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來 看戲 的 都 是 「 好兄弟 」 ! 前後場 師傅 也 早 猜到 此 節 , 卻 不 敢 說破 , 生怕 得罪 這些 特別 的 朋友 , 只得 一直 演 下去 , 人人 滿頭大汗 , 幾近 虛脫 。 小 師叔 心生一計 , 待 演出 告一段落 , 他 親 至 台 前 說話 : 「 各位 鄉親 , 今日 演出 到 此 , 師傅 們 該 回家 休息 了 , 明日 子時 , 同 一 時間 地點 , 同樣 演出 《 鍘美案 》 , 欲 知 詳情 如何 ? 且 待 下 回 分曉 。 演出 結束 , 敬 備 酒水 , 請 大家 享用 , 感謝 鄉親 支持 ! 」 說罷 , 好兄弟 們 果然 散去 , 眾人 都 佩服 小 師叔 的 妙計 , 心 中 卻 也 充滿 懷疑 , 難不成 明天 還 真 繼續 來 此 地 演 給 「 鬼 」 看 ? 後天 呢 ? 大後天 呢 ? 人人 不寒而慄 。 卻 沒想到 小 師叔 言而有信 , 隔日 準時 開台 , 從此 開啟 他 演戲 給 「 鬼 」 看 的 人生 。 說 也 奇怪 , 從 彼 日 起 , 小 師叔 的 戲 就 接 不 完 , 生意 興隆 , 漸漸 闖出 名堂 。 但 不管 多 忙 , 他 必定 準備 一 台 戲 給 好兄弟 們 看 , 以 示 知恩圖報 。 他 知道 , 活人 通常 言而無信 , 死人 反而 信守 承諾 , 知道 你 用心 計較 , 必 湧泉 以 報 , 幾 年 下來 , 打 著 「 鬼谷子 」 的 名號 , 小 師叔 的 事業 愈 做 愈 大 , 人人 稱 他 「 瘸手師 」 。 他 後來 更 在 電台 開 節目 , 財源滾滾 , 成家立業 , 不在話下 。 也許 是 時來運轉 , 也許 是 他 努力 打拚 的 結果 , 也許 是 這些 「 好兄弟 」 助 他 一臂之力 。 ● ● ● __UNDEF__ __UNDEF__ 後來 , 我 去 「 聽 」 小 師叔 演戲 , 那 個 戲 我 全然 不 懂 。 都 是 新 戲 , 都 是 現場 發揮 , 全 靠 小師叔 口白 撐場 , 真 沒想到 他 過去 被 認為 是 啞巴師 、 陰沉狗 , 來到 這裡 卻 能 獨當一面 , 君 臨 天下 , 以 其 戲劇性 的 聲音 , 緊緊 抓住 觀眾 的 心 。 小 師叔 說 : 「 什麼 空手 追 風 , 什麼 靜觀 出神 , 那 太 深奧 了 , 市井小民 , 不 懂 這些 , 戲 要 好看 , 要 使力 的 地方 很多 , 過去 演戲 的 人 以為 , 掌 上 功夫 最 重要 , 我 卻 以為 嘴 上 功夫 才 最 重要 。 我 初 來 此 地 , 在 寒風 中 站 了 十 日 , 從 第一 日 的 卯足 全 力 , 到 最後 幾 天 根本 手指 都 沒辦法 動 , 最終 卻 發現 , 你 只要 前 場 口白 說 得 好 , 說 得 夠 頂 真 , 劇情 交代 有 張力 , 情節 夠 緊湊 , 你 的 戲 就 有 人 要 看 , 至於 掌 上 功夫 如何 , 倒 在 其次 。 」 小 師叔 又 說 : 「 時代 在 變 , 請 戲 的 人 比 以前 更多 , 台灣人 悶 了 十 年 無 戲 可 看 , 恨不得 一口氣 討回來 , 以前 你 外公 說 , 要 演戲 給 全 世界 的 人 看 , 我 還 在 想 , 這 怎麼 可能 ? 現在 看來 , 全 世界 的 人 都 想 看戲 , 就 簡單 了 , 台灣 眼下 就 是 這 種 情況 。 全 台灣 的 人 都 想 看戲 , 你 就 有得 發揮 , 先 把 人 聚 起來 , 讓 他們 非 看 你 的 戲 不可 , 你 才 有 發揮 的 餘地 。 」 我 猛然 想起 昭和 十八年 ( 一九四三) 那 場 大 戲 , 若 搬來 今天 , 還 有 人 在乎 嗎 ? 還 有 人 要 看 嗎 ? 而今 , 小 師叔 這 個 場子 , 都 是 販夫走卒 、 三教九流 , 現場 一 片 鬧哄哄 , 這 才 是 我 原來 熟悉 的 場子 , 怎麼 後來 為了 迎合 片山佳治 , 為了 迎合 皇民 奉公會 , 為了 所謂 藝術家 的 夢想 , 弄出 一 台 曲高和寡 的 戲 ? 雖然 證明 我 的 功夫 及 能耐 , 卻 忘 了 這些 流血 流汗 的 小人物 , 才 是 我 的 觀眾 , 我 的 戲 , 應該 要 演 給 這些 人 看 才 對 吧 ? 小 師叔 說 : 「 現在 大家 都 愛 看 新 戲 , 但 如果 沒有 新 故事 、 新 劇本 , 戲班 活 不 下去 , 只 能 演 給 鬼 看 , 演 給 鬼 看 不打緊 , 這些 好兄弟 總會 幫 我 想 辦法 , 餓 不 死 , 也 賺不了 大錢 。 怕 只 怕 我 這些 從 黃金樓 帶出來 的 戲 , 連 鬼 都 不 看 了 , 所以 我 才 會 開始 編 戲 。 我 這 幾 天 就 在 想 , 你 的 鬼點子 最多 , 又 擅長 排戲 , 卅 年 前 你 排 的 那 齣 《 天波樓 》 , 我 到 現在 還 記憶猶新 , 這 種 事 我 做 不 來 , 一定 要 靠 你 。 咱們 若 能 合作 , 天下無敵 。 」 我 想起 大 師叔 離開 黃金樓 前 一 夜 在 神明 之前 說 的 話 … … 。 我 本 是 不 服輸 的 人 , 看 不 見 以後 , 懷憂 喪志 , 自己 看不起 自己 , 連 戲 都 不 知 該 怎麼 演 , 這 回 有 人 開口 , 還 有 不 全力以赴 的 道理 嗎 ? 便 問 小 師叔 : 「 你 要 我 怎麼 做 ? 」 小 師叔 道 : 「 你 有 興趣 就 簡單 了 , 你 只要 幫 我 想 故事 , 然後 像 說書 一樣 , 一 天 說 一 段 , 一 次 兩 到 三 個 小時 , 可以 一連 搬 個 廿 天 , 如果 觀眾 愛 看 , 再 看 接下來 怎麼 做 。 以 你 的 頭腦 , 加上 我 的 功夫 , 一定 可以 賺 大錢 。 」 我 回 他 : 「 要 說 故事 簡單 , 但 這 要 給 我 一點 時間 , 隨便 編造 沒意思 , 也 不 耐久 , 這 故事 得 從 心 出發 才 行 。 不 瞞 小 師叔 , 我 的 心 死 很 久 了 , 廢人 一 個 , 不 像 你 , 只 有 一 隻 手 , 還 充滿 鬥志 , 養活 一 堆 人 , 你 若 可以 幫 我 找回 我 的 心 , 我 就 可以 幫 你 這 個 忙 。 」 小 師叔 說 : 「 要 你 的 心 活過來 不 是 問題 , 我 感覺 其實 你 的 心 已經 回來 一大半 了 , 你 的 心 中 有 蘭生 , 有 寶珠 , 有 你 的 孩子 , 這樣 就 夠 了 , 這 戲 就 是 要 有 感情 , 要 有 活力 , 把 你 最 有 感覺 的 事 編進來 , 才 會 精采 。 你 之前 幫 日本人 做 的 戲 , 我 聽說 了 , 很 了不起 , 也許 可以 搬過來 用 。 」 我 說 : 「 萬萬不可 , 那 是 過時 的 戲 , 不 是 給 大眾 看 的 戲 , 咱們 要 做 , 就 做 更 厲害 的 。 」 小 師叔 聽 了 大為 爽快 , 就 命 他 的 兩 位 夫人 擺 宴席 , 準備 許多 下酒 好 菜 , 一面 聊 陳年 往事 , 一面 聊 戲 , 真是 好 高 的 效率 。 我 問 他 的 戲 都 是 這樣 聊出來 的 嗎 ? 他 說 他 是 粗人 , 性子 又 急 , 今天 的 事 不 想 拖 過 明天 , 想到 就 去 做 了 , 許多 故事 都 是 跟 兩 位 夫人 聊出來 的 。 他 這樣 說 , 愈 是 教 我 慚愧 , 當年 的 《 十 國 英雄 傳 》 聊 了 兩 年 , 東拼西湊 不打緊 , 還 賠掉 我 的 一 雙 眼睛 , 實在 了然 。 如今 見 小 師叔 如此 發奮圖強 , 想到 什麼 做 什麼 , 有為者 亦 若是 , 我 得 振作 起來 , 跟上 他 的 腳步 才 行 。 ● ● ● __UNDEF__ 我 為 小 師叔 說 《 盲俠 薛海青 》 的 故事 。 這 戲 , 是 我 和 他 , 以及 田都 元帥 聊出來 的 , 我 與 他 連著 數 日 在 田都 元帥 面前 泡茶 、 聊 戲 , 頗 有 斬獲 。 明朝 末年 , 四 大 名捕 之 一 薛雷 , 字 海青 , 自幼 與 少林 僧人 習武 , 身 懷 絕技 , 卻 因 得罪 權臣 , 一 場 無名火 毀掉 其 宅邸 , 一 家 四十 口 無 一 倖免 , 他 幸 得 忠心 奴婢 揹負 逃離 火場 , 九 死 一生 , 可惜 雙眼 失明 , 無奈 仇家 趕盡殺絕 , 他 與 奴婢 走 水路 逃生 , 終 因 小 舟 翻覆 而 失散 , 薛雷 從此 淪為 乞丐 , 懷 憂 喪志 十 年 , 直至 與 師兄 獨臂 刀客 任鐵生 相遇 , 任告 以 奴婢 仍然 存活 , 只是 淪落 煙花 , 賣藝 為生 , 師兄 命 其 重拾 武功 , 行俠仗義 , 找出 元凶 , 為 親人 報仇 , 更 期勉 他 贖回 奴婢 , 與 其 破鏡重圓 。 薛雷 受到 鼓舞 , 自此 勤練 刀術 , 從此 轟動 武林 , 威震 四海 , 於是 群魔 再度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