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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 , 盧其清 也 不 清楚 。 戲 演 到 最後 , 後浦 決堤 , 人人 悲愴 莫名 , 盧若騰 在 台 上 傷心 。 沒有 人 知道 楊耿 後來 怎麼樣 了 , 鄭成功 與 台灣 的 故事 , 要 到 多 年 後 , 民眾 才 略知一二 ; 而 鄭成功 過世 , 金門 發生 的 事 , 鄭成功 再 也 不會 知道 。 盧文嘉 與 農戶 、 小販 , 再 問 了 一 次 , 楊耿 後來 怎麼 了 ? 盧其清 看 了 看 眾人 , 再 瞇眼 望 著 漲到 亭 邊 的 海 。 海 在 腳 邊 , 不 見 其 藍 , 卻 碎成 陣陣 灰白 的 沫 。 盧其清 搖搖頭 。 戲 到 最後 , 楊耿 撤離 戲台 右側 , 盧若騰 在 左邊 , 喃喃 吟唱 〈 蕃薯謠 〉 : 奈何 苦 歲 又 苦 兵 , 遍 地 薯 空 不 留 荄 , 島人 泣 述 主將 前 , 反 嗔 細事 浪 喧 豗 … …光 漸 滅 , 樂 漸 歇 , 權充 燐火 的 兩 只 燈籠 , 懸掛 在 戲台 兩 邊 的 柱子 上 , 忽 颳 一 陣 大 風 , 燈籠 甩 高 , 重擊 柱子 , 盧其清 才 發現 , 燈籠 裡 的 火 , 早已 靜滅 多時 了 。 林資華 生前 , 曾 多 次 顫抖 移開 被單 , 讓 他 的 聲音 透岀 棉被 , 一 字 一 句 宛如 遺言 , 告訴 她 , 再 找 另 一 個 好 的 歸宿 。 陳品娘 以 死 婉拒 。 那 個 時候 的 陳品娘 是 想 活 著 的 。 活 在 林資華 身旁 , 活 在 林資華 的 呼吸 中 。 燭光 滅 了 之後 , 任何 時刻 都 像 日夜 交會 。 陳品娘 不再 呼喚 眾 神 , 但是 , 一 室 幽光 彷彿 記熟 了 陳品娘 祈求 的 儀式 , 她 站定 , 對 床鋪 投 以 注視 時 , 深暗 的 空氣 忽然 縮緊 , 繼而 鬆弛 , 眾 神 不 待 召喚 , 圍立 著 陳品娘 。 陳淵 。 哪吒 。 土地公 。 黃偉 、 蔡復一 。 灶神 。 風獅爺 。 太武 夫人 。 厲 歸 。 媽祖婆 。 大道公 。 觀世音 菩薩 … … 陳品娘 不再 開口 、 或 在 心 中 默禱 。 陳品娘 失去 了 她 的 聲音 。 她 摸索 床 底 , 觸 著 一 瓶 備妥 的 藥 , 打開 它 , 毫不 猶豫 地 仰頭 灌進 。 風獅爺 倏地 睜開 雙眼 。 前 一 刻 , 祂 聽見 沒有 聲音 的 聲音 。 這 聲音 超越 四 季 蟲鳴 、 蝙蝠 振翅 , 以及 一 隻 大 蟾蜍 , 在 夏日 野林 的 微笑 。 那 是 鼕 的 一 聲 , 時間 落地 、 空間 歸零 。 風獅爺 眼前 , 黑悽悽 、 沉溺溺 , 祂 在 一 間 狹隘 的 房 中 。 初 始 , 祂 以為 作夢 , 回到 不 願 再 深入 的 墓穴 。 屋 外 微光 透進 , 祂 看見 床 上 鋪疊 完好 的 棉被 , 暗自 慶幸 這 是 一 間 房 。 祂 靜 心 神 , 目 漸 明 , 看見 陳淵 、 蔡復一 、 黃偉 等 眾 神 , 或 遠 或 近 , 參差 站立 。 站 擠 著 眾 神 , 房間 卻 未 因此 顯得 擁隘 , 牆 退遠 , 邊界 盡 失 , 祂 看見 一 個 婦女 持 藥 灌 口 , 旋即 倒臥 、 塌軟 , 白沫 陣陣 , 湧出 口 鼻 。 風獅爺 捻指 一 算 , 知道 她 是 陳品娘 , 許配 林資華 為 妻 。 林資華 長病 不起 , 未 留 子嗣 , 香火 絕 , 路 已 盡 。 故而 , 她 選擇 以 房間 當 她 的 墓室 , 她 不 渴望 外界 的 一丁點 光亮 。 她 要 死 。 眾 神 圍繞 站立 , 低眉 垂首 , 眼前 事 , 似 僅 幻影 。 婦人 雙十 有 四 , 身形 瘦削 , 倒臥 抽搐 , 彷彿 雙腳 正 被 不 知名 的 力量 持住 , 用力 甩動 。 口沫 甩岀 她 的 嘴巴 、 眼珠子 甩岀 她 的 雙眼 , 雙手 握拳 , 遲遲 不 願 鬆懈 。 雙掌 之間 , 恰 是 死亡 , 她 握 得 越 緊 , 軀骸 越 抖 得 厲害 。 她 , 自作孽 嗎 , 該死 得 悽慘 ? 她 , 哪裡 作孽 了 , 她 只是 認命 。 她 , 認 了 什麼 樣 的 命 ? 毒藥 入 胃 , 變成 火 , 熊熊 燃燒 。 腹腔 開始 鼓譟 , 往 胸腔 逼迫 。 逼 不 進 的 , 便 以 刀 劃開 , 強行 進入 。 她 渾身上下 變成 一 把 刀 , 四處 竄 。 她 忍住 一 口 擠到 牙根 的 聲音 , 聲音 們 被 她 溶化 , 成為 一陣陣 白沫 。 她 痛 到 幾乎 暈過去 。 風獅爺 不 知道 陳品娘 死 了 沒 ? 她 抽搐 漸 緩 。 被 甩走 的 眼珠子 漸漸 回到 眼 中央 , 陳品娘 已 放棄 感受 她 的 痛苦 , 痛楚 遠 了 , 陳品娘 柔和 地 朝著 冥空 微笑 。 眾 神 悚然 一 驚 , 紛紛 論斷 陳品娘 。 陳品娘 , 就 該 認 了 這樣 的 命 , 死 ? 陳品娘 瀕死 前 , 卻 以 她 的 微笑 , 把 房間 佈置成 一 個 新房 。 那 是 她 的 新婚 夜 , 林資華 身體 健好 , 能 走 能 跑 能 吃 能 酒 。 他 雙親 早逝 , 叔父 撫養 成人 , 堂兄弟 個個 成家立業 , 才 看見 自己 形單影孤 。 叔父 為 他 聘 陳品娘 為 妻 。 林資華 協助 叔父 料管 農田 庶務 , 協助 農夫 購種 、 採收 、 販賣 , 終年 勞累 , 身體 日 虛 。 清明節 前後 , 氣候 多變 , 早上 晴 陽 , 過 午 卻 霪雨 不止 , 林資華 在 田 間 淋 了 滿 身 雨 。 回家 , 微 染 風寒 , 但 不以為意 , 不料 , 陰寒 入身 , 吃 了 幾 帖 驅寒 的 藥 , 寒毒 未 去 , 徒增 虛火 。 虛 火 , 也 不 是 真正 的 火 , 沒有 光 , 只 有 熱 。 蛋 清洗 不 去 , 蛋黃 無法 生色 。 虛 火 無以 煨暖 棉被 , 陳品娘 的 手 再 快 、 再 巧 , 賣出去 的 女紅 也 換 不 回 驅寒 滅火 的 藥 。 林資華 在 眠寐 中 , 常 看見 雙親 的 模糊 影像 , 鬼火 一般 , 忽上忽下 跳躍 。 林資華 從小 就 在 演練 跟 親人 的 告別 。 一次次 告訴 自己 雙親 已 死 , 卻 未必 真的 死去 。 他 曾 聽說 , 倭國 有 鬼太郎 , 其 父 因 病 早亡 , 放心不下 愛兒 , 致使 他 的 一 顆 眼珠子 跳岀 墳墓 , 變成 一 個 眼妖 , 繼續 看顧 他 的 孩子 。 林資華 常 往 父母 墳塚 , 察看 是否 有 一 顆 眼珠子 或 一 根 毛髮 , 鑽岀 墳 。 金門 有 牧馬侯 陳淵 , 三 太子 哪吒 , 土地公 , 灶神 , 風獅爺 , 媽祖婆 , 大道公 , 觀世音 菩薩 等 信仰 , 黃偉 、 蔡復一 、 太武 夫人 等 傳奇 , 抑或 厲歸 , 一 個 額 前 刺有 蛇紋 的 土人 軼聞 , 卻 無 眼珠 妖怪 。 妖 若 不 在 , 神 何在 , 鬼 又 何在 ? 林資華 長 臥床 , 幾 次 矇矇 睡著 , 都 以為 死 已 將 至 。 他 醒來 , 兀自 看見 鬼火 抖動 。 鬼火 , 猶如 他 身 上 的 虛火 , 有 光 卻 沒有 溫度 , 有 火 卻 了無 暖意 。 他 強 打精神 , 看 著 服侍 他 吃 藥 的 妻子 。 他 的 命 不能 就 是 她 的 命 , 她 該 有 她 自己 的 命 。 妻子 卻 不 這麼 以為 。 此刻 , 他 從 大廳 立 起 身 來 , 拍拍 衣裳 , 全無 病痛 。 他 想 走到 房間 , 再 看 一 眼 妻子 , 沒 料到 房 內 , 眾 神 圍立 。 他 大驚 , 警覺 事情 有異 , 忘記 鬼神 分際 , 忙 擰轉 身子 , 挨進 眾 神 之間 , 看見 妻子 倒臥 在 地 , 已 是 個 瀕死 之 人 。 他 護衛 妻子 , 將 妻子 跟 眾神隔絕 起來 , 依稀 妻 的 死 , 正 來自 眾 神 的 怨念 。 孩子 啊 , 神 , 豈 會 企盼 人 死 ? 一 個 柔和 的 聲音 傳入 林資華 耳朵 。 陳品娘 只是 認命 罷了 。 又 一 個 聲音 。 林資華 怒視 眾 神 , 見 死 不 救 , 何 為 神 ? 孩子 啊 , 神 , 並 不 是 萬能 的 , 當 一 個 人 尋死 , 神 又 有 什麼 辦法 ? 人 , 哪 是 神 可以 論斷 的 呢 ? 能 論斷 的 , 是 他們 自己 的 心 , 他們 的 後代 。 林資華 反問 , 神 , 難道 就 沒有 心 嗎 ? 眾 神 面面相覷 。 人 膜拜 神 , 祈求 靈驗 , 人們 稱 神 有靈 , 卻 未曾 稱 神 有心 。 眾 神 啞口無言 。 林資華 想到 自幼 雙親 早 亡 , 辛苦 一生 , 勞碌 而 寂 , 苦 從中 來 , 哽咽 悲泣 。 眾 神 看 著 一 個 哭泣 的 鬼 跟 一 個 瀕死 的 人 , 人 鬼 殊途 , 卻 一樣 愁苦 。 林資華 大喊 他 的 妻子 , 不 該 這般 死去 , 眾神 慈悲 , 救救 她 。 眾 神 回應 人們 祈求 , 但 如何 回應 一 個 鬼 ? 風獅爺 看 著 林資華 夫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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