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 賣花娘 〉 ， 以 臺灣 話文 寫成 的 詞句 清淡 通順 ， 情感 細緻 ： __UNDEF__ 我 兄 落 山 去 做 田 ， 阮 惦 厝 內心 袂 安 。 日 曝 霜雪 涷 ， 不 黑 也 消瘦 ， 兄 喂 ！ 兄 喂 ！ 透 日 做 ， 真 艱難 。 日頭 善善 趕 落 山 ， 鳥 也 尋 巢塊 相 毛 。 青山 變 黑山 ， 工課 抑 未 煞 ， 兄 喂 ！ 兄 喂 ！ 冷 酸 風 ， 吹 著 我 。 驚 兄 過 勞 來 煩惱 ， 不 是 清閑 唱 山歌 。 東平 月娘 出 ， 西平 日頭 落 ， 兄 喂 ！ 兄 喂 ！ 為 怎樣 ， 未 返到 。 這 首 〈 日暮 山歌 〉 口語化 卻 不失 深刻 ， 我 以為 是 陳君玉 詞作 生涯 最 成熟 的 時刻 ， 賣座 甚 好 。 這 位 知識分子 終於 找到 方式 ， 能夠 「 率直 去 表現 民眾 說 不 出來 的 話 」 了 呢 。 音樂 幕後 的 靈魂人物 __UNDEF__ 整體 而言 ， 陳君玉 歌詞 風格 駁雜 ， 缺乏 抒情 意味 ， 適合 遠觀 ， 較 難 琅琅 上口 。 他 最 大 的 貢獻 不 在於 創作 ， 而 在 培養出 孕育 流行 音樂 精華 作品 的 沃土 。 讓 人 難以置信 的 是 ， 整 個 流行 音樂 的 代表作 是 在 發展 之初 、 且 是 在 一 名 文藝 青年 剛 踏入 業界 時 ， 如 平地 一 聲 雷 般 轟然 出現 。 不 求 顯赫 名氣 的 陳君玉 ， 不只 有 歌曲 傳世 ， 留下 的 文化 影響力 更 是 至為 深遠 。 幸虧 陳君玉 以 文學人 的 遠見 催熟 了 流行 音樂 ， 否則 短短 幾 年 就 因 時局 腰斬 的 樂種 ， 根本 來不及 醞釀出 柔美 沉著 的 時間 藝術 。 這些 早熟 的 果子 彷彿 旱地 花朵 ， 有 初生之犢 的 活躍 奔放 ， 充滿 真誠 熱烈 的 生命力 。 3-9 遊文 戲 字 醒世詞 ： 李臨秋 __UNDEF__ 苦海 明燈 說書人 __UNDEF__ 與 陳君玉 、 鄧雨賢 同年 出生 的 李臨秋 （ 1906 - 1979 ） ， 是 三 位 創作 者 當中 唯一 在 戰後 有 流行 歌曲 作品 產出 的 。 他 在 戰前 至少 寫 了 五十餘 首 歌詞 ， 六成 由 古倫美亞 公司 發行 ， 其次 是 博友樂 與 日東 ， 也 為 奧稽 、 臺華 、 三榮 寫 過 歌詞 。 依據 李臨秋 親筆 自傳 ， 日治 時期 他 擔任 過 高砂 麥酒 株式會社 給仕 （ 工友 ） 與 事務員 助理 、 永樂座 戲院 會計 、 第一 劇場 總務 、 新莊 觀音山 自動車 株式會社 總務 、 臺北 近郊 自動車 株式會社 總務課長 、 永樂 戲院 經理 等 ， 1 並 沒有 專職 寫作 過 。 當年 若非 領 月俸 的 公司 專屬 創作 者 ， 作品 只 能 低價 賣斷 給 唱片 公司 ， 難以 專心 創作 。 2 或許 非得 另 有 正職 ， 他 才 能 行有餘力 ， 維持 量 大 質 佳 的 創作 水準 吧 ！ 春梅 無 人 知 ， 好 花 含蕊 在 園 內 ， __UNDEF__ 我 真愛 ， 想 欲 採 ， __UNDEF__ 做 你 來 ， 糖 甘 蜜 甜 的 世界 。 ── 〈 對 花 〉 ， 純純 、 青春 美 演唱 ， 李臨秋 詞 ， 鄧雨賢 曲 ， 1935年 紅利家 __UNDEF__ ◎ 李臨秋 的 詞 精雕細琢 ， 在 聲韻 和 用字 上 處處 巧思 ， 如 〈 飄風 夜花 〉 每 段 首 字 組合 即 成 曲名 。 大眾 第一 次 認識 李臨秋 ， 是 從 〈 倡 門 賢母 的 歌 〉 與 〈 懺悔 的 歌 〉 開始 。 他 當時 擁有 公學校 、 日本 早稻田 大學 講義錄 （ 中學 函授 ） 、 成淵 中學 本科 （ 夜間部 三 年 ） 的 學歷 ， 3 漢文 用字 老練 ， 細膩 描寫 女 主角 隨 命運 起伏 的 心境 ， 內容 如 歌仔 先 藉 事件 勸善 ， 聽 歌 像 在 聽 警世箴言 。 多虧 旋律 輕快 ， 減輕 陰鬱 歌詞 的 沉重感 。 這樣 的 口吻 ， 在 他 的 電影 主題曲 中 屢屢 可 見 。 比如 博友樂 的 〈 人道 〉 「 節孝 完全 離 世界 ， 香 名 流傳 在 後代 」 、 〈 野玫瑰 〉 「 主張 自由 脫 牆 圍 ， 報應 今 受 虧 」 ， 古倫美亞 的 〈 都會 的 早晨 〉 「 不可 看 人 無 目低 」 、 〈 城市 之 夜 〉 「 金錢 魔鬼 引 阮 來 ...... 這 款 事情 若 早 知 」 ， 都 是 以 人物 際遇 的 刻劃 ， 指出 因果 報應 。 1935年 ， 他 的 主題曲 歌詞 才 從 七言四句 形式 鬆綁 ， 但 教化 意圖 不變 ， 如 〈 人生 〉 「 嘆 一 聲 ， 有 子 無 翁 的 女性 。 唉 ！ 罪惡 的 人生 ！ 」 、 〈 紅淚影 〉 「 早 曉 理 ， 不 出世 ， 可恨 婚姻 重 金錢 」 。 要 到 1936年 後 ， 才 比較 專注 敘述 劇情 。 李臨秋 的 說教 氣息 也 出現 在 電影 主題曲 之外 。 比如 〈 落花恨 〉 ： __UNDEF__ 彼 暗 離別 後 ， 一 去 無 回頭 。 害 阮 暝日 哭 ， 做 鬼 到 您 兜 。 看似 是 描述 遭遇 始亂終棄 的 女性 心情 ， 實際 上 是 在 警告 女性 潔身自愛 ， 否則 將 落得 下場 淒涼 ， 「 無 人 同情 我 」 。 〈 落花恨 〉 不 賣座 ， 卻 受 警察 機關 刊物 《 語苑 》 青睞 ， 作為 日人 學習 臺灣 方言 之 用 。 此 詞 的 入選 是否 代表 官方 不只 肯定 其 文字 流暢 ， 思想 上 也 有助於 扭轉 道德 失序 呢 ？ 4 __UNDEF__ 認命 舊 女性 ， 薄命 新 女性 __UNDEF__ 李臨秋 的 卓越 ， 在於 文字 趣味 與 聲韻 講究 ， 而 非 思想 的 傑出 。 以 性別 觀點 來 說 ， 他 是 保守 的 。 縱使 有 許多 歌詞 都 是 基於 電影 劇情 綴寫 而 成 ， 然而 不能 否認 的 是 ， 摻入 了 作詞 者 個人 的 詮釋 觀點 。 李臨秋 的 歌詞 多 有 女性 因 愛 失足 的 情節 ， 似乎 能 讓 人 體會 女性 的 辛酸 。 可是 說穿 了 ， 他 的 作法 反倒 強化 了 女性 居於 劣勢 地位 的 刻板 印象 ， 相對 之下 ， 也 就 把 男性 的 拋棄 合理化 了 。 例如 〈 歸來 〉 的 「 求取 功名 君 不 返 」 ， 〈 有約 那 無來 〉 的 「 無疑 薄情 少年 家 」 ， 〈 瓶中花 〉 的 「 紅顏 本 是 為 容死 ……薄命 實在 難 輕 移 」 ， 或 〈 飄風 夜花 〉 的 「 煙花 無 善終 」 ， 當 男性 的 風流 不再 讓 人 意外 ， 女性 除了 自怨自艾 ， 唯一 能 做 的 事 就 是 接受 命運 的 安排 。 其實 從 第一 首 歌詞 開始 ， 李臨秋 一致性 地 賦予 這些 命運 悲慘 的 女 主角 默默 吞下 的 性格 ， 輪迴 般 地 跳脫不了 犧牲 與 認命 。 從 〈 倡 門 賢母 的 歌 〉 「 教 子 有方 人 可敬 ， 倡門 賢 母 李妙英 」 就是 如此 ， 〈 懺悔 的 歌 〉 亦然 ， 「 前 甘 後 苦 戀愛 路 ， 勸 恁 不可 做 糊塗 」 可以 看到 他 對於 「 戀愛 」 這 件 事 始終 都 抱持 保留 態度 。 那麼 ， 他 會 怎麼 描述 自主性 的 摩登 女子 ， 與 他們 的 感情 生活 呢 ？ 〈 新 女性 〉 這樣 寫 ， __UNDEF__ 吞聲 忍 哭 恨 薄命 ， 新 女性 ， 忍 哭 恨 薄命 。 而 〈 一 夜 差錯 〉 則 是 ， __UNDEF__ 自由 戀愛 ， 引 阮 入 悲哀 ， 鴛鴦 同 池 內 ， 禍端 獨 擔 大 不 該 。 這 類 歌詞 毫無 讚賞 意圖 ， 是 對 勇敢 求愛 的 「 新 女性 」 提出 的 警告 ， 歌曲 中 她們 都 成 了 承擔 感情 失敗 的 角色 ， 再 無 幸福 的 可能 。 聽完 李臨秋 的 詞 ， 女性 恐怕 都 不 願 自由 戀愛 了 吧 。 表情 豐富 的 歌詞 嬉遊 記 __UNDEF__ 李臨秋 著迷 於 文字 遊戲 ， 最 為 人 津津樂道 的 是 「 藏頭詩 」 筆法 。 他 習慣 先 設定 藏頭詩 ， 再 推展 內容 ， 詞作 至少 45% 隱含 藏頭詩 ， 或 明 或 暗 的 傳遞 訊息 。 5 有時 是 歌名 ， 如 〈 倡 門 賢母 的 歌 〉 每 段 字首 合起來 即為 歌名 ， 每 段 首 句 末 字 讀來 類似 「 犧牲 犧牲 」 ， 暗示 墜入 風塵 有 不得已 的 苦衷 ： __UNDEF__ 倡 妓 賣 笑 面 歡喜 ， 哀怨 在 內心 傷悲 ， 妙英 為 子 來 所致 ， 寡婦 墜落 煙花坑 。 門風 不顧 做 犧牲 ， 望子 將來 能 光明 ， 投入 嫖院 雖 不正 ， 家庭 義務 是 正經 。 賢明 模範 蓋世 稀 ， 出生入死 為 子兒 ， 可惜 小鳳 無 曉理 ， 反 責 她 母 做 不 是 。 母 心愛 子 是 天性 ， 艱難 受苦 損 自身 ， 教 子 有方 人 可敬 ， 倡 門 賢 母 李妙英 。 有時 是 點題 ， 如 〈 一 個 紅蛋 〉 勾勒 已婚 女子 哀怨 心聲 ， 每 句 首 字 連起來 為 「 想慕 春情 」 。 有時 隱含 弦外之意 ， 如 為 日東 唱片 寫 的 〈 送君曲 〉 看似 「 愛國 流行歌 」 ， 卻 包 著 藏頭詩 「 送 為 火 」 ， 帶出 對 軍國主義 不惜 「 全 員玉碎 」 的 質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