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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進 松林 , 耙好 落葉 , 裝回家 燒飯 。 越 往 松林 裡頭 走 , 樹林 越 見 蓊鬱 , 一 個 無 碑 墳墓 在 林 深處 。 棺材 殘 , 洞黑 的 穴口 露岀 , 翁能忠 吸 大氣 、 手 掩 嘴 , 噤聲 往 內 走 。 翁能忠 踏進 一 個 只 有 他 的 世界 ; 不 , 是 他 以及 一 座 墳 的 世界 。 松林 不 知 何時 長 得 又 高 、 又 森 , 天光 越 縮 越 小 , 藍天 越 退 越 遠 , 翁能忠 一口氣 跑出 松林 。 翁能忠 再 點點頭 說 , 他 記得 。 通過 「 石頭礫仔 」 再 往 前 騎 , 就 是 頂堡 了 。 路 兩 側 , 駐軍 本 多 , 卻 都 撤離 , 翁能忠 小時候 暗暗 跟 自己 說 , 得 找 一 天 潛進 碉堡 。 碉堡 外 , 崗哨 設立 , 衛兵 持 槍 梭巡 , 刺刀 冷 , 槍身 凜 , 翁能忠 想 , 崗哨 後頭 鎮守 著 什麼 樣 的 秘密 ? 他 想 穿過 仙人掌 跟 鐵絲網 的 空隙 , 或 能 避開 衛兵 偵測 , 直抵 營舍 ? 鐵絲網 等 防禦 現在 都 不 在 了 , 但 那些 景象 遠遠 招手 時 , 翁能忠 的 一 顆 心 卻 仍 蹦蹦 跳 著 。 到 頂堡 , 路 卻 橫生生 的 , 問 過路人 , 才 找到 姑姑 家 。 翁能忠 幼時 常 騎 腳踏車 , 載 著 剛 撈捕 上岸 的 魚 , 送來 頂堡 。 翁能忠 在 姑姑 家 庭院 騎 三輪車 。 翁能忠 跳過 玩 三輪車 這 一 程 , 直接 學 騎車 , 玩 三輪車 像 補足 遺漏 的 童年 , 儘管 車身 窄 , 常 撞到 膝蓋 , 卻 一 玩 就 是 幾 小時 。 下午 , 姑丈 扛 著 鋤頭 進 門 , 問 他 吃 過 飯 了 沒 ? 姑丈 身形 瘦小 , 面貌 和藹 , 他 的 臉 不 是 掛 著 微笑 , 就是 漲 著 酒紅 。 姑姑 送給 翁能忠 奶油 夾心 餅乾 , 偶爾 也 給 他 一 塊 或 兩 塊 錢 。 不過 , 姑姑 卻 不 記得 了 。 兄妹倆 坐 在 側門 蔭影 下 乘涼 喝 茶 。 翁能忠 已 近 中年 , 跟 兄姊 聚會 , 常 興高采烈 聊 起 小時候 , 父親 跟 姑姑 竟 似 沒有 童年 , 兩 人 話 不 多 , 淨 問 子女 的 婚姻 跟 工作 。 翁能忠 曾 問 父親 可 曾 玩 過 橡皮筋 、 瓶蓋 或 彈珠 ? 父親 說 哪 有 玩 的 時間 , 他 從小 就 不斷 做 事 。 那 時候 , 人 跟 牛 命運 相差 無幾 , 人 比 禽獸 多 了 一 分 算計 , 又 更 苦 了 。 不多時 , 蔭影 來得 深 、 濃 , 兄妹倆 長長 的 人生 也 化作 長長 的 沉默 。 太 靜 了 , 翁能忠 不 知 該 說 什麼 好 , 尋 隙 走開 , 隨意 走看 。 庭院 只 數 坪 大 , 卻 曾 讓 他 玩足 許多 個 下午 , 姑丈 的 照片 掛 在 廳堂 右側 , 和藹 慈祥 , 彷彿 釋懷 地 接受 他 的 命運 。 父親 婉拒 姑姑 邀約 , 說 昔果山 的 姪兒 已 安排 晚上 烤 肉 。 再 過 伯玉路 時 , 父親 喊道 , 就 在 那兒 , 姑丈 被 槍殺 。 那 一 晚 , 姑丈 到 昔果山 吃 拜拜 , 喝 得 醉茫茫 。 父親 突然 回身 看 姑丈 被 殺害 的 路口 , 動作 大 , 機車 滑岀 雙黃線 , 翁能忠 一 陣 驚慌 , 父親 卻 渾 似 未 覺 。 車 近 昔果山 , 月亮 露岀 酒廠 上空 , 堂哥 架好 烤 肉 用具 後 , 月亮 漸 過 樹梢 , 遺下 晶亮 的 光 。 堂哥 說 , 縣府 補助 肉品 跟 啤酒 , 保證 吃飽 喝飽 。 堂哥 的 女兒 吃 過 烤 肉 , 跟 同學 往 金城 看 天后 張惠妹 唱歌 , 演唱會 後 , 還 將 施放 煙火 。 堂哥 質疑 , 這麼 趕 做 什麼 , 卻 不 阻攔 女兒 上車 。 堂哥 就 著 月光 看 錶 , 補充 說 還 不止 這些 , 縣政府 代表 正 搭乘 太武輪 , 跟 廈門 官員 進行 海中會 。 隔天 , 翁能忠 返回 台北 , 在 飛機 客艙 閱報 , 果然 看見 縣長 李炷烽 喜氣洋洋 跟 廈門 官員 隔 船 握手 的 照片 。 報上 說 , 這 是 歷史性 的 一 刻 。 父親 前 一 晚 喝 得 多 , 登機 後 , 安全帶 一 繫 , 已 倦倦 熟睡 。 爺爺 那 一 代 的 叔祖 、 伯祖 等 都 已 凋零 , 連 父親 這 一 輪 , 健在 的 也 不 多 , 父親 許久 沒有 享受 過 親族 圍聚 、 尊崇 的 快樂 , 儘管 近年 來 酒 喝 得 少 , 卻 機會 難得 , 一再 乾杯 酬謝 。 火光 映 著 月光 , 風 吹 影 動 , 人 的 影子 變作 一 條 、 兩 條 , 人 的 臉 也 亂 做 一 張 、 兩 張 。 翁能忠 喝 得 頭暈 , 溜空 到 馬路 邊 , 點菸 回神 。 路 的 盡頭 是 三 岔路 。 往 左 到 后湖 , 向 右 到 頂堡 , 三岔路 中央 是 一 座 機槍堡 。 堂哥 說 一 年 前 還 有 駐軍 , 現在 都 撤 了 。 翁能忠 忽然 快步 前 走 。 背後 的 炭火 、 肉香 跟 酒香 越來越 遠 , 月光 倒 都 一樣 , 不管 在 他 離開 的 民國 六十七年 或 歸來 的 民國 九十二年 , 都 默默 跟隨 。 他 跳上 機槍堡 , 第一 次 居高臨下 看 他 的 家園 。 右邊 , 酒廠 巨大 的 高粱酒瓶 矗立 , 近處 , 幾 支 反 空降樁 孤單 佇立 。 鐵刺 直 插 在 反 空降樁 的 頂端 , 雖 鏽蝕 了 , 仍 擺出 一 個 爪 字 , 像 要 盛住 月光 。 翁能忠 跳下 碉堡 , 經 斜坡 、 過 酒廠 , 再 往 前 。 營舍 外 的 牆 已經 塌倒 , 翁能忠 隨意 一 跳 , 就 跨 了 過去 。 一 棟 營舍 隱 在 木麻黃樹 後 。 翁能忠 覺得 一 陣 冷 , 卻 步步 移近 。 營舍 只 三 間 房 , 屋頂 凹 了 一 個 大 洞 , 外 牆 毀損 , 紅方 裸露 。 營舍 沒有 槍 跟 大砲 防禦 , 卻 換給 九重葛 鎮守 , 微風 中 枝葉 擺動 , 似 緩緩 招手 , 翁能忠 望 了 望 , 卻 不 敢 再 進 。 他 退岀 營舍 站 在 路口 。 營舍 本 就 沒有 什麼 秘密 , 還是 秘密 也 隨著 時光 撤退 ? 什麼 都 不 剩下 了 , 但 那 森嚴 的 陣仗 卻 時時 映 在 腦海 , 翁能忠 倏然 升起 一 個 想要 衝撞 什麼 的 念頭 , 沒 錯 , 只有 那樣 , 才 能 抵銷 深植 在 童年 的 不安 。 然而 , 沒有 了 , 碉堡 毀損 、 戰車 已 是 觀光 道具 , 連 氣息 都 換 了 一 個 樣 , 注意 聽 、 注意 聞 , 那 是 村 裡 傳來 的 嘻鬧聲 跟 烤肉 香 。 翁能忠 走到 伯玉路口 。 父親 下午 說 , 姑丈 就 在 那兒 被 槍殺 。 路口 空蕩蕩 , 對角 , 還 蓋 了 一 棟 氣派 的 貢糖 專賣店 , 從早到晚 , 車輛 川流 , 帶來 越來越 多 的 現在 , 也 埋葬 更多 的 故事 。 翁能忠 酒意 上 湧 , 這時 才 覺得 醉 , 剛剛 跳過 營舍 圍牆 毫不 費力 , 這時 卻 走 得 搖晃 。 翁能忠 想起 家 裡 的 母 牛 。 牠 的 眼睛 浸 著 淚水 , 霧茫茫 、 黑黝黝 。 小牛 在 貨車 上 望 著 母 牛 。 車子 發動 , 一 個 彎口 後 , 母子 從此 天涯 。 翁能忠 不 知道 「 天涯 」 對 母 牛 、 小牛 的 意義 , 但 這 一 刻 , 牠們 卻 在 路 上 重逢 , 跟 他 並排 而 走 , 不計 前嫌 地 , 讓 他 靠 著 牠們 的 背 , 免得 他 摔倒 。 許多 隻 貓 躍上 樹梢 。 月光 把 牠們 的 花色 跟 形態 勾勒 得 清清楚楚 。 貓 都 不 動 時 , 就 壽命 盡 了 , 被 人 吊 在 樹頭 , 久 了 , 就 是 一 具 枯骸 。 但是 , 貓 在 樹梢 移動 , 卻 像 風 一樣 輕快 。 貓 多 、 且 跑 得 快 , 兩旁 風景 像 不斷 倒退 著 , 翁能忠 得 快步 走 , 才 跟 得 上 牠們 的 速度 。 翁能忠 , 走 、 走 、 走 。 他 像 被 架 著 走 , 想 不 起來 自己 是 挨靠 在 牛 的 身 上 , 卻 企圖 趕上 貓 的 速度 。 他 想 不 起來 任何 事 , 他 不 知道 要 走去 哪裡 ﹔ 或許 , 走去 哪裡 , 也 都 好 。 雖然 迷迷糊糊 的 , 翁能忠 意識到 自己 竟 在 微笑 。 醉 著 、 顛 著 、 晃 著 。 忽然 有 人 尖聲 斥喝 : 「 口令 …… 」 「 …… 」 「 口令 …… 」 「 …… 」 滿 天煙火 從 金城 那兒 竄起 , 伴 著 碰 碰 聲響 , 光彩 喧嘩 。 翁能忠 一 驚 , 睜開 眼睛 , 發覺 自己 正 扶 著 廢置 的 機槍堡 , 不知不覺 , 竟 從 頂堡 走回來 。 他 再 睜開 眼睛 , 卻 看到 一 條 低矮 的 身影 從 他 身邊 滑 了 過去 。 那 矮矮 的 背影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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