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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嵐 已 散 , 天 晴 。 幾 個 阿公 阿媽 在 棚子 底下 甩手 做 健康操 , 音樂 逗趣 又 可愛 。 我 清楚 站 在 這 當下 , 懷抱 著 幼年 倒映 的 波光 , 走到 欄杆 處 , 一 片 綠野 平疇 中 點點 錯落 住屋 , 老家 在 那 個 方向 。 起身 , 靠近 那 聲響 , 這 是 黑豆 發出 的 ? 「 啵 ! 」 又 來 了 , 非常 細微 、 清脆 , 而且 好聽 。 我 愈 靠 愈 近 , 趴 在 地 上 看 著 黑 豆莢 , 連 豆莢 上 褐色 的 細毛 都 看 得 分明 , 有 黑豆 滾落 。 「 啵 ! 啵啵 啵啵 ! 」 我 的 眼睛 一 亮 , 笑 了 , 這 聲音 好 可愛 、 好 好聽 啊 , 我 怎麼 從來 都 沒有 發現 ? 站起身 , 不 規則 散落 一 地 的 黑豆 , 在 陽光 底下 閃閃發光 。 陽光 如 火 烘烤 , 時候 一 到 , 豆莢 爆裂 , 黑豆 種子 就 這麼 蹦出來 , 一 顆 一 顆 , 像 在 說 哈囉 哈囉 ! 我 坐 在 這裡 , 靜聽 無數 細小 的 出生 : 「 啵 ! 」 「 啵啵 ! 」 , 突然間 覺得 時光 無限 靜好 , 那些 疲憊 委屈 瞬間 成為 過往雲煙 , 我 得到 安撫 , 緩緩 被 平復 , 簡直 神乎其技 。 想起 我們 把 黑豆莢 收回 家 時 , 妹妹 偷偷 撥開 其中 一 個 : 「 哇 — — 好 大 顆 喔 ! 」 的 驚嘆 , 她 的 眼睛 亮亮 的 : 「 這 真的 是 毛豆 變成 的 ? 」 像 發現 一 塊 人生 新大陸 。 想起 母親 帶 一 袋 曬乾 的 大 黑豆 回家 , 夜裡 打電話 來 : 「 我們 今天 晚上 吃 黑豆 排骨湯 , 欸 , 那 個 大 黑豆 , 好好吃 喔 。 」 她 興高采烈 , 反覆 重述 「 好好 吃 」 很多 遍 。 而今 我 坐 在 這裡 , 諦聽 陽光 與 豆莢 的 交響曲 , 發現 自己 人生 的 新 樂章 , 帶 著 相似 的 驚奇 與 滿足 。 作物 一生 努力 成長 , 只 為 供養 人 。 它們 不 在意 自身 價值 , 是 人類 逕自 賦予 它們 價格 , 訓練有素 地 計算 成本 與 利潤 , 為 此 疲於奔命 , 奮力 工作 卻 不自覺 遺忘 耕種 的 本質 , 直到 有 一 天 , 突然 想起 , 連 自己 怎麼 遺忘 的 , 都 想 不 起來 。 安然 順應 時序 , 保有 自己 的 節奏 , 真的 很 不 容易 。 我 做 了 人生 第一 鍋 蜜 黑豆 , 獻給 農夫 飽 。 「 不能 太 甜 , 太 甜 會 搶走 黑豆 本身 的 甜味 與 香氣 。 」 努 嘴 抬 下巴 , 這 是 母親 告訴 我 的 。 飽用 稻稈 包覆 黑豆 製作 納豆 , 他 愛 吃 納豆 飯 , 一 餐 飯 可以 配 一 碗 納豆 , 邊 吃 邊 嘖嘖 : 「 真的 是 愈 臭 愈 香 。 」 我們 , 好像 又 忘 了 曾 有 多 勞苦 多 狼狽 。 如此 反覆 , 耗去 比 想像 中 更 長 的 時間 練習 , 才 學會 「 捨得 浪費 」 — — 做 不 完 的 , 就 留在 田 裡 ; 賣不了 的 , 就 留 著 自用 。 慢慢 來 , 耕種 是 為 更 好 的 生活 。 因為 有 很多 黑豆 , 我們 向 山腳 下 的 阿姨 學 做 醬油 。 阿姨 指 著 一 甕 釀製 三 年 的 醬油 , 掀開 鋼盆蓋 與 棉被 : 「 你們 聞聞 看 。 」 我 發誓 , 我 不會 忘記 這 個 氣味 , 我 不 想 忘記 , 因為 被 深深 療癒 — — 真正 的 醬油 , 原來 味道 這麼 純 、 這麼 質樸 。 是 我們 遺失 了 這 個 能力 , 那 是 用 手 、 用心 、 用 漫長 的 生活 與 時間 去 堆疊 出來 的 。 「 食物 真的 太 神奇 了 ! 」 我 情不自禁 地 拉 著 飽 的 袖子 嚷嚷 : 「 回去 也 用 我們 的 黑豆 來 做 醬油 。 」 臨別 時 , 阿姨 送 自己 做 的 兩 大 塊 黑豆腐 給 我們 。 灰白色 的 黑豆腐 , 切成 小 塊 小 塊 , 不 需要 特別 料理 , 單 吃 就 非常 好吃 。 從此 我 看 豆子 的 眼神 不 一樣 了 , 那 是 從 種子 開始 一連串 的 奇異 旅程 。 不知不覺 , 從 薄鹽 毛豆 、 毛豆 炒飯 、 毛豆 麵包 , 到 黑豆漿 、 豆渣餅 、 蜜 黑豆 、 黑豆 排骨湯 , 到 納豆 、 豆豉 、 豆腐 , 以及 我 無法 忘懷 的 純 釀 醬油 。 仍舊 腰 痠 背 痛 、 仍舊 勞心 傷神 , 卻 慢慢 甘願 了 。 我們 將 不停 不停 發現 自然 的 驚奇 , 同時 也 不停 不停 探測 自身 不可思議 的 毅力 , 然後 一點一滴 看清楚 : 土地 給予 我們 的 , 其實 未曾 匱乏 。 來 吧 , 可以 繼續 種 了 ! 沒有 關係 的 , 愈 疲累 , 愈 振奮 , 愈 迷人 。 我 是 一 個 偽 農婦 __UNDEF__ 曾 有 一 個 夢 , 關於 晴耕 雨 讀 、 半 農 半 寫作 的 生活 。 飽 喜歡 種 、 我 喜歡 寫 , 若 能 邊 寫 邊 種 該 有 多 完美 。 但 實踐 起來 卻 困難重重 , 並非 務農 或 寫作 本身 的 難度 , 而是 我 不耐 耕種 , 就算 我 多 希望 自己 能夠 種 下去 。 下田 後 , 我 發現 自己 耐 不 住 農事 的 反覆 與 操勞 , 無法 像 飽 一樣 終日 蹲 在 田 裡 。 我 冀求 自己 腳踏實地 , 像 個 真正 的 農人 。 我 試 過 , 可惜 我 不 是 。 比起 務農 , 我 更 甘願 坐 在 電腦 前 敲字 。 我 可以 連 敲 三 天 的 字 都 不覺 無趣 , 在 田 裡 除草 一 天 就 感到 厭膩 。 終於 我 承認 , 自己 不如 理想 中 務實 , 很 長 一 段 時間 , 我 下田 的 動力 多 源自於 朋友 來訪 , 應 朋友 期待 , 領 他們 到 田 裡 體驗 , 一起 幹活 新鮮 有趣 , 每每 重新 燃起 我 對 田 的 熱情 , 然而 當 人去樓空 , 我 又 開始 對 田 產生 倦怠 。 為 此 我 感到 羞赧 , 卻 又 不 知 如何 應對 , 偽 農婦 的 真實 。 我 何嘗 不 想 像 其他 農婦 一樣 , 和 男人 一起 下田 , 夫唱婦隨 , 相互 支持 ? 但 多數 時候 , 我 只是 從 書房 裡 探頭 , 看飽 走進 走出 ; 跑 外頭 上課 、 演講 、 帶 活動 , 晴耕雨讀 的 田園 之 夢 , 逐漸 離 我 遠去 。 早 也 巡 田水 , 晚 也 巡 田水 __UNDEF__ 在 我 結束 一 趟 遠門 行程 後 , 飽 興沖沖 問 甫 回家 的 我 : 「 要不要 一起 出去 走走 ? 」 我 搖搖頭 , 表明 只 想 休息 , 知道 他 想 出門 透透氣 , 我 反問 飽 : 「 你 考慮 過 一 個 人 的 小 旅行 嗎 ? 」 「 想 回 花蓮 農場 走走 , 複習 BD 農法 1 的 實務 操作 。 」 飽 說 。 我 瞪大 眼睛 看 他 , 為著 他 連 旅行 都 在 想 如何 把 田 照顧 得 更 好 。 「 只是 田 沒有 人 放水 … … 」 飽 喃喃 , 連 兩 天 巡 田 水 未 成 , 每 回 放水 都 被 人 截去 , 水田 就 快 乾 了 。 「 我 來 ! 」 我 舉手 。 男人 難得 興起 出門 , 無論如何 一定 要 讓 他 成行 。 飽 不安 地 看 著 我 , 我 拍拍胸脯 保證 我 可以 , 只要 他 願意 教 , 我 一定 可以 顧好 田 。 於是 我 送 飽 去 車站 , 看 著 他 背 大 背包 的 身影 , 用力 揮手 , 對於 他 首 次 單人 小 旅行 , 寄予 無限 祝福 , 也 對 自己 首次 看 家 守 田 , 有 了 忐忑 的 期待 。 直到 騎車 回家 後 , 我 才 明確 感受到 角色 對調 的 訊息 , 過去 都 是 他 一 人 獨守 這 個 家 、 這 片 田 。 而今 我 才 真切 體會 , 空盪盪 的 感覺 。 為了 承諾 , 我 早 也 巡 水 、 晚 也 巡 水 , 卻 遇到 跟 飽 一樣 的 困境 — — 不論 怎麼 放 , 水 都 被 人 截去 。 我 一會兒 蹲 在 田 裡 看 稻子 , 一會兒 騎車 沿 水圳 繞上 繞下 , 查 水流 方向 、 重新 放水 。 我 記得 飽 站 在 水圳 裡 疊 石頭 的 話 : 「 現在 人人 要 水 , 不要 全部 留給 自己 , 分 一些 給 別人 。 」 惦念 這樣 的 溫柔 , 依樣 畫 葫蘆 , 直到 深夜 巡 水 , 水 再度 被 攔截 , 才 知道 大家 自身難保 , 沒 人 會 想 分給 我們 。 連 巡 兩 天 , 乾脆 帶 筆電 來 田 邊 工作 , 看 著 水 進 田 裡 。 只要 水 一 停 , 我 能 立時 知道 。 大清早 , 我 抱 著 筆電 來 田 裡 。 豪邁 地 跨 坐 在 水圳 的 水泥 基座 上 , 小 板凳 是 我 的 書桌 。 晨光 一點 一點 照 了 進來 , 除了 敲字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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