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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也 不 沈默 , 安穩 坐 在 客廳 時 , 客廳 便 變 得 祥和 。 直到 媽媽 向 佛 , 我 才 隱約 察覺 外婆 身 上 的 氣息 是 股 柔軟 。 外公 早逝 , 外婆 獨力 扛 家 , 波瀾 必 多 , 她 沒 提 過 、 媽 沒 講 、 舅舅 沒 說 , 我 不 算 了解 外婆 , 我 連 她 的 一 個 故事 都 沒有 。 我 只是 用 我 的 眼 、 我 的 時間 去 認識 。 童年 時 , 唯一 跟 外婆 的 合照 是 她 七十 大壽 , 照片 中 的 爸爸 瘦削 年輕 , 面貌 跟 三十來 歲 的 小弟 非常 相似 。 媽 雖然 裹 了 很多 粉 , 膚色 卻 比 爸爸 黑 。 我 穿 制服 , 袋口 還 插 著 兩 支 筆 , 趺坐 , 神采奕奕 。 外婆 那時 已 白髮蒼蒼 , 多 年 來 , 我 總 覺得 她 是 以 七十 歲 的 模樣 走過 七十一七十二 、 九十一九十二 。 八十八年 我 回 鄉 看 她 , 她 不 在 , 跟 牌友 們 玩 四色牌 , 二舅 差人 告知 我 來 了 , 她 匆匆 趕回 , 神色 閃爍 , 約莫 還 惦記 著 沒有 玩完 的 牌 , 無法 專心 說話 , 我 沒法 當 她 是 九十幾 歲 的 老人 , 她 還是 七十 歲 。 我 對 阿公 、 阿嬤 , 永遠 是 以 十二 歲 的 孩童 對應 七 、 八十 歲 的 老人 , 外婆 就 不同 , 她 七十 我 十二 , 她 八十 我 二十二 , 她 九十 歲 時 , 我 結婚 生子 了 。 我 慢慢 從 這 對應 裡 發現 一 個 殘酷 關係 , 外婆 留在 七十 歲 , 我 卻 一天天 老邁 , 爸 媽 老 了 , 故鄉 變 得 陌生 , 阿公 、 阿嬤 去世 多時 , 小 外婆 幾十 歲 的 伯母 也 亡故 , 我 總是 會 在 外婆 身 上 看見 一切 都 已經 遠離 。 有 一 次 , 參加 文建會 舉辦 的 作家 登 玉山 活動 , 恰 與 詩人 陳義芝 同房 , 他 對 我 隨 側 攜帶 的 書籍 頗 感興趣 , 右手 拿下 眼鏡 , 瞇眼 , 拿 書 的 左手 推 得 老遠 , 終於 能 讀出 那 是 一 本 什麼 樣 的 書 。 老 了 , 他 說 。 你 幾 歲 了 ? 喔 , 三十幾 了 , 快 的話 , 再 過 三 、 五 年 , 也 會 戴上 老花眼鏡 。 老 , 事物 都 花 了 , 再 不能 以 熟悉 了 數十 年 的 距離 閱讀 完全 沒有 更變 過 的 一 字 一 行 。 那 是 一 種 推翻 。 我 看 著 瞇眼 的 詩人 , 時光 巨輪 來 了 , 磅然 急馳 , 徹底 把 他 碾 將 過去 。 外婆 中風 後 , 老態 才 顯 , 九十幾 歲 了 , 卻 像 幼兒 一樣 , 被 外傭 綁 兩 個 紅色 的 小小 蝴蝶結 。 沒想到 我 會 這麼 思念 外婆 , 夢 過 她 來 我 家 , 嘴巴 張 呀 張 地 , 說 什麼 我 沒 聽懂 , 還是 我 聽 不 懂 ? 相簿 裡 有 十 年 前 大哥 回 金門 補請 婚宴 的 照片 , 爸爸 坐 在 插 了 一 根 好 長 甘蔗 的 三輪車 上 。 瘦癟癟 的 爸爸 , 兩頰 凹 , 婚宴 當天 頭髮 也 沒 梳理 。 那 是 從前 的 爸爸 。 兒子 就讀 幼稚園 後 , 如何 接送 是 一 大 困擾 , 幾 翻 推敲 , 終於 排定 下課 後 先 到 爸爸 家 。 起先 , 一 老 一 小 隔 著 遠遠 的 沙發 坐 著 , 然而 , 有 一 種 變化 正在 發生 , 不知不覺 , 老 的 , 竟 成 了 馬 一 匹 , 被 小 的 騎 在 肩膀 , 抓起 又 白 又 硬 的 頭髮 , 當作 鬃毛 。 媽媽 在 另外 一 本 。 她 不 知 赴 誰 的 喜宴 , 燙 大 波浪 捲髮 , 年 約 四十幾 。 那 種 我 沒 發現 的 變化 也 經過 她 , 把 臉 化圓 , 氣質 變柔 , 鬢髮 垂下 耳朵 , 兩 綹 雪白 。 為 慶祝 岳父 六十 大壽 , 原來 排有 金門 旅遊 。 岳父 在 小 金門 服役 , 搭 了 又 顛 又 暈 的 老母 機 回 臺灣 , 就此 懼怕 飛行 。 預定 好 了 、 熱烈 討論 的 行程 終於 囫圇 了 個 理由 沒 去 , 怕 搭 飛機 還是 真正 緣由 。 我 真 忘 了 十 年 前 岳父 、 岳母 的 模樣 , 但 記得 他 理 飛機頭 拍下 的 帥勁 十足 的 照片 。 岳母 也 在 翻閱 的 相本 裡 , 瘦 , 有 腰 。 不同 媽媽 長髮 飄飄 , 一 頭 短髮 俏麗 更 勝 。 幾十 年 來 , 岳父 體重 沒 增 多少 , 跟 媽媽 一樣 。 他 游泳 , 數十 年 如 一 日 ; 媽媽 跪 頌 佛經 , 又 起 又 跪 , 活動量 具足 , 經脈 也 活 。 胖 的 是 爸爸 跟 岳母 , 都 變 得 慈祥 , 都 變 得 話 多 。 兒子 提起 家人 , 不 說 我們 「 家 」 如何 , 而 愛 說 我們 「 家族 」 如何 。 有 一 次 , 他 接到 外公 電話 , 要 他 下樓 等 車 來 載 , 兒子 忽然 說 , 有 一 次 媽媽 自己 在 家 看 恐怖片 , 自己 嚇 自己 , 他 要 我 也 在 家 裡 看 恐怖片 。 我 說 , 一 個 人 看 恐怖片 , 我 害怕 時 怎麼辦 ? 兒子 再 提 家族 , 他 說 , 爸爸 是 家 裡 最 高 、 最 大 的 , 如果 爸爸 都 被 恐怖片 嚇到 , 就 不能 當 爸爸 , 最多 只 能 當 媽媽 。 兒子 的 家族 有 小 至 他 、 我 、 太太 三 人 , 也 有 大 的 , 包括 外婆 、 外公 、 阿嬤 、 阿公 、 我 跟 太太 。 有時候 , 也 加進 舅舅 、 姑姑 、 表哥 跟 表姐 。 每 次 聽 他 提 家族 , 這 個 字眼 的 時間 向量 都 會 產生 深沈 的 聯繫 , 依稀 逝去 的 也 不 曾 逝去 , 現在 已 不 是 現在 。 他 是 反對 我 在 很 老 很 老 的 時候 , 搭 他 的 肩膀 過 馬路 , 他 一直 覺得 他 小 , 連 我 的 一 隻 胳臂 都 抬 不 起 , 何況 是 一 副 駝背 的 身體 。 有 好 一陣子 , 他 都 以為 爸爸 就 是 死 了 爸爸 的 人 。 他 上 幼稚園 , 下課 後 到 阿公 家 去 , 有 機會 跟 阿公 相處 , 才 明瞭 阿公 是 我 的 爸爸 。 原來 爸爸 上頭 , 還 有 爸爸 。 爸爸 的 爸爸 的 爸爸 呢 ? 我 說 , 就 是 牆 上 那 張 照片 了 。 那 是 阿祖 , 陪 我 一起 走過 蜿蜒 小路 通 抵 藍天 戲院 看 電影 的 我 的 阿公 , 是 兒子 無疑 的 、 確切 的 家族史 , 卻 只是 掛 在 牆 上 的 照片 , 一 張 他 記 不 得 的 臉 。 而 我 確定 , 他 在 。 在 冬天 的 第一 道 強烈 寒流 來臨 時 , 夜空 陰陰 , 冷 風 陣陣 。 我 確定 他 在 身後 , 在 他 的 曾孫 埋怨 時間 跑 得 慢 而 惱怒 的 夜晚 , 時光 嘩然 , 但 有 覷靜 訊息 。 他 在 我 瞎構 出來 的 、 為 安撫 兒子 急躁 情緒 而 展開 的 述說 中 。 他 挶僂 的 身形 一點 未 變 , 沒有 變更 的 黑色 唐裝 跟 咖啡色 柺杖 , 或許 正 是 為了 安撫 我 , 而 忍住 不變 。 我 艱難 扭轉 脖子 , 看 著 這 一路 延伸 過 馬路 的 行列 。 阿嬤 也 來 。 仍 瘦 的 、 還 嬌小 的 , 手 必須 舉 得 高高 , 才 搭 得 著 爸爸 的 肩膀 。 往生 不久 的 外婆 穿 一 身 寶藍色 唐裝 , 還 新 得 發出 亮光 。 我 後頭 還 有 岳父 、 岳母 、 媽媽 。 岳父 在 添 了 孫子 之後 才 覺得 自己 真 老 了 , 他 的 兩 個 弟弟 罹患 癌症 過世 , 常常 感嘆 生命 無常 。 如今 , 他 排 在 隊伍 中 , 神情 卻 愉悅 , 要不是 我 制止 , 怕 又 要 偷偷 拉 著 他 的 外孫 到 文具行 買 汽車 玩具 。 而 他 為 疼寵 孫子 , 越 買 越 多 的 玩具 便是 兒子 按捺 不 住 的 原因 , 迫使 兒子 責怪 時間 走 得 慢 , 不能 飛快 回到 滿 是 汽車 玩具 的 不 老 王國 , 促使 一 群 老人 不懼 窮 冬 的 森冷 , 慢條斯理 排 起 隊伍 , 過 馬路 。 我們 都 是 很 老 很 老 的 一 群 老人 。 阿公 搭 著 爸爸 、 爸爸 搭 著 我 , 我 搭 著 兒子 。 兒子 搭 著 我 的 孫 , 孫 再 搭 著 兒子 的 孫 。 兒子 已 老 , 他 的 孩子 也 是 , 一排列 的 老人 正 為 了 安撫 一 個 怨懟 時間 的 孩童 , 肩 、 手 相連 , 慢慢 通過 路口 。 孩子 哈哈 大笑 。 這 敘述 、 這 在 敘述 中 排列 的 老人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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