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 ， 要 了解 編曲 工作 ， 近 半數 流行 唱片 標出 編曲 者 姓名 的 古倫美亞 是 最 好 的 觀察 樣本 ， 又 以 在 日本 與 臺灣 均 居 編曲 數量 之 冠 的 奧山貞吉 （ 1887 - 1956 ） 為甚 。 臺灣 流行 歌曲 創作 者 的 飄洋過海 頂多 是 到 中國 和 日本 ， 奧山 的 遠行 是 踏上 文化 差異性 更 劇烈 之 處 ， 恰恰 反映出 ， 編曲 能夠 帶領 聽眾 抵達 比 詞曲 更 遠 的 遠方 。 當 他 從 東洋 音樂 學校 （ 今 東京 音樂 大學 ） 畢業 時 ， 錄取 了 一 份 非常 罕見 的 工作 ： 大型 郵輪 「 地洋丸 」 特聘 的 波多野 樂團 單簧管 樂手 。 他 在 遠洋 航線 上 演奏 進行曲 、 芭蕾舞曲 與 歌劇 樂曲 ， 在 美國 下 船 後 學習 最 新 的 跳舞 音樂 和 散拍 爵士 （ Ragtime ） 。 2 __UNDEF__ 學院派 的 古典 音樂 訓練 背景 ， 加上 兩 年 跑船 生涯 第一手 接觸 的 爵士 風味 ， 讓 奧山 在 1932年 成為 古倫美亞 專屬 編曲 者 ， 3 日本 、 臺灣 和 朝鮮 發行 的 流行 唱片 也 都 倚重 他 的 編曲 ， 很 可能 也 是 為 最多 首 滿洲國 的 軍歌 、 政治 歌曲 、 娛樂 歌曲 編曲 的 音樂家 。 一直 到 終戰 ， 他 的 作品 幾乎 全 由 古倫美亞 發行 ， 臺灣 唱片 的 編曲 數量 難以 掌握 ， 但 可 知 的 日本 編曲 應該 超過 七百 首 ， 創作 歌曲 至少 41 首 ， 包括 賣座 不錯 的 電影 主題曲 〈 沓掛 小唄 〉 ， 還 親自 指揮 了 數十 首 歌曲 。 倘若 古倫美亞 曾經 起心動念 想 把 哪 個 編曲 者 塑造成 明星 ， 非 奧山貞吉 莫 屬 。 雙方 簽下 專屬 合約 的 那 年 發生 的 兩 件 大事 ， 可以 證明 這 個 說法 。 其一 為 古倫美亞 把 已經 走紅 、 掛 著 「 票房 保證 」 的 〈 桃花 泣血記 〉 （ CD 第2 首 ） 交到 奧山 手 中 ， 他 的 名字 從此 留在 颳 起 全 臺 流行歌 風潮 的 第一 張 唱片 上 了 。 另 一 件 事 是 ， 該 公司 仿照 幾 年 前 臺灣 總督府 藉 慶祝 天皇 登基 之 名 ， 主辦 徵選 「 臺灣 の 歌 」 ， 4 推出 了 10 首 「 新 民謠 」 和 2 首 童謠 ， 奧山 肩負 最多 首 編曲 工作 ， 包括 〈 大稻堤 （ 原文 用字 ， 應 為 大稻埕 ） 小夜曲 〉 、 〈 台北 小 唄 〉 和 〈 基隆 セレナーデ （ Serenade ， 小夜曲 ） 〉 。 5 這些 洋溢 濃稠 和風 的 日文 歌曲 與 臺灣 的 關聯 ， 僅有 硬 套 上 的 臺灣 地名 ， 此外 詞曲 編唱 全 都 由 日本人 包辦 ， 是 殖民 母國 自我 耽溺 的 「 南方 風情 」 。 比起 其他 編曲 者 ， 奧山 作品 的 爵士味 單薄 得多 。 他 在 爵士樂 起源國 學到 的 散拍 爵士 ， 在 和聲 系統 上 與 純正 的 爵士樂 不 太 一樣 ， 反而 近於 古典 音樂 。 他 的 日本 作品 有 兩 種 主要 路線 ， 一 種 是 恣意 展露 東洋 風情 ， 另 一 種 是 歐洲 浪漫派 晚期 小品 。 後者 可以 在 臺灣 的 洋樂 歌仔戲 一 探究竟 ， 他 拿出 古典樂 浪漫 樂派 風格 ， 把 大眾 熟悉 的 歌仔調 妝點 得 鮮活 ， 完成度 極 高 。 以 〈 陳三 設計為 奴 〉 唱片 為 例 （ CD 第21 首 ） ， 由 三 個 角色 輪唱 的 〔 留 傘 背調 〕 出自 《 陳三五娘 》 劇目 ， 奧山 為 躍動 的 歌唱 旋律 設計 了 活潑 喞溜 的 前奏 ， 以及 妙趣 橫生 的 音樂 答句 ， 細緻 而 耐聽 。 這樣 的 作品 不但 讓 傳統 歌仔戲 觀眾 領略到 洋樂 出色 的 表現 能力 ， 有助 歌仔戲 的 精緻化 ， 對於 古典樂 愛好 者 而言 ， 也 可能 成為 接觸 歌仔戲 的 橋梁 。 臺灣 草根 的 庶民 樂種 在 他 手下 與 外來 文化 同步 呼吸 ， 成為 生命力 旺盛 的 融合體 ， 洋樂 歌仔戲 可 說 是 他 最 優異 的 臺灣 作品 。 相較 之下 ， 奧山 編曲 的 臺灣 流行 音樂 卻 顯得 水準 參差不齊 。 大多 時候 他 打 的 是 中規中矩 的 安全牌 ， 對於 以 和諧 聲響 作出 情緒 張力 興致缺缺 。 像 〈 紅鶯 之 鳴 〉 這 類 和聲 絢爛 的 管弦樂 頗 少見 ， 更 常 使用 扁平 空洞 的 音效 ， 偏好 以 單一 和弦 維持 大 片 段落 。 這樣 的 作法 ， 就 像 火車 窗 外 的 風景 全 都 是 草原 ， 再 青翠 悅人 ， 感官 也 會 疲乏 。 再說 ， 他 收起 了 大部分 配器 技巧 ， 淺薄 樂聲 讓 悲傷 的 歌詞 顯得 空疏 味 淡 ， 不 甚 平衡 的 聲部 在 過 大 的 空間感 中 嗡嗡 作響 ， 配色 單調 ， 層次感 薄弱 。 他 在 日本 唱片 中 流暢 飽滿 的 樂思 不見了 ， 取而代之 的 是 制式化 的 爵士 大 樂隊 （ Big __UNDEF__ Band ） 風格 ， 與 簡化 的 「 蹦 、 恰 、 蹦 、 恰 」 節奏 模式 ， 這 很 可能 參考 了 越洋 而 來 的 現成 搖擺樂 樂譜 （ charts ） ， 律動感 匠氣 十足 。 唯一 能 解釋 臺 日 作品 品質 落差 的 理由 ， 是 奧山貞吉 的 日本 唱片 把 民族 樂風 和 西洋 古典 樂風 切割開來 ， 同 一 首 編曲 盡量 擇 一 使用 ， 但 他 為 臺灣 編 的 曲 卻 把 兩 者 混為 一體 ， 越 靠近 太平洋 戰爭 ， 東洋味 越 欲蓋彌彰 。 臺灣 曲調 ， 日本 情調 __UNDEF__ 耐人尋味 的 是 ， 眾多 編曲 者 無 一 踏上 過 這 塊 南方 土地 ， 在 想像 中 ， 為 素未謀面 的 臺灣 大眾 編出 適合 他們 的 數百 首 管弦樂 合奏 。 與 奧山貞吉 一樣 造訪 過 歐美 的 唱片 編曲 者 很少 ， 不管 是 井田一郎 、 仁木他喜雄 、 江口夜詩 、 或 稍 晚 的 服部良一 等等 ， 都 是 在 日本 成長 與 接受 教育 。 他們 的 古典樂 與 爵士樂 能力 養成 ， 來自於 原生地 對 遙遠 文化 的 模仿 。 他們 對 臺灣 的 認識 混雜 著 口 耳 相傳 和 想像 ， 對 臺灣 的 耳朵 來 說 ， 東洋 風味 與 西洋 樂器 都 是 陌生 的 異 文化 。 這些 編曲 的 核心 特徵 ， 就 是 和洋 折衷 底下 撲鼻 而 來 的 日本 氣息 。 偶 有 作曲 者 以 ヨナ抜き 短音階 （ 去除 四 、 七 音 的 日本 小 音階 ） 創作 歌曲 ， 比如 姚讚福 的 〈 夜半 的 大稻埕 〉 （ CD 第19 首 ） ， 前奏 一下 ， 大稻埕 恍然 成 了 日本 街景 。 但是 這 種 狀況 不 多 ， 編曲 者 最 擅長 的 ， 其實 是 用 西洋 樂器 扭轉 歌曲 旋律 中 內建 的 漢樂 韻味 ， 外加 東洋 特徵 強烈 的 音效 。 諸多 手法 中 ， 用 木魚 或 梆子 添加 東方 情致 是 最 便宜 的 捷徑 ， 而 以 高音 線條 對上 負責 和弦 與 拍點 的 中低音 ， 是 編曲 者 們 廣泛 使用 的 配置 ， 反覆 不斷 的 舞曲 節奏 照著 固定 模式 向 前 行駛 ， 顯得 連綿 邐迆 。 井田一郎 的 樂思 細緻 ， 〈 懺悔 的 歌 〉 、 〈 臺北 行進 曲 〉 都 是 爵士味 淡薄 的 爵士樂 ， 可惜 不到 一 年 就 從 臺灣 市場 消失 。 仁木他喜雄 動靜 分明 ， 為 博友 樂 編 的 作品 比 古倫美亞 更多 ， 〈 跳舞 時代 〉 （ CD 第8 首 ） 恣情 搖擺 ， 〈 望 春風 〉 從 配器 音色 到 句法 語調 都 滿懷 清寂 羞澀 之 感 。 最 晚 加入 編曲 行列 的 服部良一 追求 多變 的 音樂 風格 ， 泰平 唱片 在 1934年 聘請 他 成為 專屬 作曲家 ， 6 臺灣 唱片 首次 出現 的 探戈 節奏 〈 獨 傷心 〉 ， 7 很 可能 就 是 他 的 作品 。 這些 編曲 者 的 臺灣 和 日本 作品 之間 的 落差 ， 跟 奧山貞吉 的 狀況 如出一轍 ， 臺灣 編曲 中 的 古典 樂風 比起 他們 的 日本 作品 是 稀釋 過 的 ， 慵懶 的 爵士樂 齊步 走成 了 有 稜 有 角 的 附點 、 排好 隊 連 發 的 三連音 ， 和聲 也 規矩 拘謹 ， 立正 站好 。 流行 音樂 被 興致勃勃 的 東洋味 佔領 ， 歌曲 曲調 原有 的 漢樂 如今 面目 模糊 ， 纏綿 的 韻味 被 漂洗 得 清淡 如 水 。 現代性 與 軍國主義 __UNDEF__ 這些 在 編曲 中 流淌 著 日本 風情 的 流行樂 ， 很 可能 為 許多 臺灣人 帶來 最 貼近 歐洲 古典樂 與 美洲 爵士樂 的 嶄新 聽覺 經驗 。 不過 這些 用 洋 樂團 演出 的 洋腔 曲目 ， 是 透過 東洋 傳聲筒 聽見 的 西洋 ， 東洋 口音 極 重 。 倘若 西洋 音樂 代表 的 是 現代性 ， 那麼 日本人 消化 與 詮釋 過 的 西洋 音樂 只 能 說 是 「 二手 」 現代性 ， 是 經過 日本 審美 標準 篩撿 、 裁汰 而 成 的 「 文明 」 。 臺灣 大眾 聆聽 的 ， 是 匆忙 趕上 現代性 的 日本 文化 ， 是 幾經 轉手 的 西洋 文化 之 日版 複製品 。 對 廣大 庶民 來 說 ， 洋樂 太 遙遠 了 。 就 如 歌名 原本 是 「 文明女 」 的 〈 跳舞 時代 〉 中 ， 大喇喇 的 歌詞 唱道 「 舊慣 是 怎樣 ， 新慣 到底 是 啥 款 」 ， 就算 日本 音樂家 竄改 了 西洋 語法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