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 別人 的 爸爸 -22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蔡力偉 的 爸爸 我 和 哥哥 從小 就 住在 海邊 的 阿嬤 家 ， 房子 的 四周 都 是 田 。 這裡 的 田 不 種 稻子 ， 種 西瓜 。 我們 住 的 小 房子 在 瓜田 正中央 ， 而 我們 ， 就 跟 田 裡 的 西瓜 一樣 ， 天天 享受 著 風 ， 享受 著 陽光 ， 享受 著 藍天 白雲 ， 也 享受 著 阿嬤 的 呵護 和 照顧 。 你 或許 很 羨慕 這樣 的 生活 ， 可是 除了 「 當 弟弟 」 以外 ， 我 的 心 底 卻 一直 還 有 個 深深 的 遺憾 … … 我 和 哥哥 有 兩 個 好朋友 — — 蔡力偉 和 胡金勇 — — 我們 四 個 有 福 同 享 ， 有 難 同 當 。 有 福 時 ， 我們 自稱 「 四劍客 」 ， 我 為 人人 ， 人人 為 我 ； 有 難 時 ， 我們 就 成 了 「 難兄難弟 」 。 -23- 有 一 次 ， 蔡力偉 連著 兩 天 沒 來 上學 ， 老師 說 他 爸爸 住院 ， 媽媽 要 上班 ， 只好 把 他 留在 醫院 裡 照顧 爸爸 。 蔡力偉 是 我們 班 上 唯一 的 原住民 ， 他 的 眼睛 很 大 ， 睫毛 很 長 ， 歌聲 很 好 ， 是 我們 班 的 歌王 。 上 音樂課 的 時候 ， 老師 常常 叫 他 起來 唱歌 。 有 一 次 ， 他 表演 最 新 流行 的 RAP ， 挑戰 五十八 秒 念出 三百一十二 個 字 。 我們 幫 他 計時 ， 沒想到 他 比 原 唱 的 紀錄 還要 快 ， 三百一十二 個 字 只 花 了 五十六 秒 ， 像是 嘴 裡 裝 了 連發式 的 機關槍 ， 不但 速度 快 ， 而且 每 個 字 都 念 得 清清楚楚 ， 讓 全 班 嘆為觀止 。 蔡力偉 沒 來 學校 ， 我們 上 音樂課 都 沒勁 了 ， 講臺 上 老師 口 -24 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沫橫飛 的 講 「 卡門 」 的 故事 ， 我 聽 得 意興闌珊 ， 很 想 舉手 發表 「 卡門 就 是 門 被 卡住 」 這 個 冷笑話 — — 可是 我 不 敢 。 一 放學 ， 我 就 衝到 蔡力偉 家 找 他 。 他 家 大門 深鎖 ， 我 在 圍牆 外 跳上跳下 ， 想 看看 裡面 有 沒 有 人 。 一 輛 摩托車 噗噗噗 的 停下來 ， 是 蔡力偉 的 媽媽 ： 「 你 要 找 蔡力偉 啊 ？ 」 我 點點頭 。 「 他 在 醫院 ， 明天 才 會 回來 ！ 」 「 那 他 明天 會 來 上學 嗎 ？ 」 「 嗯 … … 要 看 情形 才 知道 ！ 」 -25- 第二 天 ， 蔡力偉 還是 沒有 來 。 放學 後 我 到 他 家 ， 他 正在 廚房 裡 忙 著 ， 一手 扶 著 炒菜鍋 ， 一手 拿 著 鍋鏟 。 他 滿頭大汗 的 邀請 我 ： 「 留下來 吃飯 吧 ！ 」 「 … … 你 煮 的 能 吃 嗎 ？ 」 我 探頭 看看 鍋子 裡 有 什麼 。 「 試試 看 就 知道 ！ 」 他 對 我 一 笑 ， 下巴 掛 著 兩 滴 汗珠 。 不一會兒 ， 桌 上 擺 了 一 大 盤 蛋炒飯 、 一 碟 青菜 和 一 鍋 蘿蔔湯 。 飯菜 香 衝進 我 的 鼻子 裡 ， 沒想到 蔡力偉 還 真 有 兩下子 。 「 馬上 要 開飯 了 ， 你 再 等一下 ！ 」 說完 ， 他 就 走進 房間 。 我 不停 的 嚥 口 水 ， 腸子 餓 得 都 打結 了 ， 忍不住 抱怨 這 個 蔡力偉 慢吞吞 的 ， 不 知道 在 搞 什麼 名堂 。 -26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好一會兒 ， 他 才 扶 著 他 爸爸 從 房間 裡 走出來 。 他 爸爸 的 右腳 裹 了 厚厚 的 石膏 ， 一 跛 一 跛 歪歪斜斜 的 ， 一 小 步 一 小 步 拖 著 走 ， 臉孔 漲 得 紅通通 ， 滿 身 酒氣 。 好不容易 坐下來 ， 才 扒 了 兩 口 ， 他 爸爸 就 昏昏沉沉 的 趴 在 桌 上 睡著 了 。 「 每 次 都 這樣 ， 愛 喝 酒 ， 都 醉 得 摔斷 腿 ， 還 一直 喝 … … 如果 有 一 天 我 當上 立法委員 ， 一定 要 規定 原住民 不可以 喝 酒 。 」 蔡力偉 沒好氣 的 抱怨 著 。 我 默默 的 點頭 ， 這 個 意見 我 喜歡 ， 我 投 「 蔡 立委 」 一 票 。 「 酒 有 什麼 好喝 ？ 錢 花光光 、 肝 快要 壞掉 、 還 害 我 不能 去 -27- 上學 。 我 討厭 人家 喝 酒 ！ 」 蔡力偉 的 聲音 雖然 聽起來 很 平靜 ， 卻 藏 著 一些 憤怒 與 悲傷 。 我 不 知道 怎麼 回應 ， 只 能 低 著 頭 ， 靜靜 的 陪 著 他 。 我 的 興趣 是 … … 」 一時間 ， 大家 都 傻眼 了 。 她 一 開口 ， 一 串 清脆 的 風鈴聲 ， 配 著 一 口 標準 的 國語 從 她 嘴 裡 飄出來 。 很多 人 都 跟 我 一樣 ， 像 被 武林 高手 點 了 穴道 ， 呆呆 的 僵坐 在 椅子 上 。 莊惠真 當下 成 了 川劇 變臉 的 演員 ， 臉色 倏 的 青 、 忽 的 白 ， 翻來覆去 。 她 的 吃驚 全 寫 在 臉 上 ， 最後 還 翻出 憤怒 和 嫉妒 的 面 -54 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具 。 而 我 的 驚訝 變成 崇拜 ， 這 字正腔圓 的 國語 是 在 哪裡 練 的 ？ 想到 我 一 口 不 標準 的 發音 ， 真 不 知道 以後 如何 在 她 面前 開口 。 後來 我 才 知道 ， 小時候 ， 她 真的 只 會 說 臺語 ， 後來 聽說 念 小學 要 說 國語 ， 她 就 開始 每 天 找 鄰居 的 大 姐姐 教 她 。 上 小一 前 的 暑假 ， 大 姐姐 要 參加 朗讀 比賽 ， 天天 到 學校 練習 ， 她 還 跟 著 一起 去 。 老師 看 她 安安靜靜 的 不 吵 人 ， 讓 她 坐 在 教室 裡 跟 著 聽 。 麥佩嘉 國語 說 得 好 ， 還 只是 嚇 了 我們 一 大 跳 而已 ， 她 的 字 寫 得 工整 漂亮 ， 更 讓 我們 瞠目結舌 。 有 一 天 ， 我 聽到 我們 老師 -55- 和 隔壁 班 的 李 老師 在 閒聊 ， 手 裡 翻 著 麥佩嘉 的 作業簿 。 李 老師 說 ： 「 唉 ！ 外籍 爸爸 不 識字 ， 不會 說 國語 ， 女兒 的 字 寫 得 這麼 漂亮 ！ 妳 說 ， 如果 不 是 孩子 自己 努力 ， 那 會 是 什麼 呢 ？ 」 我們 老師 用力 點頭 。 躲 在 柱子 後面 的 我 ， 也 用力 點頭 。 我 想 ， 我 也 應該 要 「 自己 努力 」 ， 只是 … … 我 還 沒想到 要 努力 什麼 。 和 麥佩嘉 熟 了 以後 ， 有 一 天 閒聊 時 ， 她 告訴 我 ： 「 我 爸爸 最 拿手 的 是 印尼話 ， 大家 一定 都 比不過 他 。 他 沒 上 過 我們 這裡 的 小學 ， 當然 不會 說 國語 。 我 上學 以後 ， 就 決定 要 把 國語 練好 ， 連 我 爸爸 的 那 一 份 ， 也 一起 練 起來 … … 」 -56 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【 營養 午餐 】 全 班 一起 吃 營養 午餐 ， 特別 香 也 特別 好吃 。 我 可以 吃上 一 大 盤 配 著 香噴噴 紅燒肉 的 白飯 ， 外加 四 碗 竹筍 排骨 湯 。 星期五 更 幸福 ， 飯 後 還 有 水果 ， 有時 還 有 養樂多 或 果汁 可以 喝 呢 ！ 我們 沒 吃完 的 飯菜 ， 老師 都 會 用 保鮮盒 裝起來 ， 連 湯汁 也 不 放過 ， 一 盒 一 盒 放進 手提袋 裡 。 其實 我們 在 阿嬤 家 都 吃 得 很 好 ， 她 從來 不會 讓 我們 餓肚子 ， 還 會 把 好吃 的 東西 留給 我們 。 不過 麥佩嘉 就 沒 這麼 幸運 了 ， 營養 午餐 對 她 來說 ， 是 一 天 當中 最 好 也 最 豐盛 的 一 餐 。 麥佩嘉 的 爸爸 自從 在 工廠 被 機器 攪斷 手臂 以後 ， 就 不再 工 -57 -作 了 ， 只 在 家 裡 帶 小孩 。 他們 家 全 靠 媽媽 一 個 人 賺錢 ， 偏偏 小孩 又 多 ， 她 媽媽 連 假日 也 不能 休息 ， 還 要 打 零工 維持 家計 。 有 一 個 週末 ， 我 和 阿嬤 上 市場 ， 看到 麥佩嘉 和 她 爸爸 ， 帶 著 弟妹 們 在 市場 的 垃圾堆 裡 撿 高麗菜葉 。 她 熟練 的 翻動 垃圾堆 的 菜葉 ， 把 高麗菜 綠色 的 外葉 ， 一 片 一 片 裝進 塑膠袋 裡 ； 她 爸爸 在 一 旁 挑 水果 ， 把 有點 爛 又 不會 太 爛 的 水果 ， 放進 掛 在 缺 了 手臂 那 個 肩膀 上 的 袋子 裡 。 麥佩嘉 的 弟弟 、 妹妹 ， 一 人 拿 著 一 顆 削掉 一大半 的 蘋果 ， 一邊 啃 ， 一邊 在 旁邊 追逐 嬉戲 。 我 很 難 把 她 在 學校 的 樣子 和 翻 撿 垃圾 的 事情 連結 在一起 ， -58 - 五又三分之一 爸爸 ， 這 兩 個 影子 像是 磁鐵 的 同極 ， 相斥 就 是 相斥 。 我 很 高興 我 躲 得 很 隱密 ， 沒有 被 麥佩嘉 發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