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要 去 當 農夫 , 我 一定 海 扁 他 一 頓 。 」 我 大笑 , 趴 在 推車 的 穀包 上 , 累 得 像 狗 , 好在 穀包 的 溫熱 有 安撫 的 作用 。 飽 正 把 推車 和 大 臉盆 送回 小歐吉 家 , 是 什麼 毅力 讓 他 持續 到 現在 我 也 不 清楚 , 他 從 清晨 五點 就 開始 曬穀 , 到 現在 還 沒 停下來 。 洗澡間 裡 , 任憑 熱水 刷 過 身體 , 毛毛 刺刺 的 感覺 猶 存 , 累 極 卻 感到 充實 , 這 是 身體 的 記憶 , 距離 上 次 在 花蓮 曬穀 有 一 段 時間 了 , 好 久 不 見 這 種 深刻 的 疲憊感 。 記憶 會 留存 , 一如 父執輩 們 刻印 在 心 底 那 久遠 的 瘋狂 的 勞累 。 晚餐 真 好吃 , 唏哩 呼嚕 吃 得 我 什麼 菜 也 不 記得 。 「 媽 , 這 割稻飯 欸 ! 」 我 說 的 時候 , 時鐘 正好 指向 晚間 九點 。 「 欸 , 我 看 幾十 袋 欸 , 一共 幾 公斤 啊 ? 」 媽媽 問 。 「 太 累 了 , 我 看 以後 還是 不要 曬 了 。 」 爸爸 喃喃 。 「 恭喜 豐收 ! 」 妹妹 舉杯 。 我 夾 了 一 口 菜 , 塞進 嘴 裡 。 當初 只 想 單純 回家 種田 , 卻 不 知道 為什麼 全 家 都 撩落 去 了 。 這 股 力量 很 緩 , 但是 正在 運轉 , 不只 是 自己 的 , 連帶 周遭 的 人 都 一起 轉變 , 這 個 代價 比 預期 的 大 , 不 知 為何 卻 有些 珍惜 。 種稻 最 美 的 風景 , 不 在 收割 曬穀 , 在於 家人 相挺 。 豐收 原來 是 這 種 感覺 。 我 知道 下 回 再 曬穀 , 父親 一 顆 心 還是 會 懸 在 穀子 上 , 穀浪 翻攪 著 舊時 記憶 , 就 像 長者 們 在 曬穀場 上 來回 看望 的 , 那些 黝黑 的 發亮 的 臉龐 。 「 想念 花蓮 了 。 」 我 忍不住 說 。 縱谷 清新 的 空氣 哪 、 立霧溪 甘甜 的 水 哪 。 飽 極 輕 極 輕 地 點 了 點頭 。 找 不 到 呼吸 的 理由 , 我 心慌意亂 。 下 回 再 遇到 美濃 的 新 移民 朋友 , 一定 要 記得 詢問 他們 選擇 移居 這裡 的 原因 。 散步 一 圈 結束 , 走進 家門 , 承認 室 內 空氣 確實 比 外面 好 。 驀地 眼前 一 片 寂寥 , 寸草不生 , 沙漠 無盡 。 燕子 今天 有 來 嗎 ? 飽 從 田 裡 回來 , 跟 我 說 早上 田 裡 有 好多 燕子 飛來飛去 。 「 真的 ? 」 我 切 著 水果 一邊 想 : 我 也 想 看 ! 「 只有 我們 的 田 有 。 」 飽 說 。 「 為什麼 ? 」 我 抬頭 。 原來 這 並 不 是 什麼 繁榮 美好 的 田園 秋色 。 是 田 裡 的 毛豆 長高 了 , 葉子 生 得 又 大 又 綠 , 肥 了 蟲子 。 蟲子 們 毫不 客氣 , 天天 在 田 裡 開 Party 。 成 片 的 毛豆田 雖 一 片 綠意 , 卻 被 啃 得 坑坑疤疤 。 而 燕子 們 並非 憑空 飛旋 , 田 裡 蟲 多 , 燕子 們 就 來 吃 蟲 。 那 燕子 多 得 哪 , 如 鳥群 遷徙 過境 , 連續 幾 個 早上 都 在 毛豆田 上空 , 流連忘返 , 低空 盤旋 。 我們 為 南方 冬日 的 黃金 暖陽 著迷 , 卻 也 為 南方 冬日 的 蟲 鳥 之 繁 驚駭 。 燕子 飛來 吃 蟲 的 食物鏈 , 是 大自然 環環相扣 的 真實 風景 。 溫暖 的 南方 田園 , 有 各 種 各 樣 的 生物 優游 其 間 , 於 農夫 而言 , 卻 是 百般 滋味 在 心頭 。 飽 堅持 不 灑 藥 的 姿態 , 成為 我 六寮庄 ( 南 美濃 ) 奇異 的 風景 。 隔壁 鄰田 知道 我們 不用 化肥 不 灑 農藥 , 他們 的 紅豆 田 下藥 時 , 會 特別 小心 一點 。 但 飽 不只 一 次 與 我 提及 身邊 老農 與 親戚 目光 帶給 他 無形 的 壓力 。 蟲草 影響 作物 生長 , 老農 恨 草 , 也 見不得 蟲 , 他們 使盡 千方百計 欲 除 之 而後 快 , 只 為 種 得 更 好 。 這 種 風氣 之下 , 一 個 新進 女婿 , 卻 連 有機 農法 使用 的 蘇利菌 ( 一 種 讓 蟲 拉肚子 致死 的 菌 , 於 人體 無害 ) 也 不 願 灑 …… __UNDEF__ 「 我 不 想 頭痛 醫 頭 , 腳 痛 醫 腳 。 」 飽 淡淡 地 說 。 田 裡 生滿 了 草 , 作物 都 被 蟲 吃 , 經過 的 人 看 了 都 搖頭 : 都 放給 蟲子 吃 , 會 有 收成 嗎 ? 有時 我們 也 不免 心 生 憂慮 。 我 想 著 燕子 低空 盤旋 的 熱鬧 景致 , 想 著 蟲 吃 葉子 、 燕子 吃 蟲 、 人類 吃 鳥類 如 雞 — — 那麼 只有 蟲 健康 , 人類 才 會 健康 吧 。 但 人類 仰賴 作物 為生 , 而 蟲 危害 作物 , 那 人 要 把 蟲 怎麼辦 呢 ? 大自然 的 平衡 機制 到底 在 哪裡 呢 ? 我們 仍舊 在 生存 與 生活 間 掙扎 擺盪 , 在 看見 燕子 成群 飛舞 的 一 刻 微笑 , 有點 明白 , 大自然 似乎 都 已經 安排好 了 。 飽 說 他 不 灑 菌 , 驕傲 地 說 他 的 毛豆 沒 施肥 , 他 想 看見 的 , 是 土壤 的 力量 。 土地 是 母親 , 只要 母親 好 , 孩子 ( 作物 ) 就 會 好 。 但 我們 的 世界 被 顛覆 , 化學 肥料 以 萬靈丹 的 神降 姿態 , 精準 輸入 氮磷鉀 填充 作物 , 孩子 無需 母親 照料 也 能 長大 。 土質 不再 被 重視 , 農民 被 市場 驅使 得 只 見 收成 , 無暇 顧及 地力 養護 。 我 看 著 飽 , 知道 他 已經 種田 種 到 在 思考 哲學性 的 問題 了 。 他 總 在 思考 這些 根本 看 不 到 未來 的 細節 。 當 所有人 都 仰賴 外力 抑制 病蟲害 、 瘋狂 追 肥 的 同時 , 這 男人 用 他 奇怪 的 遠見 去 肉搏 , 我 眼睜睜 看 著 他 挑戰 , 覺得 了無 勝算 又 唯恐 他 戰敗 。 想 養 一 片 肥沃 之 土 , 天生天養 , 自然 生息 , 成為 一 個 遙不可及 的 夢 。 種田 若 不僅 止於 溫飽 , 是 什麼 讓 我們 坦然 收受 理想 破滅 的 難堪 ? 毛豆 的 收成 到底 會 怎麼樣 呢 ? 我 不 知道 。 只 能 偷偷 祈求 蟲子 吃 慢 一些 , 燕子 吃飽 一些 。 天 留給 我們 多少 , 我們 就 拿 多少 了 。 「 燕子 今天 有 來 嗎 ? 」 成為 我 和飽 冬日 早晨 的 招呼語 。 謝謝 燕子 們 到來 , 一 掃 蟲害 的 陰影 , 也 揭示 一 條 漫長 無盡 的 道路 : 回歸 自然 的 動態 平衡 。 渺小 地 站 在 田 中央 __UNDEF__ 我 在 田 裡 彎腰 , 拉平 田畦 。 視 團塊 土 為 一 種 當然 的 存在 。 這 就 是 現在 , 我 無法 改變 , 只 能 隨之 運轉 。 土 裡 藏 著 細細 的 草根 , 新 草 的 細根 能 鬆動 土壤 。 蹲下來 把玩 草根 , 能 聞到 土 香 。 想起 小時候 愛 在 沙坑 泥巴 裡 玩耍 , 卻 總 被 大人 罵 : 「 怎麼 這麼 髒 ! 」 過去 習以為常 , 現在 卻 有些 困惑 : 土壤 恩賜 我們 食物 , 是 養大 人類 的 母親 , 我們 食用 的 一切 源自於 此 , 何以 , 骯髒 ? 是 孩子 貪玩 , 還是 成人 如 我們 太 自視甚高 ? 不 知 為何 , 突然間 感知到 農民 與 土地 的 深重 哀傷 , 好像 自己 某 根 神經 瞬間 與 過去 踩 在 泥土 上 的 人們 接上 線 了 一樣 。 是 的 , 沒有 任何 農民 喜歡 灑 藥 。 他們 出於 被迫 , 因 難以 負荷 大量 勞動 , 農藥 與 化肥 是 天降奇兵 , 拯救 與 解放 了 他們 , 努力 工作 養活 一 家 大小 , 到頭來 卻 被 指控 為 加害 土地 的 兇手 ? 事實 上 , 農民 不過 是 一 群 訓練 精良 專事 生產 的 工人 , 有 做 就 有 飯 吃 , 沒 做 什麼 也 不 是 。 過去 農民 苦 , 苦 在 除了 勞動 , 還 有 讀不了 書 的 卑微 。 機械化 破解 了 苦勞 , 卻 也 迫使 他們 必須 大 面積 耕種 , 才 有 辦法 生存 。 他們 是 不 夠 勇敢 , 他們 是 百般 無奈 , 因為 他們 是 這樣 長大 的 。 誰 想 拚命 灑 農藥 ? 誰 想 一直 施 化肥 ? 可 誰 敢 不 灑 ? 誰 敢 不 施 ? 走過 病蟲害 囂張 、 作物 不 興 的 年代 , 沒 人 敢 跟 自己 的 田 過不去 。 當 市場 渴求 肥美 漂亮 的 農產品 , 當 傳媒 不停 灌輸 愈 多 愈 好 的 錯覺 , 有 人 記得 跟 農民 說 : 莫 忘 養 土 嗎 ? 起身 , 繼續 拉 田畦 , 我 不 適合 務農 , 工作 效率 好 低 , 就 像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