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。 小 妖怪 猛 吸 鼻子 , 用 手 擦擦 稀薄 的 臉 , 在 更 靠近 達麗 的 地方 坐下來 。 達麗 展開 四肢 , 地圖 一樣 的 痕跡 瞬間 打開 , 刺痛 也 變 得 鬆弛 起來 。 甚麼 也 不用 問 。 但是 達麗 可以 感覺 旋即 轉動 的 空氣 , 是 小 妖怪 的 呼吸 輕輕 吹過來 的 。 你 從 哪兒 來 ? 那 你 呢 ? 你 叫 甚麼 ? 你 害怕 嗎 ? 你 為甚麼 哭 ? 這些 都 不用 說出來 。 達麗 覺得 自己 似乎 懂 了 一切 。 十 歲 女孩 的 世界觀 在 這 一 刻 打開 最 寬廣 真實 的 門 — — 小 妖怪 不 是 妖怪 。 這 是 多麼 顯而易見 的 事實 啊 。 看到 她 的 胳臂 露出 刺青 : FU 。 還 有 一 個 達麗 不 認識 的 字 。 是 瓷人 的 語言 , 都 是 後來 知道 的 , 達麗 上中學 時 知道 那 叫 漢字 。 她 報名 上 了 中文 學校 。 她 知道 了 小 妖怪 叫做 福 , 來自 中國 的 小 島 海南 。 2/月 在 遮蔽 之 處 誰 買 的 , 誰 賣 的 , 不 知道 。 也 沒有 問 。 她 只 需要 知道 這 個 瓷人 不 是 妖怪 , 是 她 的 朋友 。 兩 個 女孩 的 探索 之 旅 遍及 山坳街 大大小小 的 角落 。 她們 總是 相遇 在 垃圾堆 的 黃昏 。 很少 說話 , 只 聽見 裙角 、 腿 、 空氣 、 傷口 擦來擦去 的 聲音 。 但是 達麗 是 知道 的 , 福 懂 西班牙語 的 。 她 在 破爛店 的 時候 , 認得 店 裡 每 一 件 破爛 , 會 算帳 , 還 會 聽 電話 。 可是 除此以外 , 她 都 不 和 人 說話 的 。 唯一 的 例外 是 知道 達麗 在 去 上 中文課 後 , 她 破天荒 對 達麗 講 了 一 句 : Hola ! ︵ 你 好 ︶ 達麗 回答 : Ni —— hao !
福 便 笑 , 一直 笑 。 乾淨 的 小 月亮 彎彎 點頭 。 福 十 歲 時 , 達麗 開始 教 她 寫 西班牙語 單詞 。 學到 ﹁ China ﹂ , 垃圾堆 裡 拽 過 一 個 瓶子 , 上面 的 ﹁ Hecho en __UNDEF__ China ﹂︵ 中國 製造 ︶ 還 在 熠熠 閃光 。 後來 , 達麗 乾脆 帶 著 福 一起 去 上 中文課 。 福 開始 從 破爛店 裡 偷出 扇子 、 絲巾 、 印章 、 瓷杯 , 一 件 一 件 送給 達麗 做 禮物 。 再 沒有 甚麼 比 學 中文 更 美好 了 。 達麗 一 個 人 去 上課 的 時候 , 偷偷 樂 。 福 在 家 裡 學 西班牙語 大概 也 一樣 吧 , 想 著 對方 用力 學 自己 的 母語 — — 儘管 , 自己 的 母語 本身 不 好 , 甚至 是 糟糕 。 這 卻 是 一 種 波瀾 不 驚 的 默契 。 開口 講話 , 已經 不再 是 必需品 。 ﹁ 還 會 回 台灣 的 家 嗎 ? ﹂ 我 問 她 。 放下 施叔青 的 ︽風 前 塵埃︾ , 她 歎 口 氣 , 笑笑 , ﹁ 一 介 島民 , 在 哪 都 沒 差 。 唸唸書 , 已經 回家 了 。 ﹂ 西雅圖 是 個 好 地方 。 這 個 以 不 眠夜 著稱 的 城市 , 有 許多 離島 , 本身 也 是 個 遠隔 在 美國 東西岸 大 城市 格局 之外 的 意外 之 ﹁ 島 ﹂ 。 這 一 角 島 上 , 沒 那麼多 的 陽光 , 卻 有 那麼多 自由 的 陰天 。 下雨 , 或者 不 下雨 , 有 風 , 或者 沒 風 , 都 可以 。 介於 晴天 與 雨天 之間 , 那麼多 的 剛剛 好 。 不 冷 不 熱 , 溫度 不 高 不 低 。 抬頭 或者 低頭 , 聞見 一樣 的 空氣 , 算不上 芬芳 , 但 肯定 不 是 陰霾 。 位於 北邊 湖城 ︵ Lake City ︶ 的 接待 家庭 藏 在 綠 的 明朗 的 氧 中 , 樹木 攬 著 樹木 , 枝葉 貼 著 枝葉 。 門口 那 棵 大樹 , 像 溫柔 的 男爵 。 小弟 一直 在 照顧 那 棵 男爵 。 小弟 每 天 餵 它 喝水 , 幫 它 整理 葉子 。 直到 現在 的 男爵 已經 生長 得 足夠 高大 。 小弟 喜歡 西雅圖 自由 的 陰天 。 有時候 , 陰天 其實 是 個 隱形 的 晴天 。 日光 很 低調 , 透明 的 身子 潛入 每 個 人 每 棵 樹 — — 往往 不會 被 察覺 , 因為 溫度 幾乎 和 體溫 一樣 。 但 小弟 發現 了 , 那 種 隱形 陽光 貼身 呢喃 著 , 他 會 感到 3 / 青草 長滿 唇 邊 的 自由 令 人 緊張 的 癢 。 如果 直接 奔跑 進 男爵 的 衣衫 去 , 那 他 在 窗口 就 能 看見 男爵 青綠色 的 肩 、 臂膀 、 後背 通通 透亮 起來 。 小弟 是 我 所在 接待 家庭 裡 的 房客 。 和 接待 家庭 一樣 , 小弟 也 是 美國人 。 不同 的 是 , 他 是 拿 著 美國 護照 的 世界 公民 — — 出生 在 夏威夷島 , 兩 歲 就 被 送回 印尼 泗水 , 因為 排 華 風暴 幾 年 後 全 家 搬回 媽媽 的 老家 : 台灣 高雄 。 他 小名 ﹁ 島島 ﹂ , 也 算 輾轉 於 幾 座 大小 島 的 標準 島民 。 四 年 前 , 小弟 一 個 人 到 西雅圖 唸 公立 中學 。 寄住 所在 父母 的 美國 朋友 家 , 就 是 我 的 接待 家庭 : 茱麗葉 媽媽 , 煙斗 爸爸 , 保姆 莉莉 , 他們 的 三 個 孩子 — — 十 歲 的 雙胞胎 和 剛 出世 不久 的 小小 女兒 。 茱麗葉 有 四分之一 華人 血統 , 煙斗 爸爸 則 是 結合 美國 南部 與 北部 血統 的 白人 。 莉莉 來自 越南 , 皮膚 黑黑 , 是 第一 代 移民 。 孩子 都 是 緘默派 的 。 雙胞胎 偶爾 調皮 , 唧唧喳喳 , 總 不 過份 。 小小 女兒 如 一 隻 小 羊羔 , 只 會 嗷嗷 地 發出 信號 。 莉莉 英文 不 好 , 唱 搖籃曲 的 聲音 也 是 小小 的 , 常常 淹沒 在 隔壁 薩摩耶 犬吠 裡 。 小弟 是 少數派 , 最最 緘默 的 一 個 。 這 個 家 除了 我 之外 , 他 是 唯一 的 華人 。 聽說 小弟 是 獨行俠 。 我 到 之前 , 他 幾乎 不 出 房門 。 每 天 默默 起床 , 默默 吃 兩 片 烤土司 , 默默 穿過 門廊 、 廳堂 , 默默 去 上學 。 還 有 , 默默 故意 繞過 男爵 。 他 一定 每 天 都 在 向 它 問好 。 到 美國 以來 , 他 每 年 說 的 話 不會 超過 一百 句 。 喔 , 每 天 能 有 一 句 也 不錯 啊 。 煙斗 爸爸 歎 道 。 總之 , 小弟 是 個 默默 的 孩子 。 在 哪裡 都 可能 被 人 忽略 的 那 種 。 茱麗葉 媽媽 對 我 說 , 他們 選擇 做 接待 家庭 , 一大半 原因 是 因為 小弟 。 小弟 的 父母 一度 懷疑 孩子 患 了 自閉症 , 請求 他們 帶去 看醫生 。 他們 當然 沒有 這麼 做 , 嘗試 很多 辦法 後 只 希望 盡可能 讓 家 裡 更 熱鬧 一點 。 於是 , 我 來 了 。 他們 單純 地 相信 , 沒有 人 可以 像 小弟 那樣 , 成為 不 與 外界 溝通 的 孤島 。 而 作為 華人 同胞 的 我 , 或許 可以 讓 小弟 有些 變化 。 至於 甚麼 變化 , 沒有 人 知道 。 這 或許 是 西雅圖 最 老 最 著名 的 「 局外人 」 。 二零一三年 九十三 歲 的 李敦白 ( Sidney Rittenberg ) , 手 舉 毛澤東 簽名 的 紅寶書 。 這 個 來自 南卡羅來納州 的 男孩 在 二戰 後 遠渡 紅色 中國 , 是 毛澤東 的 追隨 者 和 共產主義 戰友 。 流利 的 漢語 , 長達 四十餘 年 的 中國 生活 , 包括 監牢 中 的 ; 如今 失落 在 西雅圖 狐狸島 ( Fox Island __UNDEF__ ) 上 靜默 的 晚年 , 在 「 中國人 」 與 「 美國人 」 兩 重 身份 之間 徘徊 近 一 個 世紀 。 多 國籍 , 無 國籍 的 小弟 有 一 支 笨嘴 之 歌 。 作為 一 個 少年 , 你 居然 對 惡作劇 毫無 興趣 。 你 不 作怪 , 不 擾民 , 不 打 人 , 不 喜歡 任何 形式 的 吵鬧 。 你 不 討好 女孩 , 對 插科打諢 不 感興趣 。 你 不 吸 大麻 不 去 酒吧 , 你 沒有 美國 青少年 叛逆期 的 任何 壞 習慣 。 但 你 是 很多 人 眼 中 的 小 惡魔 。 鄰居 隆美爾 太太 朝 你 打招呼 , 你 不睬 。 華人 牧師 做客 送來 餃子 , 你 不理 。 開放日 老師 特意 請 你 為 大家 做 個 ﹁ 假日 匯報 ﹂ , 你 不 起立 。 茱麗葉 吩咐 你 萬聖節 帶 雙胞胎 出去 買 材料 製作 服裝 , 你 根本 不會 答應 。 你 就是 不 說話 , 對 周遭 毫無 反應 。 人們 有 理由 相信 , 無論 卡特里娜 颶風 來 了 , 西雅圖 沉沒 了 , 還是 山崩 地 裂瑞尼爾 雪山 融化 了 , 你 都 一樣 。 面 無 表情 , 默然 。 你 有 一 支 自己 的 笨 嘴 之 歌 , 努努 嘴 , 唇 邊 青草 一樣 的 絨毛 懶洋洋 微動 。 青草 長滿 唇 邊 的 自由 3 / 青草 長滿 唇 邊 的 自由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