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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他 看見 許多 人家 的 煙囪 , 都 在 那裡 出煙 ; 他 看見 天 上 一群群 的 黑鴉 , 咿咿呀呀 地 叫 著 , 向 遠遠 的 一 座 破 塔 上 飛去 。 他 說 : 「 你們 都 回去 睡覺 了 麼 ? 你們 都 吃飽 了 晚飯 了 麼 ? 」 他 遠望 著 夕陽 中 的 那 座 破 塔 , 尖頭 上 生長 著 幾 株 小樹 , 許多 枯 草 。 他 想 著 人家 告訴 他 : 那 座 破 塔 裡 , 有 一 條 「 斗大 的 頭 的 蛇 ! 」 他 說 : 「 哦 ! 怕 啊 ! 」 他 回進 門 去 , 看見 他 媽媽 , 正在 屋 後 小園 中 洗衣服 — 是 洗 人家 的 衣服 — 一 隻 腳 搖 著 搖籃 ; 搖籃 裡 的 小 弟弟 , 卻 還 不住 地 啼哭 。 他 又 恐怕 他 媽媽 , 向 他 垂 著 眼淚 說 , 「 大郎 ! 你 又 來 了 ! 」 他 就 一 響 也 不 響 , 重新 跑 了 出來 ! 他 爸爸 是 出去 的 了 , 他 卻 不 敢 在 空 屋子 裡 坐 ; 他 覺得 黑沉沉 的 屋角 裡 , 閃動 著 一 雙 睜圓 的 眼睛 — 不 是 別人 的 , 恰恰 是 他 爸爸 的 眼睛 ! 他 一 響 也 不響 , 重新 跑 了 出來 , — 仍舊 是 沒精沒采 的 , 咬 著 一 個 小 指頭 ; 仍舊 是 沒精沒采 , 在 門檻 上 坐 著 。 他 真 餓 了 ! —餓 得 他 的 呼吸 , 也 不 平均 了 ; 餓 得 他 全 身 的 筋肉 , 竦竦 地 發抖 ! 可是 他 並 不 啼哭 , 只 在 他 直 光 的 大 眼眶 裡 , 微微 有 些 淚痕 ! 因為 他 是 有 過 經驗 的 了 ! — 他 啼哭 過 好多 次 , 卻 還 總得 要 等 , 要 等 他 爸爸 買 米 回來 ! 他 想 爸爸 真 好 啊 ! 不過 這 匪 不 是 普通 所謂 「 匪 」 , 而是 官匪 , 即 貪官污吏 。 何以 言 之 ? 因為 普通 所謂 「 匪 」 , 是 當局 明令 通緝 的 , 或 地方 合力 嚴防 的 , 直 稱為 「 匪 」 。 而 我 的 牙齒 則 不然 : 它們 雖然 向 我 作祟 , 而 我 非但 不 通緝 它們 , 嚴防 它們 , 反而 袒護 它們 。 我 天天 洗刷 它們 ; 我 留心 保養 它們 ; 吃 食物 的 時候 我 讓 它們 先 嘗 ; 說話 的 時候 我 委屈 地 遷就 它們 ; 我 決心 不 敢 冒犯 它們 。 我 如此 愛護 它們 , 所以 我 口 中 這 群 匪 , 不 是 普通 所謂 「 匪 」 。 怎見得 像 官匪 , 即 貪官污吏 呢 ? 官 是 政府 任命 的 , 人民 推戴 的 。 但 他們 竟 不 盡責任 , 而 貪贓枉法 , 作惡為非 , 以 危害 國家 , 蹂躪 人民 。 我 的 十七 顆 牙齒 , 正 同 這 批 人物 一樣 。 它們 原是 我 親生 的 , 從小 在 我 口 中 長大 起來 的 。 它們 是 我 身體 的 一 部分 , 與 我 痛癢 相關 的 。 它們 是 我 吸取 營養 的 第一 道 關口 。 它們 替 我 研磨 食物 , 送到 我 的 胃 裡 去 營養 我 全身 。 它們 站 在 我 的 言論 機關 的 要路 上 , 幫助 我 發表 意見 。 它們 真 是 我 的 忠僕 , 我 的 護衛 。 詎料 它們 居心 不良 , 漸漸 變壞 。 起初 , 有時 還 替 我 服務 , 為 我 造福 , 而 有時 對 我 虐害 , 使 我 苦痛 。 到 後來 它們 作 惡 太多 , 個個 變壞 , 歪斜 偏側 , 吊兒郎當 , 根本 沒有 替 我 服務 、 為 我 造福 的 能力 , 而 一味 對 我 賊 害 , 使 我 奇 癢 , 使 我 大痛 , 使 我 不能 吸煙 , 使 我 不得 喝 酒 , 使 我 不能 作畫 , 使 我 不能 作文 , 使 我 不得 說話 , 使 我 不得 安眠 。 這 種 苦頭 是 誰 給 我 吃 的 ? 便是 我 親生 的 , 本 當 替 我 服務 、 為 我 造福 的 牙齒 ! 因此 , 我 忍氣吞聲 , 敢 怒 而 不 敢 言 。 在 這 班 貪官污吏 的 苛政 之下 , 我 茹苦含辛 , 已經 隱忍 了 近 十 年 了 ! 不但 隱忍 , 還要 不斷 地 買 黑人 牙膏 、 消治龍 牙膏 來 孝敬 它們 呢 ! 我 以前 反對 拔牙 , 一則 怕 痛 , 二則 我 認為 此 事 違背 天命 , 不近人情 。 現在 回想 , 我 那時 真 有 文王 之 至德 , 寧可 讓 商紂 方 命 虐 民 , 而 不肯 加以 誅戮 。 直到 最近 , 我 受 了 易昭雪 牙醫師 的 一 次 勸告 , 文王 忽然 變 了 武王 , 毅然 決然 地 興兵 伐 紂 , 代天行道 了 。 而且 這 一 次 革命 , 順利 進行 , 迅速 成功 。 武王 伐 紂 要 「 血流 漂 杵 」 , 而 我 的 口 中 剿匪 , 不 見 血光 , 不覺 苦痛 , 比 武王 高明 得多 呢 。 飲水思源 , 我 得 感謝 許欽文 先生 。 秋 初 有 一 天 , 他 來 看 我 , 他 滿 口 金牙 , 欣然 地 對 我 說 : 「 我 認識 一 位 牙醫生 , 就 是 易昭雪 。 我 勸 你 也 去 請教 一下 。 」 那時 我 還 有 文王 之 德 , 不忍 誅暴 。 便 反問 他 : 「 裝 了 究竟 有 什麼 好處 呢 ? 」 他 說 : 「 夫妻 從此 不 討 相罵 了 。 」 我 不勝 贊歎 。 並非 羡慕 夫妻 不 相 罵 , 卻 是 佩服 許 先生 說話 的 幽默 。 幽默 的 功用 真 偉大 , 後來 有 一 天 , 我 居然 自動 地 走進 易 醫師 的 診所 裡 去 , 躺 在 他 的 椅子 上 了 。 經過 他 的 檢查 和 忠告 之後 , 我 恍然大悟 , 原來 我 口 中 的 國土 內 , 養 了 一 大 批 官匪 , 若 不 把 這 批 人物 殺光 , 國家 永遠 不得 太平 , 民生 永遠 不得 幸福 。 我 就 下 決心 , 馬上 任命 易 醫師 為 口 中 剿匪 總司令 , 次日 立即 向 口 中 進攻 。 攻 了 十一 天 , 連根 拔起 , 滿 門 抄 斬 , 全部 貪官 , 從此 肅清 。 我方 不 傷 一 兵 一 卒 , 全無 苦痛 , 順利 成功 。 於是 我 再 托 易 醫師 另行 物色 一 批 人才 來 。 要 個個 方正 , 個個 幹練 , 個個 為 國 效勞 , 為 民 服務 。 我 口 中 的 國土 , 從此 可以 天下太平 了 。 【 解讀 】 豐子愷 ( 一八九八 ~ 一九七五 ) , 浙江 桐鄉 人 。 曾 從 李叔同 學習 繪畫 、 音樂 , 是 現代 著名 的 漫畫家 、 散文家 。 文筆 幽默 風趣 , 這 篇 〈 口 中 剿匪 記 〉 是 他 的 散文 代表作 之 一 。 這 篇 文章 是 他 民國 三十六年 (一九四七) 十二月 十日 為 紀念 無痛 拔牙 而 作 , 後來 又 刊於 當年 十二月 二十一日 的 《 京滬 周刊 》 第一 卷 第十五 期 , 最後 才 收入 《 緣緣堂 隨筆 》 中 。 豐子愷 這 年 五十 歲 , 住在 杭州 , 身體 雖 還 健康 , 思路 雖 尚 敏捷 , 但 口 中 牙齒 卻 已 七零八落 , 只 剩下 十七 顆 , 而且 大半 動搖 , 時時 作痛 。 他 的 學生 鄭棣 , 把 此 事 告訴 了 許欽文 ; 許欽文 自己 曾 請 城 裡 一 位 年輕 牙醫 易昭雪 拔 過 牙 , 覺得 不 痛 , 於是 介紹 豐子愷 去 看 易昭雪 醫師 。 最後 , 豐子愷 果然 去 看 了 易 醫師 , 拔光 了 十七 顆 牙齒 , 也 果然 不 痛 。 於是 他 寫 了 這 篇 文章 , 來 記敘 拔牙 的 始末 經過 。 作者 豐子愷 把 拔牙 比成 剿匪 , 亦 莊 亦 諧 , 夾議 夾敘 , 既 幽默 風趣 , 又 言之成理 。 全 文 分為 五 段 , 雖 是 記敘文 , 卻 以 議論 說理 的 方式 , 層層 推進 。 第一 段 先 是 破題 , 說 : 「 口 中 剿匪 , 就是 把 牙齒 拔光 。 」 然後 自己 馬上 提問 讀者 「 為什麼 要 這樣 說法 呢 ? 」 他 當然 不 是 真 要 讀者 回答 , 而是 藉 此 來 提請 讀者 注意 他 底下 所 要 說 的 話 。 這 種 自問 自答 的 方式 , 是 古文 中 常見 的 一 種 作法 , 可是 經 作者 用 剿匪 來 比喻 拔牙 , 卻 令 人 有 推陳出新 之 感 。 這 一 段 作者 說明 的 重點 有 二 : 一 是 為什麼 要 拔光 牙齒 , 二 是 為什麼 要 把 拔牙 比成 剿匪 。 就 前者 言 , 是 「 因為 我 口 中 所 剩 十七 顆 牙齒 , 不但 毫無 用處 , 而且 常常 作祟 , 使 我 受苦 不 淺 」 ; 就 後者 說 , 是 因為 拔牙 「 猶如 把 盤踞 要害 的 群 匪 剿盡 , 肅清 , 從此 可以 天下太平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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