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點 。 兩 年 多 後 , 我 的 父親 病故 了 。 回家 安葬完 了 父親 , 收拾 他 用 過 的 東西 時 , 我 看見 那 個 鋁盒 刮臉刀 靜靜 地 放 在 我 家 的 窗臺 上 , 黃 漆 脫 得 一點 都 沒 了 , 鋁盒 的 白色 在 ?光 發亮 地 閃耀 著 , 而 窗臺 斜對面 的 界牆 上 , 那 登 了 《 百花園 》 目錄 的 我 的 名字 下面 , 卻 被 許多 的 手指 指指點點 , 按出 了 很 大 一 團 黑色 的 污漬兒 , 差不多 連 「 閻連科 」 三 個 字 都 不 太 明顯 了 。 算到 現在 , 父親 已經 離開 我 了 四分之一 世紀 。 在 這 二十四五 年 裡 , 我 不停 地 寫 小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34 說 , 不停 地 想念 我 父親 。 而 每 次 想念 父親 , 又 似乎 都 是 從 他 對 我 的 痛 打 開始 的 。 我 沒想到 , 活 到 今天 , 父親 對 我 的 痛打 , 竟 使 我 那樣 感到 安慰 和 幸福 ; 竟 使 我 每每 想 起來 , 都 忍不住 會 拿 手 去 我 兒子 頭 上 摸 一 摸 。 可惜 的 是 , 父親 最最 該 痛打 、 暴打 我 的 那 一 次 , 卻 被 我 遮掩 過去 了 。 而且 是 時至今日 , 我 都 還 沒有 為 那 次 正本 真切 的 偷盜 而 懊悔 。 只是 覺得 , 父親 要是 在 那 次 我 真正 的 偷盜 之後 , 能 再 對 我 有 一 次 痛打 就 好 了 。 在 父親 的 一生 中 , 要 能 再 對 我 痛打 上 十 次 八 次 就 好 了 。 父親 如果 今天 還 能 如 往日 一樣 打 我 和 罵 我 , 我 該 有 何 樣 的 安慰 幸福 啊 。 失孝 說起來 , 我 一點 都 沒 料到 , 再 過 一 年 半 載 , 到 下 一 個 新 的 農曆 十一月 十三日 , 我 的 父親 就 已 別 離開 這 個 活生生 的 人世 二十五 周年 。 實話 說 , 二十五 年 來 , 我 沒有 一 次 清晰 地 記起 過 哪 一 天 是 父親 的 祭日 ; 而 二十五 年 前 , 我 也 沒有 記起 過 一 次 哪 天 是 父親 的 生日 。 當 今天 坐下 寫 這 篇 老舊 的 記憶 時 , 我 把 「 農曆 十一月 十三日 」 中 的 兩 個 時數 空 在 紙頁 上 , 寄望 等 以後 問清 填寫 時 , 盯 著 那 兩 個 空格 , 我 才 悔悟 到 對於 父親 , 我 有 多麼 的 不孝 , 才 知道 我 欠下 了 父親 多少 子父 的 情債 。 35? l ? 想念 父親 二十五 年 前 , 父親 死 後 躺 在 我 家 老宅 上房 用 門板 架起 的 草鋪 上 , 我 和 哥哥 、 姐姐 們 守靈 一 旁 , 靜靜 地 望 著 不 願 解脫 這 一切 人生 苦難 的 父親 , 我 決計 等 把 父親 安葬 之後 , 就 為 父親 寫 點 什麼 , 記敘 一些 父親 的 人生 和 父親 對 人生 的 熱愛 , 淺表 一點 做 兒子 的 孝心 — 哪怕 只 有 三五百 字 。 然 果真 到 了 父親 入土為安 之後 , 我 攜 著 妻子 , 從 豫西 嵩縣 那 個 偏 窮 的 田湖 小鎮 回到 豫東 古都 的 一 座 軍營 後 , 隨著 工作 , 隨著 我 新婚 的 一些 喜悅 和 我 對 文學 的 癡 醉 熱愛 , 在 父親 靈前 跪 著 的 濃重 許諾 , 都 慢慢 地 散淡 遠離 。 這 就 是 二十五 年 軍旅 和 戰爭 給 我 的 悟感 和 無法 抹去 的 心靈 圖景 。 隨著 這 幅 圖 景 的 擴延 , 那 天 回家 後 , 我 看見 我 那 都 已 白髮蒼蒼 的 大姑 、 三姑 和 小姑 , 從 屋 裡 匆匆 走出來 。 大姐 、 二姐 也 含 著 眼淚 出來 了 。 左右 鄰居 也 都 匆匆 地 到 了 我 家 裡 。 沒有 人 不 望 著 我 含 著 眼淚 的 。 沒有 人 不 望 著 我 , 臉 上 浮 著 因為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
46 我 的 意外 歸回 所 帶來 的 激動 和 欣悅 。 我 的 父親 是 最後 從 我 家 房宅 的 後院 走 將 出來 的 。 他 步履 緩慢 , 仿佛 是 一 個 老人 , 而 那 個 時候 , 我 父親 也 才 五十二 歲 , 背 就 忽然 有些 駝 了 , 原本 瘦削 的 臉 上 , 這 時候 瘦 得 宛若 只 有 皮 和 骨頭 。 看見 我 後 , 他 臉 上 是 震驚 與 興奮 的 表情 , 可 在 那 表情 下面 , 則 是 掩蓋 不住 的 對 我 突然 出現 的 一 層 擔憂 。 我 不 明白 父親 會 在 兩 個 來 月 裡 老成 這樣兒 , 原本 烏黑 的 頭髮 , 驟然間 雪茫茫 地 白 了 一 片 , 且 每 走 幾 步 , 他 都 要 費力 地 站下來 大 口 地 喘 上 幾 下 , 如 空氣 對 他 , 永遠 也 不 夠 呼吸 樣 。 也 就 直到 這 時候 , 我 才 知道 , 在 中 越 戰爭 爆發 的 一 個 多 月 裡 , 我 家 所有 的 老少 親戚 , 統共 三十餘 口 人 , 都 回來 住 在 我 家 , 睡 在 又 寒 又 硬 的 地 上 , 吃 大鍋 燒就 的 粗茶淡飯 , 一塊兒 收聽 廣播 裡 有關 前線 的 消息 , 輪流 著 每 天 到 郵局 查問 有 沒 有 我 的 來信 , 偷偷地 去 廟 裡 , 在 各 種 神像 的 前面 燒香 許願 , 為 我 祈求 平安 。 而 我 的 父親 , 一方面 因為 戰爭 對 我 的 憂慮 , 一方面 家 裡 人 多 的 雜亂 , 於是 , 他 徹夜 不 眠 , 夜夜 起床 , 獨自 到 後院 的 空地 上 , 盯 著 夜寒 通宵 散步 。 在 戰爭 持續 的 一 個 多 月 裡 , 他 在 那 陰冷 的 後院 散步 了 三十多 個 夜晚 。 三十多 個 漫長 的 夜晚 , 後院 潮潤 的 虛土 被 他 踩 得 平平實實 , 要 逢 春 待 發 的 草芽 , 又 完全 被 他 踩 回到 了 地 裡 去 。 終於 , 那 纏繞 父親 多 年 、 好不容易 有些 輕 癒 了 的 哮喘病 , 在 我 當兵 走 後 47 ?
l ? 想念 父親 的 一 個 多 月 , 再次 復發 , 而且 愈發 地 嚴重 起來 。 我 沒有 想到 , 父親 的 這 次 病發 , 會 種下 那樣 不可 再 治 的 禍根 , 會 成為 他 在 六 年 後 故逝 的 直接 原因 。 如果 不 是 親歷 , 我 將 永遠 不會 體會到 , 戰爭 會 給 日常 百姓 投下 那麼 巨大 沉重 的 暗影 ; 不會 體會 得 到 , 一 個 有 兒子 參軍 的 父親 , 會 對 戰爭 與 兒子 有 那樣 的 敏感 和 憂慮 。 當 父親 因 此 故 逝 之後 , 在 這 二十餘 年 間 , 我 無數 、 無數 次 地 設想 、 幻化 父親 獨自 在 夜深人靜 之 時 , 走動 在 那 有 三 棵 桐樹 、 一 棵 椿樹 的 我 家 後院 。 夜 是 那樣 的 寒涼 , 天空 的 星月 是 那樣 的 稀薄 , 為 了 不 驚動 他人 , 他 漫動 的 腳步 肯定 要 輕 起 緩 放 。 那 時候 他 面對 腳 下 千 年 平和 的 土地 會 說 些 什麼 呢 ? 土地 於 他 , 又 會 有 什麼 樣 感慨 和 思忖 ? 已經 盼 了 一 冬 , 春天 蓄意待發 的 草芽 , 又 要 與 我 的 父親 和 我 因 逃離 土地 而 撞上 的 戰爭 說 些 什麼 呢 ? 二月 間 , 桐樹 沒有 吐綠 , 可 喇叭 似的 粉淡 的 紅花 , 已經 開始 了 肆無忌憚 的 綻放 , 在 沉寂 的 天空 , 花 開 的 淺紅 的 聲響 , 是 不 是 一 個 不 識 幾 字 的 父親 、 純粹 的 農民 對 深夜 絮 說 的 心 裡 的 呢喃 ? 不消說 , 父親 在 那 寒冷 的 夜裡 , 走 得 累 了 , 走 得 久 了 , 氣管 的 病症 使 他 需要 停下來 歇息 一會 , 於是 , 他 就 靜靜 立下 , 望 著 浩瀚 的 天空 , 希冀 從 寂靜 中 捕捉到 毫無 可能 的 南線 的 槍聲 , 捕捉到 一點 豫東 那 座 他 兒子 所在 的 軍營 在 戰爭 期間 的 顫動 , 那 時候 , 他 想 了 什麼 呢 ? 他 深層 的 思考 , 哪怕 是 一些 最 簡單 的 疑問 , 又 是 一些 什麼 呢 ? 不消說 , 母親 睡醒 之後 ,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48 看 床 上 無 人 , 會 去 後院 找 他 ; 許多 時候 , 母親 也 會 同 他 一起 在 那 狹小 的 空 院 裡 走來走去 ; 或者 , 母親 站 在 一 邊 , 望 著 父親 的 走動 , 望 著 父親 在 仰望 著 浩大 無言 的 天空 , 這 時候 , 這 對 多難 的 夫妻 , 我 的 雙親 雙 老
|