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顏真卿 ﹁ 祭 侄 文稿 ﹂ , 或 蘇軾 ﹁ 寒食帖 ﹂ , 那些 草稿 中 的 率性 、 脫漏 , 甚至 塗抹 修改 。 趙孟頫 顯然 嚮往 魏 晉 文人 的 灑脫 放逸 , 他 一 次 一 次 的 臨摹 ﹁ 蘭亭 ﹂ , 書寫 曹植 的 ﹁ 洛神賦 ﹂ 、 劉伶 的 ﹁ 酒德頌 ﹂ 、 嵇康 的 ﹁ 與 山巨源 絕交書 ﹂ , 都 看 得 出 他 內心 世界 對 魏 晉 文人 的 放達 佯狂 有 多麼 深 的 ﹁ 心 嚮往 之 ﹂ 。 但是 在 現實 世界 , 趙孟頫 似乎 一生 不得不 跟 世俗 委屈 妥協 。 作為 趙 宋 皇室 後裔 , 他 逃 不 過 蒙古 新 政權 必然 要 攏絡 利用 他 的 命運 。 趙孟頫 以 前朝 皇族 身份 入仕 元朝 , 一路 官 至 翰林院 承旨 、 榮祿大夫 , 位 極 人臣 , 榮華富貴 , 也 如 他 的 書法 , 雍容華美 如 盛 放 之 花 。 趙孟頫 的 繪畫 如果 透露 了 他 嚮往 隱居 、 嚮往 放逸 於 山水 的 心願 , 開創 了 元代 漢族 士人 ﹁ 逸筆 草草 ﹂ 山水 的 最早 格局 ; 那麼 , 他 的 書法 卻 相對 之下 有 太多 拘謹 , 有 太多 ﹁ 優雅 ﹂ 、 ﹁ 唯美 ﹂ 、 ﹁ 姿態 ﹂ 的 講究 。 或許 , 趙孟頫 代表 了 一 種 心靈 與 外在 現實 兩相 矛盾 下 妥協 的 圓融 。 喜歡 他 的 書法 , 稱讚 這 ﹁ 圓融 ﹂ ; 不 喜歡 他 的 書法 , 也 常 以 這 ﹁ 圓融 ﹂ 解釋 他 一路 委屈求全 的 ﹁ 姿媚 ﹂ 。 書法 美學 已 無法 把 ﹁ 字 ﹂ 與 ﹁ 人 ﹂ 做 完全 的 切割 。 ﹁ 書品 ﹂ 也 就 是 ﹁ 人品 ﹂ 。 看到 趙 字 的 ﹁ 姿媚 ﹂ , 彷彿 漂亮 到 了 沒有 一 絲 缺點 ; 那麼 可以 在 元代 另 一 位 書法家 — — 楊維禎 身 上 , 看到 截然不同 的 美學 風範 。 楊維禎 __UNDEF__ 與 表現 主義 書風 __UNDEF__ 楊維禎 是 由 元 轉 明 書法 美學 上 的 重要 人物 , 他 與 元代 重要 的 名士 如 黃公望 、 倪瓚 、 張雨 、 楊竹西 都 有 來往 。 他 也 畫畫 , 但是 遠 沒有 他 的 書法 更 有 強烈 的 自我 個性 。 美國 華盛頓 佛利爾 美術館 ︵Freer Gallery __UNDEF__ of Art ︶ 藏 鄒復雷 畫 的 一 卷 梅花 , 題名 ﹁ 春 消息 ﹂ , 後面 有 楊維禎 大 筆 書寫 的 跋文 , 氣勢 雄奇 , 用 筆 古拙 , 忽 篆 忽 隸 , 忽 行 忽 草 , 墨色 濃淡 乾溼 , 變化 萬千 。 楊維禎 常常 將 毛筆 毫 壓到 筆根 , 筆根 與 紙 摩擦 , 產生 飛白 , 如同 枯樹 古木 , 蒼老 、 糾結 、 頑強 , 字體 不拘 成規 , 卻 極 富 節奏 韻律 。 上海 博物館 藏 的 ﹁ 真鏡庵 募 緣疏 ﹂ 也 是 同 一 風格 , 真 、 行 、 草 、 隸 , 交相 雜錯 , 充分 顯現 創作 者 在 書寫 過程 中 情緒 毫不 隱藏 地 宣洩 , 與 近代 西方 提出 的 表現 主義 ︵ Expressionism︶ 美學 異曲同工 , 都 在 強調 創作 過程 中 不 完全 受 理性 控制 的 感性 抒發 , 也 繼承 了 唐代 狂草 美學 ﹁ 顛﹂ 張 ﹁ 狂 ﹂ 素 的 一貫 精神 。 晉朝 衛夫人 ﹁ 筆陣圖 ﹂ 的 ﹁ 高峰 墜石 ﹂ 、 ﹁ 崩浪 雷奔 ﹂ , 早已 使 書法 不再 只是 寫字 。 唐代 孫過庭 的 ︽書譜 ︾ , 更 總結 了 書法 通向 大自然 現象 的 表現 可能 — — __UNDEF__ 觀 夫 懸針 垂露 之 異 , 奔雷 墜石 之 奇 , 鴻飛 獸 駭 之 姿 , 鸞 舞 蛇 驚 之 態 , 絕岸 頹峰 之 勢 , 臨 危 據槁 之 形 ; 或 重 若 崩 雲 , 或 輕 如 蟬翼 ; 導 之 則 泉 注 , 頓 之 則 山 安 ; 纖纖 乎 , 似 初月 之 出 天涯 ; 落落 乎 , 猶 眾 星 之 列 河漢 … … __UNDEF__ 孫過庭 美麗 的 書寫 , 不 是 在 講 書法 技巧 , 而是 通過 書法 美學 , 感悟到 自然 現象 裡 的 千變萬化 — — 懸吊 之 針 、 垂滴 的 露水 、 由 遠 而 近 的 雷聲 、 崩散 的 波浪 、 飛翔 的 鳥 、 驚嚇 竄逃 的 蛇 、 一直 到 天 邊 的 一 彎 新月 、 銀河 點點 繁星 的 秩序 … … __UNDEF__ 通過 書法 , 完成 了 感知 世界 一切 現象 的 能力 , 這 才 是 書法 美學 的 意義 。 閱讀 楊維禎 最 好 的 書法 , 閱讀 楊維禎 以下 晚明 倪元璐 、 傅山 的 書法 , 都 有 同樣 的 快樂 。 顯然 , 楊維禎 在 趙孟頫 形式 主義 美學 之後 , 打開 了 書法 美學 另 一 條 縱情 表現 的 道路 — — 表現 主義 書法 的 道路 。 楊維禎 一生 做官 並 不 得意 , 耿介狷狂 , 為 民 之 苦 , 不惜 得罪 當朝 , 崢崢 傲骨 , 正 像 他 酒醉 後 狂書 的 線條 , 如 鐵 似 鋼 , 沒有 一 絲 妥協 。 楊維禎 曾 得 一 柄 古 劍 , 鎔鑄 打成 鐵笛 , 意興 所致 , 吹笛 嘹亮 , 笛聲 彷彿 也 像 他 的 書法 , 穿透 元 末 明 初 荒涼 的 歷史 時空 。 他 寄情 筆墨 或 音律 , 更 像 一 種 鬱悶 抑苦 的 發洩 。 從 楊維禎 一 派 下來 , 在 明代 拘謹 的 院體 書風 裡 , 出現 如 徐渭 一 類 縱 放 狂肆 、 墨瀋 淋漓 的 書寫 , 他們 似乎 才 是 魏 晉 文人 的 真正 繼承 者 , 也 把 漢字 表現 主義 的 美學 傳承 了 下來 。 徐渭 —— __UNDEF__ 以 畫 入 書法 的 奇才 __UNDEF__ 徐渭 在 明代 是 典型 的 一 名 全才 文人 , 他 的 詩 、 書 、 畫 、 戲曲 都 是 一時之選 , 來自 真 性情 , 毫不 做作 扭捏 。 太過 超越 時代 的 前衛 思想 使 他 悲憤 孤獨 , ﹁ 筆 底 明珠 無 處 賣 , 閒 拋 閒擲 野 藤 中 ﹂ , 他 畫 的 葡萄 不再 是 葡萄 , 而是 懷才不遇 的 傷痛 自嘲 與 自我 毀棄 。 徐渭生 在 最 保守 也 最 黑暗 的 年代 , 又 面臨到 整 個 民族 即將 啟蒙 的 邊緣 。 他 的 戲曲 ︽ 四聲猿︾ 大膽 觸碰 性 的 慾望 、 性別 的 倒錯 , 比 湯顯祖 的 淒美 更多 了 吶喊 的 劇痛 , 可以 比美 ︽ 金瓶梅︾ 。 徐渭 大膽 以 書 入 畫 , 破解 水墨畫 陳陳相因 的 抄襲 模仿 , 批判 沒有 生命力 的 形式 窠臼 , 在 宣紙 上 大 筆 揮灑 , 使 水 與 墨 自由 流動 、 相互 滲透 , 產生 水墨 暈染 無法 完全 控制 的 酣暢 淋漓 , 再一次 開創 水墨 領域 新 的 高峰 , 直接 引導出 明 末 八大山人 、 石濤 這些 水墨畫 上 傑出 的 創作 者 。 徐渭 的 書法 也 不可 忽略 , 無論 是 畫作 上 的 題畫詩 , 或是 獨立 的 書法 作品 , 都 有 值得 注意 的 突破性 。 漢字 書法 傳承 太 久 , 有 太多 包袱 , 能 擺脫 前人 窠臼 , 自創一格 , 又 不能 只是 作怪 , 離經叛道 , 的確 太 難 。 徐渭 從 真摯 性情 出發 , 把 自己 內在 的 衝突 矛盾 、 諸多 壓抑 , 一起 宣洩 在 書法 中 。 他 的 書法 因此 未必 遵守 傳統 書法 的 規矩 , 他 是 以 一 位 全才 的 藝術家 角色 , 在 美學 的 一致性 上 , 把 書法 帶入 繪畫 , 也 把 繪畫 帶入 書法 。 前 代 文人 畫家 的 書法 與 繪畫 並 不 完全 一致 。 好比 元代 的 吳鎮 , 畫法 樸拙 , 而 書法 靈動 ; 趙孟頫 ﹁ 水村圖 ﹂ 的 畫法 與 書法 也 不 一致 。 徐渭 大膽 地 將 繪畫 的 視覺 元素 帶入 到 書法 中 , 使 書 與 畫 成為 一體 。 書 與 畫 是 同 一 個 人 的 作品 , 也 應該 統一 在 同 一 個 美學 精神 之下 。 傳統 文人 多 ﹁ 以 書 入 畫 ﹂ , 徐渭 卻 是 ﹁ 以 畫 入 書 ﹂ , 他 最 好 的 書法 完全 像 一 幅 抽象 繪畫 , 使 人 得到 書法 離開 文字 的 另 一 種 視覺 享受 。 上海 博物館 藏 的 ﹁ 春雨 詩卷 ﹂ , 使 線條 完全 獨立 成為 視覺 節奏 , 縱 放 的 筆勢 彷彿 在 滯澀 的 粗礪 岩石 上 磨蹭 頓挫 , 全 是 阻礙 裡行路 難 的 困頓 , 在 漢字 書法 美學 上 獨樹一幟 , 把 他 一生 的 焦慮 、 緊張 、 躁鬱 、 狂亂 的 生命 形式 , 全部 揮灑成 紙 上 墨痕 斑斑 、 血淚 斑斑 的 悲劇 美學 。 上海 博物館 另 一 幅 徐渭 的 ﹁ 草書 詩 軸 ﹂ — — __UNDEF__ 一 篙 春水 半 溪 烟 , __UNDEF__ 抱 月 懷 中 枕 斗 眠 。 說 與 傍 人 渾 不 識 , __UNDEF__ 英雄 回首 即 神仙 。 ﹁ 水 ﹂ 這 個 字 明顯 有 對 字形 的 破壞 拆解 , 非行非草 。 ﹁ 抱月 ﹂ 二 字 , 像 狂醉 爛醉 之後 的 頹喪 茫然 , 但 下面 一 道 ﹁ 中 ﹂ 的 尾筆 , 拉長 線條 , 中鋒 懸腕 , 幾 次 頓挫 , 力度萬鈞 , 又 使 人 精神 一 爽 。 ﹁ 眠 ﹂ 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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