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與 「 反抗 不 服從 」 是 兩 股 不斷 拉扯 的 力量 。 作用力 越 強 , 反作用力 也 越 頑劣 抵抗 。 我 的 指導 教授 女王 陛下 不僅 主宰 學術 行政 上 的 大小 事 , 就 連 生活 瑣碎 , 甚至 情緒 表情 都 有 意見 。 自 研究所 碩士班 乃至 博士班 , 長年 來 我 被 嚴格 教育 「 不要 期望 從 老師 口 中 聽見 讚美 」 。 做好 一 件 事 , 不要 想 得到 讚可 。 寫好 一 份 研究 報告 , 發表完 一 場 研討會 演講 不要 志得意滿 , 活 在 自己 的 小 宇宙 。 老師 說 , 只有 糟糕 的 父母 才 會 大力 讚美 , 當眾 誇耀 自己 的 孩子 。 只要 我 有 任何 喜 形 於 外 的 表情 , 馬上 會 被 解讀 志得意滿 、 驕傲 。 只要 我 覺得 自己 好像 站穩 了 一 小 塊 地 , 我 腳 下 的 地板 瞬間 被 抽開 , 我 的 自信 立即 崩塌 。 奉行 日本 禪宗 哲學 的 女王 嚴訓 「 不 從 千里 借 , 豈 向 萬 機 求 」 , 講究 謹慎 自律 、 自主 不 依賴 的 態度 。 老師 要 我 不 問 也 不 求 , 要 我 不要 想 從 她 那兒 得到 「 好棒棒 」 糖果 , 不可 要求 從 她 口 中 聽見 稱讚 這 種 虛假 的 話語 。 好 的 , 我 銘記在心 , 自立自強 找 資料 做 研究 , 盡可能 做到 從 圖書館 知識 寶庫 裡 挖掘 寶藏 。 可 只要 我 一 不 小心 做錯 了 , 更多 時候 只是 不符 期望 , 我 得到 的 情緒 懲罰 是 立即 地 、 當眾 地 、 不 留 顏面 地 爆發 。 「 柯曦 答 ! 你 在 搞 什麼 鬼 ? 」 「 你 為什麼 不 按照 我 的 指令 做 事 ? 」 「 你 跟 我 學 古代 文 史哲 , 怎麼 能 不 知道 嚴規自律 呢 ? 老是 散漫 成 性 又 驕傲 。 」 女王 要 我 完完全全 遵照 她 的 指令 , 修課 、 學術 庶務 行政 、 接待 學者 等 每 一 步 都 是 。 沒 忘記 她 總 說 「 做 學問 與 做人 做 事 同樣 準則 」 。 但 女王 從不 說清楚 準則 界限 。 就算 她 說清楚 了 , 又 會 臨時 變動 ; 有時 忘記 了 變動 前 的 指示 , 所以 我 又 做錯 了 。 準則 似乎 對 學弟妹 等 其他 人 寬鬆 有禮 , 於 我 最為 嚴苛 蠻橫 ; 似乎 我 就是 欠 罵 欠 管教 。 在 她 眼 裡 我 驕縱 傲慢 , 總是 不斷 不斷 地 做錯 。 漸漸 地 我 遂 分不清 到底 是 自己 能力 不足 , 還是 女王 的 指令 沒有 彈性 , 沒有 人性 。 誠如 有 次 女王 在 受 邀 來 台 訪問 的 韓國 資深 教授 面前 數落 我 : 「 永遠 不 按照 我 的 指令 做 事 ! 」 站 在 一 旁 看 著 我們 這 對 師徒 互動 , 拘謹 嚴肅 的 韓國 教授 轉而 問 : 「 為什麼 你 不 服從 指令 呢 ? 」 當時 不 知 哪來 的 熊 心 豹子 膽 , 我 引用 聖經 的 典故 , 回答 : __UNDEF__ 「 因為 不 服從 是 人類 的 原罪 。 」 韓國 教授 笑 得 開心 稱讚 我 的 機智 。 當下 女王 沒有 再 說 什麼 , 但 那 場 學術 活動 過後 , 女王 要 我 到 她 的 教室 門口 等 著 。 教授 完 午後 大學部 課程 後 她 要 直接 回家 , 不 進 研究室 , 但 她 必須 罵人 以儆效尤 。 因此 領 我 伺候 著 亦步亦趨 到 停車場 , 邊 走 邊 厲聲 教訓 我 的 所有 不敬 、 不 聽話 、 不 服從 。 短短 五 分鐘 路程 , 我 像是 被 領去 刑場 的 罪犯 , 全 身 因 恐懼 而 顫抖 , 一路 聽 著 罪行 宣判 。 女王 駕車 離去 後 , 我 站 在 樹林 間 的 校園 停車場 哭 了 好一下 。 接著 低 著 頭 , 害怕 讓 校園 裡 的 人來人往 給 看見 我 那 紅腫 雙眼 , 尤其 是 熟識 的 人 。 好不容易 回到 家 , 將 自己 扔 在 床 上 , 嚎啕大哭 之餘 將 所有 無助 寫 了 一 首 小 詩 : __UNDEF__ __UNDEF__ 失去 判斷力 , 組織 能力 , __UNDEF__ 邏輯 以及 言語 , __UNDEF__ 忘記 如何 反省 ; 什麼 事 也 做 不 好 , 一事無成 , __UNDEF__ 徹頭 澈底 地 失敗 。 我 是 失敗 者 。 M’aidez , M’aidez? ( 編 按 : 救救 我 ) __UNDEF__ 有 人 聽見 嗎 ? 聽見 我 正在 說話 嗎 ? 看見 無 人 知曉 的 符號 嗎 , 看 哪 , __UNDEF__ 那 是 我 以 悲傷 為 肌理 , __UNDEF__ 以 淚水 為 媒介 , __UNDEF__ 編寫 而 成 的 符碼 。 入學 博士班 時 , 該 屆 就 僅 我 一 位 錄取 , 想當然 多數 博士班 課程 只 有 我 一 位 學生 , 與 老師 進行 一 堂 課 三 小時 對談 。 焦慮 並非 源自 課程 裡 的 參考 書目 閱讀 過程 , 而是 害怕 與 老師 對談 時 無法 回答 到位 , 無法 答出 老師 要 的 答案 , 或 繳交 的 書目 摘要 報告 漏洞 百出 , 讓 老師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挑出來 , 花 兩 個 小時 批判 。 終於 , 我 的 自我 認同 完全 潰堤 , 不 知道 自己 的 價值 在 哪 ? 我 真的 適合 攻讀 博士班 嗎 ? 心 裡 不斷 冀望 老師 能不能 至少 肯定 我 一點點 ? 我 只 期盼 自己 所 做 的 每 件 學術 庶務 工作 、 寫出 的 稿子 、 發表 的 產物 能 得到 老師 的 認可 。 居住 在 我 的 內心 深處 , 那 個 小孩 僅 是 想 得到 老師 的 專業 認可 , 如此 而已 。 「 你 不 需要 別人 肯定 , 別人 的 評語 、 我 的 評語 , 聽聽 就 好 無須 在意 。 」 「 你 要 的 肯定 不 從 千里 問 , 無須 向 萬 機 求 。 」 女王 心情 平和 時 會 講授 富有 禪意 的 哲理 , 教育 我們 做人 處事 道理 。 大 道理 我 都 懂 , 但是 當 殘忍 的 批判 如 萬 箭 , 鋪天 蓋地 而 來 , 我 不 知道 有 多少 人 能夠 忍受 我 所 承受 。 她 曾 要 我 學習 如何 不 當 箭靶 , 躲開 利 箭 : 「 那些 傷人 的 話 就 像 飛箭 , 但 你 要 學會 閃避 , 不要 讓 自己 變成 箭靶 。 」 要是 我 真 能 成功 閃開 飛箭 , 望 著 落在 地 上 的 所有 指責 就 好 了 。 當 老師 的 批判 萬 箭 齊 發 朝 我 而 來 , 我 總 學 不 會 ; 總是 完全 承受 非難 , 讓 自己 傷痕累累 , 無能為力 改變 身處 學術 階級 弱勢 的 現況 。 我 的 求學 路 一路 政治 確定 , 但 卻 在 博士班 第三 至 第四 年 間 出現 最 嚴重 、 最 荒謬 的 牆 , 一頭 撞 得 淒慘 。 最早 起因 已 不可 考 , 無非 老調重彈 「 號令 聽命 」 與 「 反抗 不 服從 」 兩 股 勢力 拉扯 , 但 這樣 的 對峙 終於 在 澳洲 研討會 發表 時 瞬間 炸開 , 關係 碎裂 。 博士班 第三 年 , 女王 打算 與 澳洲 一 頂尖 研究 社群 進行 雙邊 合作 備忘錄 , 於是 率領 旗下 兩 位 新 入門 碩士班 師妹 諮穎 與 志柔 、 我 , 以及 當完 兵 後 轉而 攻讀 他 校 博士班 的 大 師兄 葛福瑞 , 一 行 人 組 了 台灣 代表團 浩浩蕩蕩 飛往 南半球 發表 學術 論文 。 那 次 是 我們 第一 次 前往 英語系 國家 進行 學術 交流 。 在 澳洲 , 我們 師兄 姐妹 再度 與 熟識 的 國外 教授 們 齊 聚首 , 興奮 不已 。 幽默 風趣 的 學界 重量級 大師 君士坦丁 教授 依舊 調皮 地 開 著 學術 玩笑 ; 我們 最 喜愛 、 親切 慷慨 的 考利 教授 夫婦 依舊 熱情 款待 , 細心 地 照料 我們 這 群 台灣 來 的 孩子 , 介紹 我們 與 當地 學校 博士生 結識 。 南半球 一切 都 那麼 夢幻 美好 , 直到 發表 論文 那 一 刻 , 熱情 的 學術 之 火 瞬間 給 澆熄 。 「 謝謝 貴 研究 中心 給予 我們 這麼 棒 的 機會 能 來到 這 學術 殿堂 發表 。 藉 這 機會 , 我 也 想 回答 這 兩 日 與 這裡 的 同儕 們 的 好奇 提問 , 為何 一 位 台灣 學生 這麼 熱愛 西方 古代 文明 ? 我 想 除了 『 天 注定 』 這 種 不可 知 的 答案 外 , 最 大 因素 莫過於 我 有 一 位 好 老師 。 我 想 跟隨 老師 的 步伐 向 前 邁進 , 成為 一 位 好 的 古代 文史 研究 學者 。 」 發表 論文 前 一 分鐘 簡短 題詞 裡 , 我 對著 台 下 學者 聽眾 由衷 表達 感謝 。 演講桌 前 滿 室 赫赫有名 的 澳洲 學者 們 微笑 著 用力 點頭 , 以 熱情 眼神 肯定 我 的 開場白 。 我 的 視線 穿越 滿 室 聽眾 , 望見 坐 在 最後 一 排 的 女王 , 心想 女王 應該 也 會 滿意 這樣 的 題詞 。 但是 , 那 極 短暫 時刻 , 我 剎時 看見 女王 臉色 一 沉 , 劍鋒狀 的 眉頭 撞 在一起 ; 我 有 不 好 的 預感 。 開始 進入 專心 發表 會議 論文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