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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卻 只 能 朝就 一 個 方向 。 周志宏 在 艦艇 上 , 它 前進 著 , 朝 金門 , 也 朝向 中秋 佳節 。 月 將 滿 、 月 將 圓 , 周志宏 在 艦艇 上 遙望 明月 跟 天 , 以及 繁星 點點 , 念頭 也 閃閃爍爍 。 艦艇 從 高雄 岀發 前 , 颱風 來襲 。 民國 六十來年 , 台灣 、 金門 沒有 電話 聯繫 , 周志宏 在 高雄 等 , 他 的 家人 在 料羅灣 等 。 周志宏 就 著 守候室 打地舖 。 風 狂 雨 斜 , 街景 本 就 左邊 , 風雨 打亂 , 只 一 大 片 模糊 漾 在 外頭 ; 港 在 右側 , 艦艇 或 郵輪 都 繫上 巨大 繩索 ; 風雨 不單 從 天 上 來 , 也 在 海 底 做亂 , 船身 或 起 或 落 , 像 翹翹板 。 周志宏 不 知道 還 要 逗留 梭 多久 。 但 知道 有 些 事情 不會 等 他 了 。 第五 天 , 周志宏 接獲 登船 通報 。 上 艦艇 , 就 甲板 , 安頓 他 跟 行李 。 秋節 , 返鄉 的 人 不 多 , 不 像 年節 時候 , 人 多 、 行李 也 多 , 甲板 、 走道 、 廁所 邊 , 能 坐 、 能 站 的 地方 都 有 人 。 不耐 巔簸 的 , 上船 就 暈眩 、 嘔吐 。 有 人 耐住 暈眩 , 聞到 酸腐 嘔吐 氣味 , 跟著 吐 。 來不及 在 盥洗室 處理 的 , 就 吐到 海 、 甲板 、 行李 或 衣物 , 一 股 噁酸 瀰漫 , 遲滯 不 散 , 周志宏 受不了 , 摀 嘴 上 甲板 , 再 一鼓作氣 到 船尾 。 已 來不及 俯身 下 吐 , 張大 嘴 , 哇 地 一 聲 , 剛 吞食 下 的 麵包 、 麵條 、 湯汁 等 , 從 嘴 裡 拉扯出 , 像 許多 個 驚嘆號 串連 在一起 , 隨 艦艇 前行 , 一 句 一 句 嘔出 。 周志宏 往回 走 。 一 名 十三 、 四 歲 女孩 蹲坐 門口 , 給 他 衛生紙 。 而今 海面 恬靜 美好 , 月亮 餵 以 大海 白白 的 、 長長 的 投影 。 那 一 道 光 , 從 天空 來 , 從 寧靜 的 宇宙 來 , 以 它 柔白 的 綿密 溫柔 , 拖曳 著 艦艇 跟 海 。 周志宏 瞧 著 不遠處 有 人 劃 火柴 點菸 , 看 不 見 人 的 眼 跟 臉 , 卻 見 一 點 火紅 映照 眼前 情致 。 來人 著 士官 制服 , 捺 熄菸 問 他 , 特地 返鄉 過 中秋 ? 周志宏 等 人 走近 一些 , 才 默默 點頭 。 嚴格 說起來 , 黑夜 並 不 是 完盡 的 黑 , 而是 接近 灰 的 一 種 黑 。 總 有 一丁點 光亮 , 像 滅 不了 的 聲響 那樣 , 透出來 。 這 一些 光 或 聲音 , 讓 這 黑夜 無法 真正 滅淨 。 周志宏 曾 在 寒凍 的 元月 見 過 陰風 習習 的 海 。 天 陰霾 , 沒有 月 沒有 星 , 艦艇 行駛 在 天 跟 海 的 小小 夾縫 , 壓迫 的 氣息 以 色調 呈現 了 。 黑 , 是 一 朶 、 一 坨 或是 一 塊 , 或者 一 點 、 一 瓣 、 一 顆 , 黑 沒有 找到 合適 的 計算 單位 , 零零散散 , 堆 在 天空 。 這樣 的 堆砌 方式 , 像 拼圖 沒有 可以 臨摹 的 圖案 , 隨時 都 有 剝離 、 殞落 的 危險 。 周志宏 才 上 甲板 , 就 不自主 地 壓低頭 。 周志宏 在 士官 朦朧 的 臉 上 , 聯想起 那 一 夜 的 迷惑 , 自己 不好意思 地 笑 起來 。 周志宏 沒 笑出 聲音 , 加上 周志宏 的 輪廓 對 士官 來 說 也 是 朦朧 的 , 這 一 笑 , 竟 似 不 存在 了 。 士官 強調 說 , 返鄉 過 中秋 的 人 , 很少 啊 。 周志宏 說 是 , 提到 過年 前後 , 人潮 才 多 。 士官 點頭 。 士官 經歷 多 次 返鄉 人潮 , 還 曾 讓岀 臥舖 , 給 懷孕 婦人 。 返鄉 時候 , 形同 黑暗 慶典 , 原本 空宕 的 甲板 、 走道 、 臥舖 地板 等 , 都 擠 了 人 。 嘔吐 、 穢物 、 垃圾 , 談話 、 沉默 以及 歡笑 , 一 艘 艦艇 , 竟 能 負載 這麼多 。 一 次 巡視 船艙 , 見 機靈 的 幾 個 人 溜進 卡車 司機 座椅 跟 後斗 , 權充 臥室 。 有的 人 安分 些 , 直 躺 閒聊 , 有的 懸 起 手電筒 , 圍 在一起 打牌 。 還 有 人 就 著 高射砲 基座 當 枕頭 , 有的 倚 著 彈藥箱 睡著 了 。 人 在 砲彈 跟 武器 裡 , 找到 他們 自覺 合宜 舒服 的 位置 , 渡過 二十 或 三十 個 小時 。 人像 是 依附 在 這些 武器 上頭 了 。 那 時候 士官 覺得 眼前 這 批 返鄉 的 金門人 , 比 軍人 更 接近 死亡 。 而 當 士官 踩 著 人 跟 武器 的 空處 , 不 小心 碰醒 他們 時 , 他們 不 知道 危險 , 還 露岀 莫 要 驅離 他們 的 請求 眼神 , 那 眼神 , 讓 士官 想起 他 家 行將 販賣 的 牛 ; 牛 臨 走 前 , 哀傷 的 眼睛 。 士官 看 著 眼 前 輪廓 不清 的 金門人 , 想起 那些 畫面 , 他 懷疑 , 眼前 年輕人 也 有 那樣 一 雙 眼睛 。 士官 為 這 個 發現 悲傷 。 他 想起 那 名 容貌 姣好 的 十三 、 四 歲 少女 。 她 比 一般 金門人 活潑 。 可能 是 青春初萌 , 振奮 了 精神 , 她 沒有 暈船 。 當時 士官 正 整理 臥舖 , 少女 闖進來 跟 他 說 , 要 一 個 床位 , 給 孕婦 。 她 跟 姊姊 、 哥哥 一起 , 孕婦 恰 在 左右 , 旅途 攀談 認識 。 少女 幫 孕婦 找 床 、 幫 姊姊 按摩 太陽穴 、 給 暈船 嘔吐 的 人水 跟 衛生紙 , 士官 忍不住 讚嘆 說 , 小妹妹 很 懂事 。 她 笑 了 笑 , 默許 這 個 讚美 。 士官 不 知 為何 就 在 周志宏 面前 談起 這 名 少女 。 說 她 國小 畢業 就 往 桃園 南崁 加工區 上班 。 她 說 , 兩 個 姊姊 都 是 這樣子 , 哥哥 國中 畢業 後 , 就 去 工廠 當 車床 學徒 了 。 士官 記得 少女 掛 在 嘴 邊 的 一 個 字眼 : 「 討生活 」 。 士官 原 住 鄉下 , 不 陌生 這 詞彙 , 但 直到 跟 少女 談話 後 , 才 清楚 感受 「 討生活 」 三 個 字 , 字字 都 有 無可 比擬 的 重量 。 周志宏 哦 的 一 聲 , 感到 興趣 , 士官 接口 說 , 只有 乞丐 才 用 「 討 」 字 , 但是 , 人生 誰 不 是 如此 呢 ? 「 生 」 是 個 既定 事實 , 但 「 活 」 下去 就 不 容易 了 , 要 不 間斷 地 「 活 」 , 才 能 延續 這 個 「 生 」 。 士官 發覺 自己 說話 太 哲理 了 , 不覺 輕笑 , 但 夜色 遮掩 , 對 周志宏 來 說 , 這 一 笑 也 是 不 存在 了 。 周志宏 想起 給 他 衛生紙 的 女孩 也 十三 、 四 歲 , 活潑 、 常見 笑臉 , 會 是 同 一 個 人 嗎 ? 士官 談到 這兒 , 忽然 沉默 , 再次 問 他 , 這 時節 回家 , 可是 為 了 中秋 ? 周志宏 這 回 倒 否認 了 , 反問 士官 怎麼 過 中秋 , 上岸 還是 待在 艦艇 ? 士官 說 , 還 不一定 , 不過 , 艦艇 已 備妥 月餅 、 柚子 。 周志宏 問 士官 可 上岸 參加 過 軍民 同歡 的 中秋夜 ? 那 一 晚 , 民眾 特別 興奮 , 拿 板凳 到 軍營 。 肅穆 的 司令台 加 了 燈光 跟 彩帶 , 軍營 士官兵 本 就 形形色色 , 晚會 時 完全 展露 , 或 彈奏 或 演唱 , 主持人 還 斗膽 請岀 營長 , 藉機 調侃 。 士官 搖頭 說 , 沒 參加 過 。 周志宏 說 , 到 台灣 讀 高中 後 , 再 沒 機會 參加 , 這 回 就 不 知道 了 。 營區 長官 禮遇 長者 , 叔公 、 嬸婆 、 爺爺 、 奶奶 等 , 都 坐 第一 排 。 每 人 發送 一 個 月餅 跟 柚子 , 老人家 卻 有 一 盒 。 周志宏 一 回想 , 彷彿 月餅 就 在 月光 下 , 讓 他 瞧 得 真真切切 。 除了 大人 設 攤販 , 還 可 見 七 、 八 歲 小童 , 揹 著 煙 、 地瓜 、 花生 , 向 水手 、 船員 兜售 。 大人 、 小孩 都 有 生計 , 生活 改善 , 村 裡 的 大人 們 感嘆 說 , 沒 料到 水頭 , 會 有 這般 光景 。 民國 二十六年 , 日本 佔據 金門 , 黃看 天 才 三 、 四 歲 。 日軍 養 了 條 大 狼犬 , 見 人 就 嗚嗚 大吠 , 黃 看 天 一 聽 狗吠 , 不 是 改道 , 就是 躲進 村民 家 裡 。 日軍 逼迫 農戶 種植 鴉片 , 黃父 也 因此 染上 抽食 鴉片 惡習 。 為 吸食 鴉片 , 田產 典當 殆盡 , 地瓜 收成 , 也 拿去 換 錢 。 民國 三十來年 , 福建 沿海 發生 糧荒 , 黃 看 天 跟 母親 , 到 大戶 田 裡 , 撿拾 收成 後 遺落 的 麥穗 跟 地瓜 。 有 一 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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