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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媽媽 喃喃自語 。 回國 之後 一 段 時間 裡 , 我 過 得 異常 空白 。 住在 家 裡 養病 , 極少 出門 。 又 是 一 年 冬 去 春 來 , 我 已經 荒廢 了 兩 個 春天 。 荒廢 得 久 了 反倒 不 著急 了 。 那 段 時間 , 我 做 的 最 主要 的 事情 是 與 自己 搏鬥 。 我 反復 想 著 在 國外 經歷 的 瞬間 , 看到 的 和 聽到 的 。 我 盯視 虛空 中 轉瞬 即 逝 的 記憶 , 想 從中 找到 我 需要 找 的 東西 。 我 躺 在 床 上 , 在 黑暗 裡 想 著 關於 過去 與 未來 的 事 。 我 有 種 感覺 , 歷史 和 未來 為 我 設置 。 似乎 千百 年 舊事 轟轟烈烈 , 只是 為了 形成 一 個 通向 我 的 圓錐形 通路 , 我 站 在 圓錐形 的 尖端 , 而 在 我 前方 , 是 另 一 個 轟轟烈烈 離 我 而 去 的 圓錐 。 我 站 在 一 個 看 不 見 形狀 的 被 稱作 「 此時 」 的 點 上 。 時間 將 我 的 形狀 勾勒 , 也 只有 在 這 聚攏 散去 的 時間 中 , 我 的 形狀 才 能 被 勾勒出來 。 我 不 是 那 個 跑 不 出 包圍圈 的 手舞足蹈 的 小人兒 , 我 比 那 廣闊 得多 。 「 我 只是 想 換 個 環境 , 自己 給 自己 立法 。 」 他 說到 這裡 又 停下來 : 「 不過 , 這 也 是 好多 年 後 才 明白 。 」 爸爸 的 話 裡 , 有 一 種 晦澀 的 憂鬱 。 他 很少 和 我 說 他 自己 。 我們 這些 年 相處 的 時間 很 短 , 短 到 忽略 不計 , 我 幾乎 是 在 長大 之後 才 像 認識 陌生人 一樣 認識 他 。 在 我們 有限 的 相處 時間 裡 , 爸爸 幾乎 不 談 過去 的 事 , 即使 談 了 , 也 是 講講 趣聞 軼事 。 我 並 不 確定 爸爸 說 這 句 話 時 內心 想到 的 東西 。 這 句 話 像是 小 船 上 劃開 霧氣 , 露出 一 抹 航道 , 卻 沒有 全部 風景 。 「 什麼 叫 …… 」 我 小心翼翼 地 問 : 「 自己 給 自己 立法 ? 」 爸爸 遲疑 了 片刻 , 似乎 在 考慮 怎樣 解釋 , 但 最後 決定 不 解釋 。 「 也 沒 什麼 特別 的 。 就是 自己 … … 給 自己 立法 。 」 他 轉而 問道 : 「 你 怎麼樣 ? 這 幾 天 看完 之後 有 決定 嗎 ? 」 「 沒 。 還 沒 想好 。 」 我 說 。 爸爸 是 問 我 想 去 哪 家 大學 。 這 次 到 布拉格 , 是 去 看看 德國 、 奧地利 那邊 的 學校 。 大四 快要 畢業 了 , 我 的 出路 還 沒有 定 。 申請 出國 是 可能 的 選項 之 一 , 爸爸 支援 。 我 去 聽 過 幾 次 宣講 , 校園 裡 的 座談 活動 , 仲介 請來 畢業生 , 短髮 抹 著 定型膠 , 眼眶 上 眼影 發亮 , 坐 在 台 上 傳授 經驗 。 我 坐 在 角落 裡 聽 , 台 上 的 嘴唇 裡 吐出 中英文 , 潮水 高高 噴湧 , 如 鯨魚 噴出 小 魚 和 海星 , 澆灌 觀眾席 的 仰慕 。 我 坐 在 乾涸 的 沙子 上 。 我 想 知道 爸爸 當年 為什麼 出走 。 那 涉及 我 心 裡 解決不了 的 頑疾 。 我 想 繼續 剛才 那 句 話 問 下去 , 問 爸爸 是 緣於 什麼 才 這麼 說 , 但 我 不 知道 該 怎麼 問 。 那 必然 涉及 我 不 知道 的 事 。 爸爸 心 裡 的 事 太多 , 有 一半 在 我 出生 之前 , 另 一半 在 他 離開 我 和 媽媽 之後 , 那些 事情 對 我 來說 都 很 遙遠 。 他 或許 有些 苦惱 無法 解決 , 又 或許 在 為 許多 事情 尋找 理由 。 那些 事情 他 從來 沒 解釋 過 。 這些 年 , 我 和 爸爸 的 相處 , 有 一 種 互 不 干涉 的 共識 。 我 用 小 棒子 一圈圈 攪動 杯子 裡 殘存 的 最後 一點 咖啡 , 攪 到 後來 , 已經 不 想 喝 了 。 咖啡 表面 的 奶沫 在 殘存 的 棕色 液體 上 畫出 細細 的 曲線 , 像 過去 的 故事 絲絲縷縷 融入 濕漉漉 的 現實 。 我 有 四 年 沒有 見 過 爸爸 了 。 他 和 印象 中 感覺 不大 一樣 , 不 知道 是 他 變 了 , 還是 我 變 了 。 這 次 是 我 第一 次 覺得 他 也 如此 不 快樂 。 爸爸 坐 在 陽光 裡 , 戴 著 一 頂 棒球帽 , 壓住 他 的 白 頭髮 , 讓 他 看上去 還 很 年輕 。 逆光 使 他 的 臉 黑黑 的 , 遮住 皺紋 和 其他 細節 。 帽檐 在 他 臉 上 投下 一半 陰影 , 他 的 眼睛 鼻子 都 隱 在 陰影 裡 。 他 多數 時候 閉 著 嘴 , 嘴角 微微 向 下 , 偶爾 翹起 一 邊 嘴角 微笑 。 爸爸 的 臉 瘦長 , 法令紋 特別 明顯 , 這 讓 他 笑起來 的 時候 有一點 玩世不恭 , 嚴肅 起來 的 時候 顯得 苦澀 。 我 有時 覺得 , 自己 最 像 爸爸 的 地方 不 是 任何 一 個 器官 , 而 就是 這 種 突然 變 得 苦澀 的 表情 , 也許 只 是 嘴 的 弧度 。 「 爸 , 你 說 我 該 出國 嗎 ? 」 「 出 不 出 都 可以 啊 。 這 要 看 你 以後 想 幹什麼 了 。 」 爸爸 說 : 「 不過 … … 我 是 覺得 , 出來 看看 沒 什麼 不 好 。 看看 外面 , 人 的 想法 可能 會 不 一樣 。 」 爸爸 的 話 讓 我 心 裡 微微 一 動 , 如 風 吹 石塊 一瞬間 搖擺 。 我 凝視 我們 之間 的 流水 , 不 知道 能不能 將 其 躍過 。 我 和 爸爸 出國 不 太 一樣 。 他 自己 向 外 闖 , 餐風露宿 , 而 我 只要 把 簡歷 交給 仲介 機構 , 包裝 一 份 唬人 的 檔案 , 花 一 筆 錢 買 錄取 通知書 , 匆匆 上 幾 門 課 , 糊弄 到 學期 結束 , 旅遊 一 大 圈 然後 帶 著 某某 大學 的 文憑 回去 , 就 能 以 鍍金 的 留學 歸國 人士 頭銜 找 個 工作 。 過程 也許 有點 坎坷 , 結果 也 可能 更 悲觀 , 但 本質 不外乎 就 是 這樣 。 「 可是 我 學校 不 好 , 成績 也 不 好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那 怕 什麼 。 」 爸爸 說 : 「 想出來 總 能 出來 。 你 看 這邊 很多 中國 留學生 , 成績 還不如 你 , 大學 也 不 怎麼樣 , 出來 念 一 年 語言 預科 , 最後 也 都 申請 進去 了 。 」 「 那 也 只是 拿 個 文憑 。 」 「 你 不要 小看 文憑 。 」 爸爸 說 : 「 有 文憑 你 可以 去 做 很多 事 。 」 我 看 著 爸爸 的 眼睛 。 這 不 是 真話 , 我 想 。 爸爸 曾經 講到 中國 留學生 在 歐洲 的 事 , 那 時候 他 的 態度 並 不 一樣 。 他 說 一些 中國 學生 十八 歲 高中 畢業 就 出來 , 先 上 語言 學校 和 預科 , 然後 再 進 本科 。 父母 不 在 身邊 , 全 靠 自己 , 有的 異常 辛苦 , 有的 墮落 走 歧路 , 有的 介於 二 者 之間 混日子 , 不上不下 , 畢業 回家 。 一 年 一 年 不斷 有 學生 湧出來 , 湧入 全 世界 , 未來 將 占據 每 個 國家 。 爸爸 說 這些 的 時候 , 旁觀 、 冷靜 、 揶揄 , 語氣 嘲諷 。 他 並 不 認同 這 個 賺 文憑 的 過程 。 而 此時 他 似乎 在 兩 種 態度 中間 找 平衡 , 一方面 不 認同 那 種 虛無 , 另一方面 又 似乎 極為 克制 , 不 希望 自己 的 不 認同 給 我 造成 影響 。 也許 涉及 孩子 , 人 就 不再 直率 , 我 想 。 我 不 是 很 想 出國 , 但 除了 出國 , 也 沒 什麼 別的 路 好 走 。 大四 推甄 研究所 要求 成績 年級 前 百分之十 , 我 沒有 資格 ; 考 研究所 之前 猶豫 了 一下 , 就 錯過 了 報名 日期 ; 找 工作 倒 可以 , 但是 大 公司 的 招聘會 已經 過 了 , 春天 以後 的 機會 越來越 少 。 媽媽 希望 我 在 家門 口 找 個 工作 , 此後 也 可以 繼續 住在 家 裡 , 將來 在 家門口 結婚 生子 , 終老 於 家 。 可是 我 害怕 那樣 。 我 幾乎 像 逃跑 似的 來 歐洲 看 爸爸 , 說 是 考察 學校 , 實際 只是 想 過 個 遠離 這 種 前景 的 假期 。 「 爸 , 」 我 抬起 頭 看 著 他 : 「 你 當年 到底 為什麼 出國 ? 」 爸爸 似乎 沒想到 我 會 這麼 問 , 愣 了 一下 , 在 猶豫 該 怎麼說 : 「 不大 好說 , 情況 有點 複雜 。 也 不 完全 是 我 自己 選 的 , 當時 有 一 件 麻煩 事 … … 而且 我 也 沒想到 一 出來 就 不 回去 了 … … 我 後來 想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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