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姪女 、 外甥女 跟 夫婿 都 回來 幫忙 。 他 傍晚 回 總部 , 卻 見 母親 歪斜 身子 , 提起 一 只 大 茶壺 , 斜斜 地 走 。 茶壺 是 鐵製 的 , 底部 跟 側邊 燒 得 烏黑 , 母親 怎 好 提 這 重物 ? 許水巄 一 急 , 車 沒 停妥 , 急忙 進 總部 , 才 進 門 , 瞪 著 妻子 揚 聲 說 , 阿娘 , 茶壺 這麼 重 , 你 怎麼 能 拿 ? 他 想 一手 接過來 , 茶壺 卻 已 擱 在 桌 上 了 。 許妻 知道 那 一 瞪 的 意思 , 慌張 地 站起身 來 。 許母 解釋 , 來 了 客人 , 要 茶水 , 帶 一 個 大 茶壺 燒水 較 方便 。 許水巄 說 競選 總部 , 水 跟 飲料 都 不 缺 。 許母 點頭 , 微笑 看 著 許水巄 , 還不及 說話 時 , 一 個 俐落 的 女聲 突然 說 , 這 個 茶壺 不 簡單 哩 , 是 阿爸 以前 泡茶 用 的 那 一 支 。 許水巄 高興 地 喊 二 姊 。 定神 一 看 , 大姊 、 二姊 、 姑姑 、 姪兒 、 外甥女 等 , 都 來齊 。 許水巄 逐一 道謝 。 十來 人 圍 著 長桌 , 若 不 是 為了 選戰 , 倒 適合 喝 酒 聊天 。 許水巄 心 中 閃過 這 個 念頭 , 凝神 收好 雜念 , 微笑 地 但 堅定 地 說 , 選情 緊張 , 他 的 民調 從 第三 爬到 第二 , 再 拼 一下 , 就 有 希望 。 按 調查 , 許水巄 的 民調 只 到 第三 , 卻 故意 高估 形勢 。 只 差 一 名 , 再 拼 就 有 了 , 外甥女 高亢 地 喊 , 許水巄 也 感染 氣氛 , 站起來 說 , 我 巄仔 , 就 要 靠 大家 一起 打拼 。 許母 八十 開外 , 身體 硬朗 , 要 許水巄 給 她 一些 單子 , 讓 她 發 。 若是 夏天 , 而且 , 堂叔 記憶 的 多 是 夏天 , 熱 得 無情 無 血 的 夏天 , 整 個 島 的 土地 彷彿 發 著 燒 , 堂叔 光腳 踩 過 , 得 不斷 奔跑 才 能 驅逐 土地 不斷 上 傳 的 熾熱 。 堂叔 跟 玩伴 折 了 竹子 或 田 裡 的 高粱桿 , 往 屋 後 的 林子 裡 抓 蟬 。 敘說 到 此 , 阿宏 只 出現 一 次 , 其他 都 是 堂叔 的 童年 。 堂叔 就 要 說到 你 了 。 你 阿祖 抱 著 你 坐 在 庭院 , 忽然 笑 得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, 把 你 拎 得 遠遠 的 , 一 灘 黃濁 的 黃湯 , 正 從 包裹 你 的 輕薄 衣物 往 下 瀝 。 你 阿祖 站 也 不 是 、 坐 也 不 是 , 只是 笑 。 然後 , 你 媽媽 聽到 聲音 跑 走 出 廂房 , 跟著 哈哈 笑 , 抱走 你 , 就 著 地 上 一 張 草蓆 , 掀開 你 的 褲襠 , 堂叔 這時 呼應 著 幾十 年 前 的 畫面 , 放聲 笑 。 阿宏 跟著 笑 , 羞窘 地 說 我 都 忘 了 。 屎尿 哭 撒 , 誰 能 記得 ? 由 此 你 知道 , 人 完整 的 一生 , 單 靠 自己 是 無法 拼綴 完整 的 , 許多 部份 寄存 在 他人 那兒 。 你 還 記得 阿嬤 、 也 就 是 堂叔 的 伯母 在世 時 , 堂叔 從 台灣 回家 , 就 著 夜 黑 天 涼 , 一家人 搬 板凳 到 屋 外 乘涼 。 阿嬤 說 , 堂叔 小時候 有 許多 個 綽號 , 紅花龍 、 大頭丁仔 , 攏金古椎 。 堂叔 聽 著 阿嬤 說 、 猶如 你 聽 著 堂叔 說 , 只 能 一 愣 一 愣 傻笑 。 要不是 堂叔 在 民國 七十六年 九月 , 趁 民航機 開航 後 回家 省親 , 你 根本 忘 了 有 這麼 一 個 人 。 堂叔 一家人 六十七年 舉家 遷 台 , 你 對 他 的 記憶 稀薄 如 飄飛 即 過 的 塵埃 。 十 歲 大 的 你 , 隔 了 整整 九 年 , 才 重新 認識 他 。 你 對 堂叔 是 羞澀 的 , 堂叔 一 看見 你 , 卻 親熱 無比 。 在 那 個 你 也 記得 的 乘涼 之 夜 , 堂叔 第一 次 提到 阿祖 跟 你 的 往事 , 然後 , 隔 十 年 、 隔 二十 年 , 堂叔 再度 提到 。 堂叔 為 你 付出 代價 , 多 年 後 再 看見 你 , 堂叔 喜不自勝 , 不管 你 的 羞赧 跟 掙扎 , 把 你 抱 得 高高 地 。 他 忘 了 你 已 不 是 當年 的 嬰兒 , 而 長 得 精實 圓 胖 , 堂叔 把 你 舉高 後 , 卻 忽然 慘叫 , 急忙 放下 你 。 堂叔 扭傷 手腕 , 進城 看 筋骨 師父 , 回來 時 , 手腕 包裹 紗布 , 堂叔 卻 沒有 怨言 , 一逕 喊 著 阿宏 阿宏 。 阿嬤 臨終 前 , 也 這麼 喊 你 : 阿宏 啊 阿宏 , 阿嬤 沒法度 看 你 結婚 生子 了 。 所以 你 結婚 不久 , 堅持 帶 妻子 到 阿嬤 墳 前 , 讓 她 看看 你 的 媳婦 。 堂叔 短暫 回家 後 , 再度 遠離 。 你 的 生活 從來 缺乏 他 的 參與 , 並 不為意 。 堂叔 真正 參與 過 的 , 只 在 他 前 幾 次 返鄉 , 而 你 還 是 十 歲 大 的 時候 。 堂叔 童年 玩耍 的 版圖 已 蔓生 為 無 人 侵犯 的 荒野 。 堂叔 帶領 你 跟 弟妹 們 , 拿 樹枝 、 執 高粱桿 , 破除 封鎖 九 年 的 疆界 。 樹枝 跟 雜草 兩敗俱傷 , 高粱桿 掛 著 一 只 透明 塑膠袋 , 堂叔 回頭 , 要 你們 噤聲 , 伸長 他 的 臂膀 、 舉遠 高粱桿 、 避過 樹枝 , 套住 蟬 。 這 不 是 堂叔 獨家 的 捕 蟬 秘技 , 村子 裡 人人 都 會 。 他 所 說 的 「 人人 」 , 大半 移居 台灣 , 另 一 小半 已 過 了 玩耍 的 年紀 , 所以 , 堂叔 輕而易舉 抓住 蟬 時 , 你 目瞪口呆 , 嘖嘖稱奇 。 堂叔 帶 你們 越過 樹林 , 經過 廢棄 碉堡 , 走進 久 未 有 人 深入 的 陶土坑 。 堂叔 小時候 都 來 這兒 挖掘 陶土 , 刻成 印章 或 卡通 人偶 , 當作 暑假 作業 。 神奇 的 陶土 可 直接 雕塑 , 和 了 水 , 可以 捏塑成 任何 形狀 。 他 帶領 你們 再 往 前 走 , 直到 被 崩毀 的 斷崖 止住 去路 , 堂叔 說 , 他 以前 跟 阿祖 , 經過 這 條 小路 到 藍天 戲院 , 堂叔 佇立 良久 , 弟妹 有 人 搖動 一 袋子 的 蟬 , 蟬 鳴 起 , 轟雷 響 , 他 叔 才 想起 什麼 似地 , 帶 你們 回頭 走 。 從 家 到 荒野 、 陶土坑 、 小路 , 路徑 短 , 十 分鐘 即可 走完 一 程 , 讓 你 訝異 的 是 , 這 十 分鐘 路程 , 從來 不 在 你 的 童年 範圍 。 像是 被 魔法 隱沒 的 禁地 , 只 在 堂叔 回家 時 , 才 向 你們 開放 。 堂叔 離開 後 , 它們 再度 關閉 了 。 之後 , 你 經過 小徑 入口 , 雜草 埋沒 你們 深入 的 足跡 , 蟬 在 樹林 裡 叫 , 既 真確 又 遙遠 。 你 不禁 想 , 那些 蟬 是 呼喚 隔 著 海峽 的 堂叔 。 屬於 你 的 呼喚 , 是 阿嬤 臨終 前 的 遺憾 : 阿宏 啊 阿宏 , 阿嬤 沒法度 看 你 結婚 生子 了 ! 這 遺憾 , 從 你 長 得 魁梧 高大 之後 , 越 是 發酵 。 村 裡 的 叔伯 , 常 問 你 何時 娶 某 。 他們 問 你 、 也 問 你 父母 。 你 笑笑 說 還 不 知道 , 慢慢 來 。 你 母親 是 古寧頭 村人 , 經 媒人 介紹 認識 你 父親 , 到 金城 大 戲院 看 過 幾 次 電影 , 婚事 就 定 了 。 軍隊 撤軍 後 , 消費 需求 大量 降低 , 戲院 隨之 關閉 。 綠色 兵潮 氾濫 金城 、 山 外 街道 的 樣子 殘存 腦海 , 你 怯怯 尾隨 阿嬤 進城 , 撞球店 、 冰果店 、 書報攤 都 擠 了 人 , 金城 戲院 也 不例外 。 對 你 來說 , 這 景象 停留 的 時間 是 太 短 了 , 不 夠 往 前 踏岀 一 步 , 進入 你 的 記憶 。 堂叔 提起 往事 , 在 你 的 父母親 還不是 那麼 肯定 對方 之前 , 他 曾 隨 他們 擠進 人潮 滿滿 的 電影院 。 堂叔 成為 那 場 電影 的 最佳 童星 。 父親 本來 握 著 堂叔 , 也許 受 了 軍官兵 不斷 打量 你 母親 的 眼神 威脅 , 父親 鬆開 堂叔 , 改 握 你 母親 的 手 , 他們 緊挨 著 士官兵 坐下來 看 電影 , 渾然 不覺 堂叔 不見了 。 你 父親 覺得 全 場 士官兵 都 聚焦 身旁 女子 身 上 。 她 當時 只 十八 , 綁 髮髻 , 瀉 瀏海 , 臉 黝黑 , 卻 清甜 。 電影 沒 開演 幾 分鐘 , 男童 嚎哭聲 從 入口處 傳來 。 你 的 父母 渾然 未 覺 , 螢幕 在 幾 分鐘 後 打岀 幾 個 大字 : 男童 遺失 , 請 親友 到 入口處 認領 。 堂叔 調侃 你 父親 , 不 知道 打 了 幾 次 字幕 , 他 才 慌張 又 歉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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