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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 , 爸爸 坐 在 插 了 一 根 好 長 甘蔗 的 三輪車 上 。 瘦癟癟 的 爸爸 , 兩頰 凹 , 婚宴 當天 頭髮 也 沒 梳理 。 那 是 從前 的 爸爸 。 兒子 就讀 幼稚園 後 , 如何 接送 是 一 大 困擾 , 幾 翻 推敲 , 終於 排定 下課 後 先 到 爸爸 家 。 起先 , 一 老 一 小 隔 著 遠遠 的 沙發 坐 著 , 然而 , 有 一 種 變化 正在 發生 , 不知不覺 , 老 的 , 竟 成 了 馬 一 匹 , 被 小 的 騎 在 肩膀 , 抓起 又 白 又 硬 的 頭髮 , 當作 鬃毛 。 媽媽 在 另外 一 本 。 她 不 知 赴 誰 的 喜宴 , 燙 大 波浪 捲髮 , 年 約 四十幾 。 那 種 我 沒 發現 的 變化 也 經過 她 , 把 臉 化圓 , 氣質 變柔 , 鬢髮 垂下 耳朵 , 兩 綹 雪白 。 為 慶祝 岳父 六十 大壽 , 原來 排有 金門 旅遊 。 岳父 在 小 金門 服役 , 搭 了 又 顛 又 暈 的 老母 機 回 臺灣 , 就此 懼怕 飛行 。 預定 好 了 、 熱烈 討論 的 行程 終於 囫圇 了 個 理由 沒 去 , 怕 搭 飛機 還是 真正 緣由 。 我 真 忘 了 十 年 前 岳父 、 岳母 的 模樣 , 但 記得 他 理 飛機頭 拍下 的 帥勁 十足 的 照片 。 岳母 也 在 翻閱 的 相本 裡 , 瘦 , 有 腰 。 不同 媽媽 長髮 飄飄 , 一 頭 短髮 俏麗 更 勝 。 幾十 年 來 , 岳父 體重 沒 增 多少 , 跟 媽媽 一樣 。 他 游泳 , 數十 年 如 一 日 ; 媽媽 跪 頌 佛經 , 又 起 又 跪 , 活動量 具足 , 經脈 也 活 。 胖 的 是 爸爸 跟 岳母 , 都 變 得 慈祥 , 都 變 得 話 多 。 兒子 提起 家人 , 不 說 我們 「 家 」 如何 , 而 愛 說 我們 「 家族 」 如何 。 有 一 次 , 他 接到 外公 電話 , 要 他 下樓 等 車 來 載 , 兒子 忽然 說 , 有 一 次 媽媽 自己 在 家 看 恐怖片 , 自己 嚇 自己 , 他 要 我 也 在 家 裡 看 恐怖片 。 我 說 , 一 個 人 看 恐怖片 , 我 害怕 時 怎麼辦 ? 兒子 再 提 家族 , 他 說 , 爸爸 是 家 裡 最 高 、 最 大 的 , 如果 爸爸 都 被 恐怖片 嚇到 , 就 不能 當 爸爸 , 最多 只 能 當 媽媽 。 兒子 的 家族 有 小 至 他 、 我 、 太太 三 人 , 也 有 大 的 , 包括 外婆 、 外公 、 阿嬤 、 阿公 、 我 跟 太太 。 有時候 , 也 加進 舅舅 、 姑姑 、 表哥 跟 表姐 。 每 次 聽 他 提 家族 , 這 個 字眼 的 時間 向量 都 會 產生 深沈 的 聯繫 , 依稀 逝去 的 也 不 曾 逝去 , 現在 已 不 是 現在 。 他 是 反對 我 在 很 老 很 老 的 時候 , 搭 他 的 肩膀 過 馬路 , 他 一直 覺得 他 小 , 連 我 的 一 隻 胳臂 都 抬 不 起 , 何況 是 一 副 駝背 的 身體 。 有 好 一陣子 , 他 都 以為 爸爸 就 是 死 了 爸爸 的 人 。 他 上 幼稚園 , 下課 後 到 阿公 家 去 , 有 機會 跟 阿公 相處 , 才 明瞭 阿公 是 我 的 爸爸 。 原來 爸爸 上頭 , 還 有 爸爸 。 爸爸 的 爸爸 的 爸爸 呢 ? 我 說 , 就 是 牆 上 那 張 照片 了 。 那 是 阿祖 , 陪 我 一起 走過 蜿蜒 小路 通 抵 藍天 戲院 看 電影 的 我 的 阿公 , 是 兒子 無疑 的 、 確切 的 家族史 , 卻 只是 掛 在 牆 上 的 照片 , 一 張 他 記 不 得 的 臉 。 而 我 確定 , 他 在 。 在 冬天 的 第一 道 強烈 寒流 來臨 時 , 夜空 陰陰 , 冷 風 陣陣 。 我 確定 他 在 身後 , 在 他 的 曾孫 埋怨 時間 跑 得 慢 而 惱怒 的 夜晚 , 時光 嘩然 , 但 有 覷靜 訊息 。 他 在 我 瞎構 出來 的 、 為 安撫 兒子 急躁 情緒 而 展開 的 述說 中 。 他 挶僂 的 身形 一點 未 變 , 沒有 變更 的 黑色 唐裝 跟 咖啡色 柺杖 , 或許 正 是 為了 安撫 我 , 而 忍住 不變 。 我 艱難 扭轉 脖子 , 看 著 這 一路 延伸 過 馬路 的 行列 。 阿嬤 也 來 。 仍 瘦 的 、 還 嬌小 的 , 手 必須 舉 得 高高 , 才 搭 得 著 爸爸 的 肩膀 。 往生 不久 的 外婆 穿 一 身 寶藍色 唐裝 , 還 新 得 發出 亮光 。 我 後頭 還 有 岳父 、 岳母 、 媽媽 。 岳父 在 添 了 孫子 之後 才 覺得 自己 真 老 了 , 他 的 兩 個 弟弟 罹患 癌症 過世 , 常常 感嘆 生命 無常 。 如今 , 他 排 在 隊伍 中 , 神情 卻 愉悅 , 要不是 我 制止 , 怕 又 要 偷偷 拉 著 他 的 外孫 到 文具行 買 汽車 玩具 。 而 他 為 疼寵 孫子 , 越 買 越 多 的 玩具 便是 兒子 按捺 不 住 的 原因 , 迫使 兒子 責怪 時間 走 得 慢 , 不能 飛快 回到 滿 是 汽車 玩具 的 不 老 王國 , 促使 一 群 老人 不懼 窮 冬 的 森冷 , 慢條斯理 排 起 隊伍 , 過 馬路 。 我們 都 是 很 老 很 老 的 一 群 老人 。 阿公 搭 著 爸爸 、 爸爸 搭 著 我 , 我 搭 著 兒子 。 兒子 搭 著 我 的 孫 , 孫 再 搭 著 兒子 的 孫 。 兒子 已 老 , 他 的 孩子 也 是 , 一排列 的 老人 正 為 了 安撫 一 個 怨懟 時間 的 孩童 , 肩 、 手 相連 , 慢慢 通過 路口 。 孩子 哈哈 大笑 。 這 敘述 、 這 在 敘述 中 排列 的 老人 , 只 為了 這 一 笑 。 在 這 排列 中 , 孩子 的 媽媽 是 不 在 的 。 兒子 老是 說 , 媽媽 很 年輕 , 爸爸 卻 很 老 , 太太 便 獨立 於 排列 之外 。 她 那時 不 在 家 , 恰 到 金門 籌辦 書展 , 她 若是 看到 這 排列 , 也 會 加進來 , 站 在 我 旁邊 。 飛蛇 媽 跟 爸 推敲 , 小孩 腿 、 胸 、 背 , 那 兩兩 對稱 的 紅豆斑 腫 是 「 飛蛇 」 所 咬 。 「 飛蛇 」 ? 屬 冥界 的 蛇 , 紅腫 上 突起 的 小 黑 點 是 蛇眼 , 若 在 金門 , 必須 拿 一 只 拜拜用 的 金紙 換 兩 把 送殯用 的 金紙 作法 、 焚燒 、 超度 , 才 得以 化解 。 我 跟 妻 不 知 紅斑 由 何 而 來 , 細細 推敲 日前 到 鹿港 參訪 的 經過 。 我 問 妻 , 第一 天 下榻 天后宮 香客 大樓 幫 兒子 洗澡 時 , 可 曾 發現 斑點 ? 那 天 下午 , 行程 拉到 臨海 的 漢寶 濕地 。 數 排 磚紅色 建築 座落 , 原 為 眷村 , 如今 渺 無 人煙 。 排列 的 平房 兩 端 各 設 廚房 , 煙囪 還 在 , 我 突然 想起 昔日 的 人煙 鼎盛 , 平房 之間 的 廣場 想必 兜籠 嬉戲 的 兒童 。 黃昏 , 必 有 炊煙 陣陣 , 抹 得 胭脂色 的 天空 更加 喜氣 。 人煙 盡 散 , 屋宇 洞開 , 毫無 祕密 地 裸露 它 的 滄桑 。 我 在 鏡頭 裡 看見 人生 的 真 面貌 , 所以 , 當 數位 相機 的 螢光幕 上 不尋常 地 出現 屢屢 飄盪 的 黑影 , 我 竟 以為 那些 黑影 也 是 真正 人生 的 一 部份 , 也 不 恐怖 、 也 不 慌張 , 定定 按下 快門 。 難道 , 會 是 那些 黑影 作祟 ? 直到 這時 , 我 才 跟 妻 說起 漢寶 濕地 的 異象 。 然而 , 當晚 洗澡 時 兒子 身 上 並 未 出現 紅斑 , 那麼 , 是 第二 天 上午 參觀 的 福興 穀倉 惹來 的 禍 ? 參訪 僅 兩 天 一 夜 , 第二 天 安排 福興 穀倉 破土 儀式 , 彰化縣 縣長 特 來 致詞 , 農會 首長 、 產業 分流 推動 者 也 來 觀禮 。 我們 悄悄 溜進 破落 的 穀倉 。 倉 內 , 天 光 稀微 , 牆身 高聳 , 四周 空宕 。 這 曾 是 穀物 的 沈睡處 , 一 袋 一 袋 積累 的 穀物 在 各自 的 沈寂處 想像 光 的 溫煦 。 那 便是 一 個 一 個 的 夢 , 夢 著 田園 , 也 夢 著 人們 的 理想 , 如今 再 是 荒涼 。 產業 推廣 計畫 , 希望 再 為 穀倉 、 再 為 彰化 縣市 造 一 個 繁榮 富庶 的 夢 。 工作 人員 說 , 夏天 , 就 要 開始 營運 了 , 彰化 縣市 各 地 知名 產業 、 工藝 將 在 此 聚集 、 交流 、 分享 。 他 指派 穀倉 說 , 那 將 是 營運 中心 、 那 會 是 餐廳 。 我 問 , 金門 也 有 這 類 計畫 嗎 ? 他 說 有 , 而且 離島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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