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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 說 , 我 媽 身體 虛 , 父親 有病 , 還是 抽 我 的 吧 。 醫生 說 , 抽 你 妹 的 吧 , 你 的 抽 多 了 身子 就 要 垮 了 呢 。 大哥 說 她 是 女娃兒 , 就 抽 我 的 吧 。 醫生 說 , 你 弟 呢 ? 大哥 說 , 就 抽 我 的 吧 , 弟 還 小 , 還 要 給 人 打工 幹 重活 。 然後 , 醫生 就 把 插入 血瓶 裡 的 針頭 拔下 插進 了 另 一 個 空瓶 裡 。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 l ?40 那 是 一 年 的 冬天 , 太陽 溫暖 潔淨 , 照 在 血漿瓶 上 , 瓶 裡 的 血漿 紅 得 透亮 , 浮起來 的 血沫 和 血泡 , 在 玻璃瓶 的 壁面 裡 緩緩 起落 , 時 生 時 滅 。 那 一 年 我 好像 已經 十四 歲 , 也許 十五 歲 , 總之 , 我 少年 的 敏感 , 已經 對 命運 開始 了 許久 的 觸摸 和 感歎 , 像 出生 在 秋 後 的 芽草 過早 地 望 著 將要 到來 的 冬天 的 霜雪 樣 , 不及 長成 身子 , 就 有 了 渾身 的 寒瑟 。 盯 著 血漿瓶 裡 的 鮮血 在 不知覺 中 漸漸 地 增多 , 聽 著 血液 似乎 無聲 而 青冷 的 滴答 和 瓶壁 上 血泡 在 陽光 裡 砰啪 的 明亮 生滅 , 望 著 哥哥 蒼白 如 紙 的 臉 , 我 在 那 一 刻 , 體會到 了 哥哥 的 不凡 , 也 隱隱 感覺到 了 , 我 一生 都 與 哥哥 不可 同日而語 的 做人 的 品性 。 那 一 年 , 大姐 的 病 沒有 絲毫 的 好轉 。 那 一 年 , 春節 前後 的 幾 日 間 , 大姐 為 了 給 家 裡 減 些 憂愁 , 添 些 喜悅 , 讓 父母 和 她 的 弟弟 妹妹 過 個 好 年 , 她 說 她 病 輕 了 許多 , 然後 就 躲 在 屋 裡 不 出 門 , 疼痛 時 , 牙齒 咬 著 下唇 , 把 臉 憋 得 烏青 , 也 絕不 哭 喚出 一點 聲音 。 到 實在 無可 忍 了 , 她 就 躲到 我 家 後院 和 村 外 無 人 的 地方 , 揪 自己 的 頭髮 , 把 頭 往 牆 上 猛 撞 , 然後 待 劇 疼 過去 , 她 就 面帶笑容 地 回到 家 裡 , 慌忙 地 替 母親 做飯 , 替 父親 盛飯 , 慌忙 地 去 洗 她 弟弟 、 妹妹 的 衣服 , 好像 要 以 此 來 贖回 她 的 什麼 過錯 一樣 。 那 一 年 , 我 家 過 了 一 個 平靜 的 春節 。 仍然 用 借來 的 小麥 , 在 大年三十 的 晚上 和 大41? l ? 想念 父親 年初一 的 早上 , 父親 讓 我們 兄弟 姐妹 放開 肚子 吃 了 兩 頓 非常 香口 潤喉 的 白麵 餃子 。 而 那 一 年 的 春節 , 父親 吸掉 的 煙葉 , 卻 比 任何 一 個 春節 都 多 , 似乎 他 想 把 他 一生 要 吸 的 煙 都 在 春節 吸掉 一樣 。 就 在 那 一 年 , 我 心 裡 有 了 濃烈 欲 動 的 陰暗 蓄意 — 也許 是 對 逃避 生活 與 人生 命運 的 一 種 道路 的 提前 鋪設 ; 也許 是 對 一 種 個人 掙扎 奮鬥 的 提早 的 力量 積蓄 ; 也 還 許 , 是 我 對 家庭 和 父親 在 今後 日月 命運 中 陷阱 的 無意 挖掘 和 設置 。 總之 , 那 一 年 , 我 萌生 了 離開 家庭 的 念頭 , 萌生 了 過 幾 年 我 若 沒有 別的 出路 , 就 一定 要 當兵 走去 的 念頭 。 戰爭 事實 上 , 我 所 產生 的 不 是 念頭 , 而是 褊狹 私欲 的 信念 。 念頭 可以 隨時 被 人 說服 或 自己 改變 , 而 信念 卻 只 能 被 壓抑 而 不會 有所 變更 。 讀完 初中 的 第一 個 冬天 , 當 我 踏入 十六 周歲 後 , 我 悄 沒 聲息 、 不動聲色 地 報名 驗 兵 去 了 。 回到 家 裡 , 迎接 我 的 是 母親 漣漣 的 淚流 和 父親 輕淡 卻 意 重 的 幾 句 勸解 。 父親 說 : 「 連科 , 你 再 讀 幾 年 書 吧 , 人生 在世 , 讀書 才 是 根本 。 你 命裡 既是 有 稱 宰 做 皇 的 運數 , 沒有 了 文化 也 就 沒有 了 久遠 的 江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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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 山 可 坐 哩 。 」 這 就 是 我 的 父親 , 他 單薄 、 瘦 高 , 似乎 臉 上 永遠 都 是 淺黃 的 泥土 之 色 。 他 一生 裡 不 識 幾 個 字 , 在 他 兒女 命運 的 途道 上 , 從來 不 多 說 一 句 , 不 干預 一 手 , 然 每每 說出 的 隻言 片語 , 卻 都 是 鄉下 農民 用 人生 命運 反復 實踐 後 得來 的 悟道 真言 。 我 按照 父親 的 指引 又 讀 了 高中 , 並 又 按照 命運 的 安排 , 在 高中 未及 畢業 時 , 去 河南 新鄉 水泥廠 當 了 兩 年 臨時工 , 同 我 的 一 個 叔伯 哥哥 一道 , 每 天 從 火車站 往 二十 里 外 的 水泥廠 拉 一千多 斤 重 的 煤車 , 運 將近 兩千 斤 重 的 河沙 ; 以 一 天 十六 個 小時 的 雙班 勞作 , 在 無 人 的 山 上 給 水泥廠 運 炸 礦石 。 我 把 我 每 月 少 得 可憐 的 全部 所得 , 除了 吃飯 的 錢 , 悉數 地 寄回 家 裡 , 由 父親 去 償還 為 姐姐 長年 治病 而 欠下 的 左鄰右舍 和 親戚 朋友 的 債 和 情誼 。 現在 想來 , 我 那時 的 按月 所 寄 , 可能 是 我 家 裡 的 巨大 希望 , 是 維繫 家庭 生存 的 強大 支柱 , 是 生活 之 舟 度過 歲月 之 河 的 一 柄 可靠 的 槳板 。 至少 說 , 它 極 大 地 減輕 了 一家之主 — 我 父親 肩 上 的 人生 重擔 和 負荷 。 可是 , 在 命運 告訴 我 , 我 有 可能 讓 父親 的 朋友 批准 我 參軍 入伍 時 , 在 我 意識到 我 已經 沒有 能力 考上 大學 , 已經 二十 周歲 , 再 不 當兵 就 永 無 機會 離開 那 塊 苦難 的 土地 去 實現 我 的 貪念 時 , 我 在 一 天 夜裡 突然 站 在 了 父親 的 床 前 。 我 說 : 「 爹 , 我 要 當兵 去 。 」 43 ? l ?
想念 父親 屋 裡 靜 極 。 常年 停電 的 燈泡 吊 在 屋子 中央 被 蛛網 所 羅織 , 煤油燈 依然 是 那 個 家庭 最為 主要 的 角色 。 煤油 燈光 是 一 種 淺黃 的 土地 的 原色 , 照 在 人 的 臉 上 使 人 永遠 都 呈出 病 病 懨懨 、 缺 給 少 養 的 生活 神情 。 我 說完 那 話 的 時候 , 母親 從 床 上 坐 了 起來 , 怔怔地 望 著 我 , 仿佛 看到 了 即刻 間 要 房 倒 屋 塌 的 景象 般 , 她 的 臉 上 充滿 驚異 , 而 又 急劇 跳蕩 著 不可名狀 的 憂慮 。 以為 母親 要 對 我 從來 都 沒有 忘記 過 的 「 離家 」 的 想念 築 埂 攔壩 地 說 些 什麼 , 可 她 什麼 也 沒 說 , 只是 把 目光 移山 挪 地樣 緩緩 地 沉 拿到 了 父親 的 臉 上去 。 我 聽到 了 母親 挪動 目光 時 那 如 山石 從 梁 上 滾下 軋 過 田野 的 聲音 , 看見 了 父親 抬頭 望 我 的 那 張 蠟黃 的 臉 上 , 除了 額門 上 的 歲月 之 河 又 深 了 許多 之外 , 其餘 , 父親 的 眼 、 鼻 和 時常 因 激動 而 發顫 的 嘴角 沒有 絲毫 的 變化 。 那 幾 年 , 他 的 病 不 知 是 輕 了 一些 , 還是 因為 姐姐 病重 , 顯得 他 的 病 輕 了 。 他 坐 在 床頭 , 圍 著 被子 , 臉 上 的 平靜 異常 而 深刻 , 聽 我 說 想要 當兵 去 , 如 聽 我 說 我 要 出門 趕集 , 要 到 姑姑 、 舅舅 家 小住 幾 日 樣 , 只 那麼 淡淡 地 看 了 我 一 眼 , 又 淡淡 的 卻 是 極度 肯定 地 說 : __UNDEF__ 「 當兵 去 吧 , 總 在 家 裡 能 有 啥兒 奔頭 呢 。 」 想 起來 , 這 是 父親 給 我 的 一 個 莊嚴 的 應允 , 是 一 個 似乎 數百 年 前 就 深思熟慮 後 的 答覆 。 仿佛 , 為了 這 個 答覆 , 他 等 我 的 尋問 果真 已經 等 了 百 年 之 久 , 已經 等 得 筋疲力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44 盡 , 心力 衰竭 , 所以 他 才 回答 得 淡寞 而 又 平靜 , 甚至 有些 不 太 耐煩 。 於是 , 我 便 當兵 走 了 。 毅然 地 參軍 去 了 。 與其 說 我 是 參軍 入伍 , 不如 說 我 是 逃離 土地 ; 與其 說 我 是 逃離 土地 , 不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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