讀書 , 只是 徒增 家 裡 經濟 壓力 以及 女孩 日後 不 容易 嫁出去 的 風險 。 在 孩子 出生 後 的 頭 幾 個 月 , 雖然 生活 日常 瑣事 變多 , 但 腦袋 卻 像 被 裝 了 幾 片 濾鏡 , 篩掉 了 許多 沒 那麼 重要 的 豔色 雜訊 , 真正 能 被 留下來 往 心 底 去 的 , 好像 只 剩下 一 件 事 : 自己 與 眼前 這 個 小小 人 的 關係 。 每 天 看 著 襁褓 中 的 女兒 , 總 忍不住 想像 關於 她 未來 的 許許多多 事 , 同時 也 想像 著 自己 應該 成為 一 個 什麼 樣 的 母親 。 不過 每 次 只要 想 著 我 跟 我 女兒 , 我 就 也 會 想到 我 跟 我 媽 。 小時候 我 一直 很 怕 我 媽 。 怕 她 突然 而 來 的 脾氣 , 怕 她 總是 不 說 分明 就 動手 打 人 , 但 真正 最 讓 我 害怕 的 , 是 有 一 天 她 會 丟下 我 跟 妹妹 , 自己 一 個 人 離開 家 , 永遠 不再 回來 。 因為 我 一直 都 知道 , 那 個 家 讓 她 很 不 快樂 。 我 也 不 快樂 。 大概 是 某 種 身為 家 中 老大 的 宿命 , 從小 我 就 善於 察言觀色 , 我 會 觀察 母親 喜好 的 然後 努力 迎合 , 觀察 母親 厭惡 的 然後 避免 去 做 , 那 不只 是 因為 發覺 有 了 妹妹 這 個 母愛 的 競爭 者 , 希望 為 自己 多 博取 一些 喜愛 所 作 的 本能 反應 , 更 是 因為 我 身處 的 家 中 就 像是 個 修羅場 , 唯有 時時 提高 警覺 才 能 幫助 自己 少去 一些 災難 。 我 一路 帶 著 從 家 中 看到 、 聽到 的 那些 不 快樂 成長 , 經過 了 充滿 恐懼 的 短暫 童年 、 自閉 又 自卑 的 少年 , 到 因為 機緣 而 突然 接觸到 大量 知識 資訊 開始 學 著 反思 自身 的 成年 , 我 媽 帶給 我 的 那些 害怕 , 從來 都 沒有 真正 完整 解消 過 , 只是 潦草 地 被 擱置 在 我 記憶 中 的 某 個 角落 。 如果 不 是 因為 遇到 生 小孩 這 等 震動 身心 的 大事 , 那些 記憶 大概 都 只 能 默默 繼續 待在 角落 蒙塵 , 我 不會 有 足夠 的 勇氣 去 翻出 , 去 碰觸 。 是 我 女兒 的 出現 , 把 那些 堆 在 各 個 角落 裡 的 什麼 都 給 震 得 散落 滿 地 。 在 我們 第一 次 相見 的 那 天 , 女兒 就 丟給 我 一 個 我 本 早 該 自問 的 問題 : 我 是 誰 ? 我 想 我 永遠 不會 忘記 , 那 天 當 護士 將 她 輕輕 放 在 我 懷中 , 讓 我 試 著 哺乳 的 那 一 刻 , 原本 闔 著 雙眼 吸吮 乳汁 的 她 , 忽然 睜開 眼睛 看 著 我 , 那 一 刻 , 我 感受到 的 不 是 為 人母 的 喜悅 和 感動 , 卻 是 惶恐 。 因為 她 的 眼神 彷彿 是 在 問 著 : 「 你 到底 是 誰 ? 你 憑 什麼 哺餵 我 ? 」 那 個 我 答 不 出來 的 問題 , 一直 在 腦子 裡 迴響 , 怎麼樣 也 揮 不 去 。 只要 每 次 我 一 想 著 自己 要 成為 什麼 樣 的 母親 , 我 就 不可能 不 先 去 想 自己 是 一 個 什麼 樣 的 人 , 如果 要 問 自己 是 個 什麼 樣 的 人 , 我 就 不可能 不 去 回看 那些 點點 累積成 我 的 過去 。 每 天 每 天 , 看 著 女兒 那 雙 澄淨 到 彷彿 能夠 穿透 一切 的 眼瞳 , 我 就 愈發 確定 , 自己 不可能 把 那些 被 震落 的 什麼 再 塞回 原來 的 地方 。 不可能 , 也 不 應該 。 過去 不能 藏起 , 需要 好好 整理 。 但 , 該 怎麼 從頭 梳理 起 ? 我 想起 打從 自己 二十 歲 時 就 開始 拍攝 , 但 一直 沒有 能力 與 勇氣 做完 的 那 部 片子 。 拍 一 部 自家 的 電影 __UNDEF__ 第一 次 萌生 要 拍 一 部 關於 我們 家 的 電影 的 想法 是 在 一九九八年 。 那 一 年 我 和 妹妹 還 一起 在 距離 我們 家 只 有 一 公里 處 的 陣頭 中心 工作 , 妹妹 跟 我 都 是 牽亡 歌陣 的 前場 舞者 。 牽亡 歌陣 是 台灣 一 種 民俗 喪葬 陣頭 , 同時 具有 招魂 、 超度 的 法事 形式 , 也 有 慰靈娛人 及 教化 功能 的 小 戲曲 , 在 八○年代 曾經 非常 興盛 , 不論 在 鄉間 或 城市 , 經常 可以 在 鐵皮 搭建 起 的 告別式 場 中 看見 牽亡 歌陣 演出 。 雖然 當時 我 才 二十 歲 , 卻 早已 是 個 資深 的 牽亡 歌陣 演出 者 了 。 打從 六 歲 開始 , 我 就 跟 著 媽媽 一起 出陣 工作 , 幫忙 賺錢 養家 。 在 二十 歲 之前 , 我 的 生活 很 單純 , 單純 到 能 用 一 段 經典 廣告詞 來 形容 : 「 如果 我 不 在 家 , 就是 在 咖啡館 ; 如果 我 不 在 咖啡館 , 就是 在 前往 咖啡館 的 路 上 。 」 只 需要 把 咖啡館 三 個 字 都 改為 做 牽亡 , 就 可以 直接 套用 來 形容 我 的 日常 。 一九九八年 的 某 個 初夏 午後 , 如同 其他 無數 個 需要 出陣 工作 的 日子 , 我 跟 妹妹 依照 老闆 通告 時間 前往 陣頭 中心 , 與 其他 團員 正 打開 各自 的 化妝箱 準備 上妝 。 這時 有 位 帶 著 攝影機 的 陌生 男子 走進 陣頭 中心 , 團長 說 , 那 是 電視台 派來 採訪 的 記者 。 那 句 話 沒有 什麼 徵詢 的 意味 , 就 只是 告知 。 於是 那 名 「 記者 」 就 這樣 開始 拍攝 起 我們 化妝 準備 的 過程 , 他 一邊 拍 一邊 還 會 丟出 一些 問題 問 我們 。 但 我 對 他 的 好奇 更多 , 尤其 是 他 擎 在 手 上 那 台 數位 攝影機 。 我 想 知道 怎麼 操作 攝影機 、 想 知道 要 花 多少 錢 才 能 買到 一 台 、 想 知道 要 怎樣 才 能 拍出 一 部 影片 在 電視 上 播出 。 這 位 持 著 攝影機 的 男子 非常 親切 有 耐心 地 回答 我 所有 問題 , 甚至 在 拍攝 結束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