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, 尤其 是 我 , 渴望 這 項 強大 的 外力 , 能 阻嚇 侯萬尊 的 板子 。 第二 天 上課 的 時候 , 侯萬尊 站 在 台 上 , 宣佈 說 : 「 我 不 在乎 任何 家長 抗議 , 只要 學生 功課 不 好 , 或者 是 犯錯 , 我 還是 要 責罰 。 」 聽 了 之後 , 心 都 涼 了 。 不過 , 這 項 秦鼐 事件 , 使 聰明 的 侯萬尊 發現 , 有 家長 呵護 的 孩子 不要 打 , 沒有 家長 呵護 的 孩子 仍 是 他 的 出氣筒 。 出氣筒 , 是 的 , 由 管教 學生 變成 拿 學生 當 出氣筒 , 是 一 個 脾氣 暴躁 的 教師 的 自然 傾向 。 我 的 算術 從此 惡性 循環 , 一輩子 都 無法 提升 , 對 我 的 升學 , 造成 致命 的 殺傷 。 這 是 我 平生 中 最 痛恨 的 一 位 老師 , 我 不能 原諒 他 的 暴行 。 有 一 次 , 大概 一 個 星期天 , 我 在 校園 裡 打 籃球 , 侯萬尊 也 來 參加 , 他 連 投 兩 個 球 都 進 籃 了 , 我 撿起 球 來 又 傳給 他 , 並 故意 討好 的 叫 一 聲 : 「 侯 老師 , 再 投 一 個 ! 」 不 知道 這 句 話 有 什麼 不 對 , 侯萬尊 突然 臉色 大變 , 喝 問 道 : 「 你 怎麼 敢 對 老師 這 種 態度 ? 跟 我 來 ! 」 我 雖 不 知道 闖 了 什麼 禍 , 但 我 知道 我 闖 了 禍 , 而且 是 大禍 , 雙腿 幾乎 重 得 抬 不 起來 , 低頭 像 囚犯 一樣 的 跟 在 他 的 背後 , 一直 走到 他 的 宿舍 。 宿舍 門 上 釘 一 個 牌子 , 上 寫 「 仰民室 」 , 仰民 , 是 侯萬尊 的 別號 。 侯萬尊 一 進 他 的 房間 , 就 抽出 手板 , 向 我 獰笑 說 : 「 伸出 手 來 ! 我 不 打 你 的 右手 , 好 讓 你 寫字 , 我 打 你 左手 。 」 侯萬尊 端詳 我 恐懼 的 面孔 , 冷冷 的 問 : 「 你 說 , 叫 我 打 你 幾 板 ? 」 我 完全 變呆 了 , 我 想 說 幾 句 乞求 討饒 的 話 , 但 我 的 性格 使 我 開不了 口 。 主要 的 是 我 想 認錯 , 又 不 知道 錯 在 那裡 , 又 恐怕 認 了 錯 , 使 侯萬尊 更為 發怒 。 我 只 一心 想到 怎麼 逃過 這 一 場 毒打 , 一 股 被 羞辱 的 恨意 從 心 中 升起 , 我 的 心靈 向 侯萬尊 咆哮 說 : 「 你 為什麼 問 我 ? 板子 在 你 手 裡 , 你 要 打 多少 就 多少 , 你 怎麼 會 聽 我 的 ? 你 欺負 一 個 孤兒 罷了 。 」 但 我 忍耐 儘量 把 語氣 放緩 放軟 , 忽然間 脫口而出 , 說 : 「 隨便 。 」 「 我 就 打 你 這 個 『 隨便 』 。 」 侯萬尊 暴跳 起來 , 大聲 叫罵 , 一面 用 手板 雨點 般 打上 伸出來 的 我 的 小 手 , 我 痛 得 大叫 , 每 一 板子 下去 , 小 手 都 被 打 得 摔 向 背後 。 他 和 我 被 囚 在 一 個 押房 , 相鄰 而 臥 。 黃恆正 藏有 反動 書籍 , 被 判 有期徒刑 十二 年 。 他 思想 纖細 , 我 慣於 枕 上 看書 , 否則 就 睡 不 覺 , 但是 翻 書 的 聲音 , 卻 使 他 難以 合眼 , 他 要求 我 不要 看書 , 我 接受 了 , 於是 他 為 我 做 了 項 龐大 工程 作為 回報 , 就是 用 了 一 年 半 的 時間 , 把 我 寫 的 《 中國人 史綱 》 原稿 重抄 到 練習簿 上 , 以 備 將來 出獄 時 , 正本 被 查抄 撕碎 , 囚室 裡 還 留有 一 份 。 黃恆正 獲得 自由 後 , 不久 結婚 , 大家 為 他 得來 不易 的 幸福 日子 , 充滿 祝賀 , 卻 發現 他 得 了 癌症 , 住進 馬偕 醫院 , 我 曾 去 看 他 , 他 已 骨瘦如柴 , 逝世 後 , 他 的 妻子 黃照美 女士 , 被 遠流 出版 公司 董事長 王榮文 聘作 職員 , 同事 都 稱 她 「 黃 姐 」 , 在 那 個 白色恐怖 時代 , 這 義舉 有 相當 危險性 。 另外 一 黃 , 是 位 人道 主義 者 , 宜蘭縣 羅東鎮 的 黃英武 先生 , 台灣 大學 畢業 後 , 在 羅東 中學 任教 , 對 資本主義 所 造成 的 各 種 不可 原諒 的 罪惡 深為 痛恨 , 自然而然 的 傾向 社會主義 。 終於 一 件 可怕 的 事 發生 在 他 身 上 , 那 時候 , 蔣中正 署名 的 《 蘇俄 在 中國 》 一 書 , 正 被 各 級 學校 奉為 經典 , 大家 對 蔣中正 一 開始 就 洞燭 共產黨 的 奸詐 , 無不 嘆服 有加 。 可是 , 有 一 天 , 黃英武 在 台北 牯嶺街 舊書攤 上 閒逛 , 發現 一 本 一九二七年 蔣中正 著 的 小子 , 宣揚 國民黨 的 三 大 政策 之 一 — — 聯俄 容共 , 對 蘇共 和 中共 讚揚 得 無以復加 。 這 使 黃英武 大為 震驚 , 於是 買 了 回來 , 在 學校 公開 傳閱 , 全 校 師生 也 大為 震驚 。 結果 可想而知 , 黃英武 被 捕 , 判刑 十二 年 。 他 是 一 個 非常 堅強 而 有 理念 的 高級 知識 份子 , 從不 動搖 , 也 不 悲觀 , 獄 中 曾 寫 了 數十 封 以上 的 家書 , 教導 他 的 侄弟輩 如何 立身 持家 。 他 出獄 後 , 跟 沈月桃 女士 結婚 , 經營 油漆 生意 , 不 改 誠懇 敦厚 的 書生 氣質 , 使 他 的 經營 倍感 艱難 。 施明德 先生 , 最初 被 囚禁 在 第六 區 —— 重犯區 的 政治犯 之 一 , 他 的 身體 一直 不 好 , 有時 被 送到 病房 , 有時 又 被 送還 押房 。 原配 妻子 陳麗珠 女士 是 一 位 傳奇 的 女性 , 父親 經商 , 施明德 當時 在 砲兵 學校 讀書 , 因 主張 台灣 獨立 而 被 捕 , 並 被 判刑 。 他 的 妻子 曾 用 巨額 金錢 , 把 他 保釋 在外 , 還 生 了 一 個 女兒 。 本來 這 件 案子 可以 不了了之 , 但 施明德 的 堅強 性格 , 使 他 無法 放棄 他 的 理念 , 於是 , 重新 被 捕 。 就 在 六區 押房 , 一 天 晚上 , 他 腹痛 如 絞 , 大聲 號叫 , 第二 天 一早 , 就 被 送到 台東 八四 野戰 醫院 , 診察 出 是 急性 胃出血 , 稍 遲 即 行 穿孔 , 於是 立即 開刀 。 這 次 救 施明德 一 命 的 , 是 當時 的 監獄長 鄭顯亞 , 鄭顯亞 派 車 把 施明德 送到 飛機場 , 強行 拉下 兩 位 乘客 , 當時 大家 對 軍人 還 有點 畏懼 , 沒有 人 敢 表示 異議 。 施明德 開刀 後 , 身 懷 重傷 , 特務 人員 卻 把 他 一 隻 手 銬 在 病床 上 。 陳麗珠 去 看 他 , 發信到 各 機關 各 媒體 請願 , 聲稱 她 要 到 總統府 前面 自焚 , 以致 八四 醫院 的 醫師 們 都 深深 感動 , 對 施明德 說 : 「 你 的 行為 我們 不能 苟同 , 但 你 妻子 對 你 這 番 十 年 如 一 日 的 營救 , 有情 有義 , 世間 少有 。 」 然而 , 人生 的 變數 太多 , 今天 的 盟誓 , 不能 保證 明天 履行 。 一九七五年 , 政府 特赦 全 國 囚犯 , 施明德 和 他 最 要好 的 朋友 也 是 最 親密 的 戰友 莊寬裕 先生 , 一同 由 無期徒刑 減為 十五 年 有期徒刑 , 因為 莊寬裕 先 施明德 被 捕 , 所以 , 莊寬裕 也 先 施明德 釋放 , 生死 不渝 的 情誼 , 使 施明德 向 他 託 妻 付 女 , 於是 事情 急轉直下 , 即令 想像力 再 豐富 的 小說家 , 也 寫 不 出 稍後 使 人 不能 想像 的 情節 , 施 太太 竟然 拋棄 了 已經 為 他 付出 十四 年 的 犧牲 , 再 等 半 年 就 要 被 她 營救 出來 的 丈夫 , 而 愛上 了 丈夫 最 要好 的 朋友 。 等到 施明德 出獄 , 所 預期 的 妻子 奔向 丈夫 相擁 而 泣 , 幼女 抱 父母 大腿 也 痛哭失聲 的 感人 場面 , 沒有 發生 , 迎接 施明德 的 卻 是 令 人 錯愕 的 消息 , 這 是 一 個 嚴峻 的 考驗 , 脆弱 的 人 真 可能 剎那間 神經 錯亂 。 幸而 , 施明德 十分 堅強 , 他 不久 和 充滿 政治 理想 而 敢於 行動 的 美籍 愛爾蘭裔 的 愛玲達 結婚 。 陳映真 先生 , 政治犯 中 少數 的 小說家 之 一 , 他 以 《 將軍族 》 一 書 聞名 文壇 , 軍法 處 判 他 有期徒刑 十二 年 。 這 十二 年 對 一 個 有 理想 、 有 抱負 的 年輕人 來 說 , 不但 不足以 使 他 氣餒 , 反而 促使 他 更為 獻身 。 陳映真 是 中國 共產黨 最 熱烈 的 祟拜 者 , 既 激情 而 又 浪漫 。 一九七八年 , 台北 《 讀書人 雜誌 》 社長 陳銘磻 先生 設宴 招待 陳映真 夫婦 和 我們 夫婦 , 想 聽 一下 政治犯 監獄 生活 情形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