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鑲 著 淡淡 一 圈 螺鈿 , 沒 雕 龍 刻 鳳 , 也 沒有 花鳥 八仙 , 只 見 木頭 淡淡 的 紋理 。 看來 , 吳 老爺 不 喜歡 畫棟 雕梁 , 張 燈 結彩 的 調調兒 。 正門 橫串 著 一 把 黃澄澄 的 文字 密碼 鎖 , 我 依照 賀 大叔 的 指示 , 順著 六 個 輪軸 撥出 「 七 日 而 渾沌 死 」 , 喀嗒 一 聲 , 鎖開 了 。 這 才 輕輕 推 門 走進 , 反手 將 門 關上 , 一 陣 若 有 似 無 的 香味 撲面 而 來 , 像 春天 走進 野林 , 帶 著 花氣 、 蜜汁 和 嫩 草 的 滋味 。 我 怔 了 怔 , 不自覺 舉手 朝 空中 揮 了 兩 下 , 徒勞 地 想 揮開 這 股 熟悉 的 味道 。 屋子 裡 陳設 很 簡單 , 正中 一 座 烏木 邊 黃 花梨 長書案 , 靠 窗 一 張 紫檀 大 炕 , 紅 得 像 血 , 光滑 如 綢緞 , 一 套 酸枝圈椅 鎮 在 左邊 稍 內側 , 背後 立 著 兩 張 湘妃竹 立櫃 , 和 兩 張 紋格架 。 書案 上 擱 著 幾 本 書 , 都 用 硃砂筆 又 勾 又 寫 的 , 一 方 烏沉沉 的 硯臺 周緣 沿 中間 陷下 約莫 半 指 深 , 墨汁 帶 著 某 種 好聞 的 腐味 衝進 鼻子 , 我 深深 吸 了 口 氣 。 筆架 上 擱 著 幾 枝 半 乾 的 毛筆 , 靈芝型 木鎮尺 斜 放 在 桌緣 , 半 截 晾 在 空中 。 我 環 著 書案 走 一 圈 , 擠 著 眼 往 立櫃 裡 瞧 , 黑壓壓 的 , 看 不 出 所以然 。 炕 上 正中 攤 著 一 幅 長卷 , 前後 半 段 捲收 著 , 露出 中間 一 截 , 我 走近 , 順手 推開 窗子 , 隨意 俯身 看 了 一 眼 ── 我 摀住 眼睛 , 急忙 往 後退 兩 步 , 生怕 突如其來 湧出 的 淚水 滴 在 畫 上 。 退 得 太 急 , 一 個 踉蹌 竟 跌坐 在 地 上 , 我 摀住 眼睛 , 不 明白 哪來 這麼多 沒出息 的 眼淚 。 然後 我 聽見 背後 有 人 悄聲 問道 : 「 怎麼 了 , 孩子 ? 」 我 跳起來 , 一手 抹 臉 擦 淚 , 一手 指 著 畫卷 , 脫口 就 說 : 「 那些 鵝 , 還 有 亭 … … 」 「 亭 」 還 有 半 個 含 在 嘴 裡 , 我 就 停住 了 。 是 誰 ? 他 是 誰 ? 我 緩緩 轉過 身子 , 一 位 穿著 夾襖 長衫 , 肩 披 大 黑 薄 斗篷 的 老先生 背 著 手 站 在 眼前 , 鬚髮 半 白 , 總 有 六十來 歲 年紀 。 我 沒 見 過 吳 老爺 , 這 下 倒 好 , 滿 臉 鼻涕 眼淚 , 撞個 正著 , 錯不了 。 「 我 說 , 你 怎麼 了 , 為什麼 看 著 畫 又 是 跌 又 是 哭 ? 」 老先生 一 張 國字臉 , 皺 著 一 字 眉 說話 , 鼻子 塌塌 的 , 眼睛 很 大 , 眼神 透著 一 種 跟 年齡 不符 , 幾近 調皮 的 況味 。 說 也 奇怪 , 我 並 不 覺得 害怕 , 有 幾 分 狼狽 倒是 真 的 。 說 也 奇怪 , 吳 老爺 問 怎麼 了 , 我 想 也 沒 想 便 老實 說 了 。 多半 是 塌 鼻子 的 關係 。 老爺 們 長 了 那樣 的 鼻子 , 怎麼 看 都 有點 慈眉善目 。 「 我 在 畫 裡 , 呃 , 我 是 說 , 我 見 過 畫 裡 的 景色 。 」 吳 老爺 半 邊 眉毛 挑 得 老高 , 像 燕子 只 展 半 邊 翅 。 「 去年 差不多 這 時候 , 我 爹 拋棄 我 之前 帶 我 走 了 一 趟 富春江 。 第一 天 大雨 , 隔天 放晴 , 我 爹 說 七里灘 特別 美 , 帶 著 釣具 說 要 賞 秋色 。 「 我們 在 江 邊 租 了 條 小艇 , 破爛 得 像 隨時 會 翻船 , 船家 說 五 文 錢 租 一 天 , 我 跟 他 說 , 五 文 錢 ? 我 可以 租 條 畫舫 啦 ! 船家 被 我 逗笑 , 他 說 小姑娘 這麼 精明 , 給 我 兒子 作 媳婦 吧 , 我 朝 他 做 鬼臉 , 極 醜 怪 , 他 又 笑 , 最後 一 文 錢 敲定 , 還 附 魚簍 … … 」 我 瞄見 吳 老爺 嘴角 抽 了 一 下 , 越 說 越 起勁 。 「 我 爹 不 愛 吃 東西 , 又 瘦 又 弱 , 划 不多 遠 就 沒 力氣 啦 , 挨近 一 處 平坡 , 坡 上 搭起 一 座 茅草亭 , 他 要 我 進 亭 裡 坐坐 , 說 小艇 載 不 動 這 許多 人 , 我 爹 傷春 悲 秋 慣 了 , 說話 總是 誇張 。 「 就 咱 父女倆 , 他 非 說 許多 人 … … 」 我 吞 了 吞 口水 , 「 我 站 在 亭 邊 吹風 , 江 邊 一 株 松樹 特別 挺拔 , 一 段 粗 枝 卻 橫 著 長 , 大半 截 垂 在 江面 , 我 伸手 就 能 搆 著 , 一 掌 握住 枝葉 , 松針 刺 癢癢 的 ; 然後 我 就 聽見 鵝 叫聲 了 。 」 「 也 不 知 打 哪 游 來 一 群 鵝 , 看看 倒 有 十來 隻 , 我 正 打算 數 個 究竟 , 卻 聽見 我 爹 叫 了 一 聲 ── 」 我 胸口 一 抽 , 說 不 下去 。 好半晌 吳 老爺 才 問 : 「 他 叫 了 什麼 ? 」 「 我 爹 突然 傾 身 彎 向 船頭 , 扯 著 嗓子 叫 : 『 丑兒 , 魚 上鉤 了 ! 』 他 動作 太 急 , 斗笠 差點 沒 掉進 水 裡 ; 我 爹 戴 斗笠 從來 不 繫 繩 。 」 天光 更 亮 , 雨 也 停 了 , 淡淡 的 陽光 灑進 屋 裡 。 吳 老爺 走近 炕 邊 , 彎身 看 著 那 幅 畫卷 , 坐下來 。 「 醜兒 ? 小名 ? 你 不 醜 啊 , 挺 伶俐 的 。 聽 你 說話 … … 念 過 書 吧 ? 」 「 我 是 丑時 出生 , 不過 我 喜歡 有 鬼 的 醜 字 ; 我 爹 教 我 讀 了 點 書 。 」 吳 老爺 點點頭 。 也許 他 也 喜歡 有 鬼 的 醜 字 ? 他 突然 站起來 , 我 默默 朝 門口 倒退 兩 步 。 古 有 明訓 , 溜之大吉 。 也許 趁 他 還 沒 發火 之前 , 找 個 機會 閃人 吧 。 我 磨蹭 著 又 朝 後 退 了 幾 步 , 心想 他 怎麼 還 不 轉過 身子 找 本 書 , 拿 張 畫 什麼 的 。 只 見 吳 老爺 解下 斗篷 , 往 前 一 遞 , 然後 慢條斯理 地 坐下 。 我 不由自主 地 向 前 接過 斗篷 , 左右 瞧 了 瞧 , 炕 邊 立 著 一 張 鏡架 , 還 沒 動作 呢 , 吳 老爺 又 點頭 了 , 朝 我 使 了 個 眼色 , 意思 是 「 就 搭 在 那 上頭 吧 」 。 老先生 察言觀色 也 很 機伶 , 我 用 手 摀 著 嘴 , 假裝 咳嗽 。 「 小姑娘 笑 什麼 ? 」 他 又 揚起 半 邊 眉毛 。 「 沒 什麼 , 老爺 也 挺 機伶 啊 。 」 話 一 出口 , 我 心 裡 就 喊 糟 。 賀 大叔 常 說 我 嘴 快 總 要 生事 , 這 下 真 應驗 了 。 瞧 他 兩 道 眉 挑 得 老高 … … 最 壞 就 是 把 我 轟出去 吧 。 唉呦 , 可 別 連累 賀 大叔 。 沒想到 那 兩 道 眉 瞬間 塌下 , 成 了 個 「 八 」 字 ; 吳 老爺 居然 笑 了 。 「 醜 兒 , 有 鬼 則 靈 ; 我 也 喜歡 有 鬼 的 醜 字 。 」 他 招招手 , 要 我 站近 。 「 你 是 浙江 富陽 人 ? 」 「 臨安 。 不過 我 爹 很 早 就 到 了 富陽 , 在 那兒 成家 , 他 是 紙匠 , 」 我 頓 了 頓 , 又 加 了 句 , 「 一等一 的 紙匠 。 」 「 嗯 , 紙匠 是 嗎 。 住 在 富陽 什麼 地方 ? 」 「 廟山塢 。 不過 , 老爺 … … 」 我 話 到 嘴 邊 又 收 了 口 。 得 有點 規矩 , 別 老是 打斷 長輩 說話 。 我 嘆 了 口 氣 , 「 規矩 」 這 玩意兒 怎麼 這麼 難 啊 。 吳 老爺 垂眼 望 著 炕 上 的 圖 , 也 不 看 我 , 說 : 「 規矩 挺 煩人 的 , 是 不 是 ? 」 這 回 換 我 挑眉 了 。 老先生 有 讀心術 不成 ? 吳 老爺 微微 一 笑 , 「 『 不過 , 老爺 … … 』 然後 呢 ? 」 「 吳家 是 宜興 旺族 , 為什麼 這 座 園子 叫 富春園 , 這 座 樓 叫 富春軒 ? 為什麼 不 叫 宜興閣 , 還是 宜興齋 什麼 的 ? 」 我 一口氣 說出 心 中 疑問 。 老先生 也 不 答腔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